“你的母親是雲山塵。”周譯添緊緊的盯著周塵。
“……”周塵沉默了。他沒有繼續說這件事,而是別過頭,繼續說使節的事:“從帝城島回邇周的船上,父親就說過,你相信我我可以做到。”
周譯添沉默的看著周塵,半晌才說:“這件事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周塵回過頭:“我可以從艾米婭手裡逃出來,我也可以從凱特手裡逃出來。”
“那是真正的軍隊!”
“叔叔想讓我父親去嗎?”周塵又看向周期:“你覺得城主會讓我父親去嗎?”
周期無奈的回過頭。他知道辰彌謝爾一定不會同意。
辰彌謝爾最重要的還是邇周,而不是雲山家族有沒有繼承人這件事。
“啟程日是後天。”周塵又看了看手裡那已經握皺的信紙:“會給我一隊一百人的騎兵,登上河灣碼頭的船。”
周塵一直坐在議事桌前,一直到周譯添離開,周期離開,最後只有米娜在門前等自己。
他一直看著信紙上的內容,不敢想象自己會面臨什麽。
但是他必須去面對。
這是他的命運,沒有人可以去替他走過自己的路。
“少爺……”
米娜顫巍巍的叫著周塵。
這天下午,周塵就開始要求迪恩教給自己外交所需要的禮儀和技巧,並詢問他自己應該如何,才能讓斯伯捷凱特同意。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同意的。”迪恩笑了笑,道。
“那怎麽辦?”
“他的目的不簡單,他不是要當王,他要當皇帝。”迪恩放下手裡的茶杯,道:“只有一點,要當皇帝的人,趾高氣昂的氣勢最重要,你必須壓過他,威脅他。”
“威脅?”
“使節最主要就是健談。你要讓他感到害怕。讓他害怕斯伯捷迪成。”
但是周塵始終無法確定,這樣能不能降得住凱特。
一直到迪恩離開,他還在冥思苦想。
“少爺,使節的羊皮手杖送來了。”米娜從寧殿門外走進來,手裡抱著一個又長又重的木盒。
周塵從陽台上站起來,快步走過去,幫米娜放在了門後的衣架旁。
他看著手杖的盒子出神,出使的時間迫在眉睫,而周塵到現在,心裡還沒有半點底氣。
只要沒有底氣,他就不可能嚇得住那頭猛虎。
“話說……這些天為什麽霧台姑娘都沒來過?”
周塵聽到米娜的話,沒有言語什麽,隻轉身走到床邊,一頭栽在了被子上。
“感覺上次她來,少爺就看著很……”
“很什麽?”周塵猛的坐起來,看著靠在櫃門上的米娜,等她的下文。
“很凶?”米娜攤攤手,然後走向桌案開始收拾周塵的書。
聽到米娜這麽說,周塵也開始懷疑起來,他真的很凶嗎?
周塵沒有太多閑工夫去想這些事了,第二天一天,他又惡補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外交注意事項。而周期,也和他坐在一起聽著。
一直到了晚上,周期才說,他決定和周塵同去。
這還蠻讓周塵意外的。
至於為什麽,周期隻說,他相信周譯添很想在周塵身邊保護周塵,但他做不到,所以周期來了。
“少爺哥,你要去哪?”
小五從門外走進來,一邊打量著衣架旁的那個長盒子,一邊詢問周塵。
周塵猶豫了半天,才說他要出一趟遠門,
去邇周河灣對岸。 小五不是很理解,但看昨天吃飯時周譯添和周期的臉色,就知道這件事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這又是什麽東西?”小五剛說完,就伸手打開了木盒。
“別……”周塵連忙和周期一起站起身,想要阻止小五,但小五還是掀開了盒蓋。
這是一個高有一百九十公分的,用羊皮包裹著手杖身體的銅棍。
銅棍的頂部是一條向上遊的魚的形狀,魚頭處帶著兩個球狀的、用絲線纏著的鈴鐺,上面還插著孔雀羽毛。下面是一段流蘇……
“這是……”
“使節的手杖。”
聽到周塵的話,小五的心裡開始不安起來。他好像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周塵摸了摸小五的頭,和周期再次坐回了原位。
而小五呆站了好久,才轉身離開。
他回到自己房間,看著夜色慢慢籠罩上來,心裡十分的不踏實。輾轉反側了半天,看著侍女上燈後,周塵推門走了進來。
“還沒睡嗎小五?”
“還早。”小五從床上翻坐下來。
“確實。”周塵笑著坐到了小五旁邊,拿起小五放在床頭櫃子上的書籍,摸了摸封皮,轉頭對著小五那清澈的眼神:“看完了?”
“對。”小五看著周塵,接著突然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周塵被問的一愣,接著又笑著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回來。”
“你會不會死?”小五蹙眉,認真的望著周塵。
“我不會。”周塵堅定的望著小五。
“你想見姐姐嗎?”
周塵猶豫了一下,說:“她會擔心的。”
“那你想見嗎?”
“有時候……”周塵抿了抿嘴唇道:“不能想什麽就是什麽的。”
小五皺了皺眉,被周塵安慰進了被窩。可他看著周塵離開,又看著蠟燭一點點的被融化,看著月亮爬到樹梢。
午夜的鍾聲蕩漾進了小五的耳朵。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時間,他掀開被子,來到窗邊看了一眼,二話不說翻了出去。
這是二樓,他沿著牆邊凸起的花紋一點一點往下挪著,躲在灌木叢裡,躲開巡夜的守衛,從柵欄間穿了過去……
小五遊走在安靜的街道上。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邇周城裡的夜景了。
街邊會有兩三個醉漢,或者是蜷縮將死的孤兒。仔細聽,還能聽到另外一條街道上,還有哪家的少爺公子們一邊吞酒,一邊高歌的歡聲笑語。
街角有凌晨就開始做工的早餐攤,或者其他商販,嫋嫋的炊煙在半空裡飛舞。
小五到了103街道,而綣漣卻沒有在家。
她看那個烏思寧的同鄉的燈還亮著,就去敲門,而開門的,竟然是烏思寧。
小五一臉震驚,烏思寧也一臉震驚。
“你怎麽在這?”小五先打量烏思寧。
烏思寧指了指綣漣家的門:“我來找綣漣,看她缺什麽不缺,誰知道她不在。我就來打聽一下。”
聽說平春曾經借過烏思寧錢,大半夜願意給烏思寧開門也很正常。
“你呢?”烏思寧把小五拽進屋裡,關上門後才讓小五說話。
小五說周塵天亮就要離開了,但是他很想見綣漣。
“他不可能這種時候讓綣漣見他的。”烏思寧攤攤手,道:“這是你自己的主意。”盡管如此,他也知道周塵這一程多凶險,周塵肯定想要再見一見綣漣。
“那去哪找綣漣?”
“我剛剛說,之前見她和一個協查兵認識,那個協查兵,不對,是協防兵,還有個兒子,或許綣漣去了那裡。”戰時的協查兵,就會更名為協防兵,從城市勞動力改成城市戰鬥力量。
小五聽平春說起這,才想起來李德安和遣伊。
但是現在要想找到李德安,可是個麻煩事。
“我雖然知道協防兵宿舍在哪,但是……這麽多協防兵……”烏思寧也不知道怎麽去找到李德安。
“李德安帶著孩子住不了宿舍。”小五拉了拉烏思寧的衣服,然後說:“姐姐說第一次見到遣伊,是065街道。”
“那裡一家酒肆的對面有個樓棚我知道,很破,很容易找。”平春言。
聽見平春的話,看著天色就要開始泛白,烏思寧立刻拉著小五離開了平春家,往065街道去了。
兩個人在街道間飛快的穿梭,在燈柱被留守城市的協查兵熄滅前,在黎明來臨之前……
好在現在已經快要到仲秋了,夜在不斷的變長,如今他們的時間也不如夏日那樣緊迫。
樓棚正如平春所說,很破。
樓棚類似於高於大通鋪黑蠅窩的樓房式貧民窟。
可惜主體是用木板搭建的,因為頂層和每層的窗戶外的雨台,都是用綁著破布的木板支起來的,看起來更像一個棚子,所以被稱為樓棚。
烏思寧和小五來到一樓的總務室,問看門的那個老頭,有沒有見到一個十五六的姑娘來。
老頭睜開眼,看了一眼烏思寧和小五,問他們是什麽人。
“我們是那姑娘的朋友。”
“你是她男人?”
“是她男人叫我來找她的,她男人要出遠門……”
“三樓盡頭的屋子。”
兩個人如願的爬上搖搖晃晃的樓棚,沿著極窄的走廊走向盡頭。
木門上掛著一小塊鐵皮,上面被刻畫著一個小房子的形狀,裡面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李”。
烏思寧敲響了門。
大概敲了有一刻鍾,才有人開門。
開門的是李德安,他迷迷糊糊的看著烏思寧和小五。等真正看清二人了才邀請兩個人進了屋,並把躲藏起來的綣漣叫了出來。
“你為什麽在這?”烏思寧有些不可思議,雖然他也很順利的找到了她。
“我……”綣漣雙手握著裙子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知道周塵成了使節的事嗎?”
“什麽使節?”綣漣聽到周塵的名字,瞬間緊張起來,看著小五,眉間的溝壑更深:“小五你怎麽出來了?”
“少爺哥想見你,你快去城區城門吧,不然就見不到了。”小五說著就要拉綣漣走。
“等一下,到底什麽使節?”
“斯伯捷凱特好像要造反,皇帝讓邇周派使節去談判,城主派的周塵,現在幾乎滿城皆知。”烏思寧解釋。
聽到這,綣漣有些窩火的看著李德安:“你天天出去,怎麽不告訴我?”
李德安看著綣漣的眼神低了低,有些異樣的別過頭。
“我給你錢叫我住在這裡,你卻瞞我事情?”綣漣憤怒的就往門外走。
“姐姐快去找少爺哥吧……”
綣漣看了一眼追上來的小五,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現在……”綣漣不知道如何面對周塵。
“怎麽了?他真的很想見你。”小五握著綣漣的瘦削的手掌,凝望著綣漣。
“是嗎?”
“去吧。”烏思寧拍了拍綣漣的肩膀。
天空不斷的露出光亮,周塵已經披上了華麗的衣袍,拿著沉重的羊皮手杖,從萬晴宮殿上馬後,往前走了。
他會經過從郡城宮殿通到西岸乘風碼頭的邇周大街,還會經過通向邇周城區的大門的望塔大街。
綣漣則剛剛離開樓棚,她望了望天色,現在必須趕在晨鍾敲響前到達城區大門。
065街道的泥濘還如同那日大雨後一樣,就像沒有人來清掃過。
她抓著還帶著血漬的裙邊,拚命的向前奔跑。晨風如同刀刃一樣不斷的飛過她的臉頰,但她清楚,自她聽到周塵出使這件事開始,她的雙腳就已經準備奔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