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塵再次出發,他帶上了小五,去往之前馬霜所在的那條街。
“為什麽要回來啊?”小五不解的撓了撓頭,拉著周塵的衣裳,往裡面走:“也不讓你那個壯實的女仆跟著。”
周塵回眸看了小五一眼,然後解釋:“米娜是我的家人。”
小五挑挑眉,又張望向別處。
“看,是江南警長!”
聽到小五的聲音,往這邊街口走的江南,立刻捕捉到了周塵的身影。
周塵也朝小五指的方向看,目光正好撞上走來的江南。
“警長也來了。”周塵笑著和江南打招呼。
江南拉了拉腰帶,看向街巷深處:“沒錯,我聽說你看了鳴修的檔案,有些好奇,我猜你會找到這裡來。”
說完,江南就回頭看著一臉認真的周塵,不由得揚起嘴角:“你怎麽這麽嚴肅?”
的確,相比於江南松垮懈怠的站姿,周塵無論是站姿還是表情,都無比的精神且認真。
“警長怎麽找到這的?”
“我之前私下就查到過這裡,順著065街道那裡提供的線索。”江南一邊說話,一邊抬腳,走進了街巷。
“你一直在關注嗎?”
“對。只是最近很忙,沒時間了而已。”江南回頭確認了周塵和那個叫小五的孩子跟上來後,才加快速度。
“文如警長呢?”
“他要去排查變異者,順便去避難所看看。”
周塵點點頭,一直走到狹窄的巷子內,他抬頭看著上面掛著的衣服,提醒江南:“這些衣服的水會滴在身上。”
“沒關系,寒春已經過去了。”江南笑了笑,然後看著前面的幾扇門思索起來。
“是那個!”小五從周塵的臂彎鑽過去,跑到最前面,指著前面那扇若隱若現的門。
猶豫門面過於汙黑,所以要仔細辨認。
“那是馬老頭的家!”
“馬……馬老頭?”江南低喃了一句,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馬霜啊。”
“對。”周塵剛在門口站定,就嘗試著推門。
可還沒有準備開門,門就被打開了。
門內站著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孩子,嘴裡銜著麵包,沾滿泥汙的指甲縫裡還有乾麵包的殘渣。
他抬頭看著周塵和江南。
似乎因為發現不是馬霜,而松了一口氣。
“二哥?”
小五眼巴巴的看著這個孩子,過了一會兒回神時,幾乎就要掉出眼淚來。
二哥看著也隻比周塵小了那麽三四歲的樣子,但雙目渾濁,意深文重,城府頗深。
三個人走進了房子,就看到屋裡的沙發上臥著一隻小狗,它膽怯的顫抖著,卻又狠狠的看著周塵和江南。
“二哥你怎麽回來了?”
“我沒有吃的我當然要回來。”二哥一邊回答小五的話,一邊打量著身邊那兩個人。
“我是邇周警司的,他是雲山家的少爺。”
聽到江南的介紹,二哥突然嗤之以鼻的望著小五:“怪不得穿上了衣裳,原來是跟著少爺混。”
“二哥!他們來是想查案的。”
“什麽案子?”二哥的神色開始緊張起來,他一邊抱起了那隻貴婦狗,一邊別過臉,繼續吃從廚房偷來的麵包。
“關於鳴修……”周塵看二哥不對勁,就慢慢走過去,看著他:“我叫周塵,你叫什麽名字?”
周塵在這邊和人聊絡,江南則開始搜查屋子。
“我沒有名字,別人都叫我二哥。這是布琳。”他晃了晃布琳狗的頭。
周塵點點頭,道:“這是隻貴婦狗,它不是你的。”
“它就是我的!”二哥突然暴躁起來。
小五聽到周塵說這話,立刻上前問:“二哥,你在哪撿的狗,你可以把它送回去,還可以得到賞錢。”
“不,它受盡虐待,我不會把它再送到哪個暴戾的夫人手裡。”
“這是塗麗·奇拉的狗。”周塵皺皺眉頭。
塗麗是奇拉家族如今的家主,已經四十多歲,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卻以會生財和虐待動物出名。
“我是在碼頭撿到的,求你不要隨便傳。”二哥就要哭出來。
周塵立刻答應:“好的,好的。”
“碼頭?”江南警覺起來。他空手歸來,皺眉:“碼頭的什麽,奇拉的貨嗎?”
“對。他們要運到均天城一批貨。”二哥做了個上膛的動作。
江南的臉色突然就難看起來:“均天城?封氏家族。”
封氏家族是腹地的護國者,一支很強悍的軍隊,軍隊首領是均天城城主。他們主要是用於抵禦南方悍民在夏日炎炎時刻,因為農活過重的起義。
過去是用於抵禦南陸王北伐,後來南陸歸降,作用就變了。
“封氏家族不是主要用冷兵器嗎?”
“什麽能有子彈管用?”二哥看著周塵冷冷一笑。
話粗理不粗。
但,封氏要用火銃和火藥,真的就是為了抵禦南方悍民嗎?
封氏最擅長於對戰和審訊。對戰則是硬拚,審訊也是逼供。
其中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就是剔骨刑。
剔的是食指和大拇指的第一節和第二節指骨,那是長骨,要比曲骨好剔。此外最重要的是因為克斯家族說,撚動羊皮卷的手指,則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
左撇子換言之。
他們崇尚羊皮卷以及會在仲夏節出生的武神。
總之十分信賴神明,相信神明造世。
他們的旗幟上,畫的就是兩根手指撚動羊皮卷的圖案。
“父親準備拿這批軍火幹什麽?”
跟在封氏家主封雷身後的,是他的次子封喬弗。他才十四歲,卻已經是家裡唯一的男孩了。長兄在平複悍民起義時犧牲,授名護國者。
封雷做到城主之位上,偉岸的身軀擋住了身後刻的“城之信仰”四個字。
“當然是裝備軍隊。”
“火銃不是我們封氏家族的好東西。我們是靠剔骨聞名,只有刀劍可以剔骨。”
“刀劍卻不能讓我們成立大業。”封雷冷冷的看了封喬弗一眼,他就不再反駁父親了。
“我們必須拿下綺羅河南北岸,這樣整條運河的航稅就是我們的了。”
綺羅河在均天城北面,橫穿整個東陸。有豐富的森林、動物、植物還有航運資源。
只是它的北岸屬於克亞城,是“被野種”統治的“卑賤城”。這是封雷給它的稱呼。盡管克亞城離邇周城更近,離羊皮卷,離皇帝都更近,但因為其城主是東陸人和西陸歌妓之子,而受到這樣的侮辱。
“可是南陸王剛走,如果被他截了奇拉氏的鏢怎麽辦?”
封雷深深的看了封喬弗一眼,回答:“他不敢截奇拉氏的鏢。他也需要奇拉氏。”
封氏父子還在說這些話時,南陸王卡倫五代,勒沃·卡倫已經到達了綺羅河岸。
浩浩蕩蕩的進貢隊伍,包括軍隊,都已經到達了岸邊。
勒沃年輕帥氣,血氣方剛,站在岸邊等待副手烏傑希向身後那,星羅棋布的停下來歇息的隨從以及軍隊發號施令,通知過河。
“殿下,我覺得現在不是時候。”烏傑希看著夕陽:“黑夜即將來臨,如果現在過河,洶湧澎湃,危機四伏。”
“我們是南陸的將士,最不怕水!”勒沃甩著金黃色的頭髮,霸氣的回答。
“可我們人數太多,緊趕路程十分不易,舟車勞累,如此過河,會大量損耗我們的精力人力。”
聽到烏傑希這麽說,勒沃思考了一番,決定聽從他的意見。
之後,勒沃又拉了拉韁繩,看著波光粼粼,浪花白燦的河面:“如果我是封雷,我一定會征服綺羅河流域。這是近水樓台。”
“他會這麽做的。”
周塵、江南、小五三個人走在街道上,江南和小五聊起了二哥這麽一號人物,聊起印象裡的二哥是否好相處,他是否城府太深等等。
而周塵卻一直沉默著。
他在回想二哥的話。
後來二哥對他放松警惕後,才願意講起小時候的事。
“我很小的時候,我記得家裡來了一個皮膚蒼白的孩子,天天吵著要回他表姑家。每天都會挨打。”二哥撫摸著布琳的頭,繼續言:“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個飛行器。我們都很羨慕他。一直到馬霜要把他賣到拳場或者決鬥場。”
把他送到奇拉夫人那裡的第二天,就鼻青臉腫的逃了回來。
他滿臉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門虛掩著,我就在那裡偷看,見到他舔乾淨了身上的血,要咬馬老頭。馬老頭眼疾手快,掏出火銃給了他一個鋼子兒。”
二哥宛若回憶惡夢一般,癡怯的看著空洞的前方:“然後馬老頭找來了鐵塔,商量的是把他扔回他表姑家。因為他表姑就是被他殺死的。他們知道了鳴修不是正常人後,十分後悔抓了這個孩子,又將他丟進了他表姑家。”
之後,二哥就再也沒見到過鳴修。
沒想到的是,鳴修竟然活了下來,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脫離了黑蠅窩的火海,投奔表姑,又進入了另外一個充滿言語暴力和屈辱的家中。
他殺了天天虐待他辱罵毆打他的表姑,卻被馬霜給拐走了。然後又是日複一日的乞討和挨打。
他的黑夜沒有邊際沒有終點。
但他活了下來, 他也看到自己身在一直渴望的家——完全屬於他的地方。
他可能不需要親人了,但需要一個舒適的住處。
“所以,我們可以相信你二哥嗎?”
“當然!他很有愛心,幫助過很多動物,甚至幫一些會被虐待的玉獸脫險。”小五立刻反駁。
江南聽了點點頭,然後攤手:“但他沒有救過人類。況且我們不是聽故事的,我們需要知道他姑媽家在哪。”
“鐵塔知道。”周塵追上江南的腳步,靈敏的回答江南的問題:“我們找不到馬霜,但是我們找得到鐵塔。”
“去哪找?”
“邇周監獄。”
“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他被漆冥南丞救走了,現在在碌耳加宮殿。”江南無奈的揚揚眉。
“漆冥南丞保釋的人裡有他?!”
“對啊。”
“可是現在是,只有鳴修,馬霜,還有鐵塔知道鳴修表姑家住處。”周塵有些急迫的看著江南。
沒等江南回復,街上就瞬間炸開一陣慌亂。
江南敏捷的掏出火銃,站在周塵和小五前面,似鷹一樣的眼睛,謹慎的關注著人群被恫嚇到一哄而散後的結果。
小五聽正在拔劍的周塵的話,藏到了井道清理,設置路障的小帳篷。
他沒注意到井蓋沒蓋,差一點就失足掉進了黑咕隆咚的井下。
而外面,則是一個極其壯觀的景象。
只剩下一隊人,他們整齊的不能再整齊的站成一隊,末點就在望塔之下。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