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沃對烏傑希認真的語氣感到吃驚,但他沒有反駁,因為烏傑希說的很對,卡倫這樣一個貴族姓氏,絕不比斯伯捷差到哪裡去。
今天早上,勒沃聽說了關於克飛亞的消息,特地來雀宮,關懷一下小皇帝和太后。
然而議事大廳沒有皇帝的身影,桌子前只有太后一個人坐著。
“很遺憾沒見到皇帝陛下。”勒沃笑著行禮後,坐到了離太后最近的一個座位上。
太后禮貌的笑了笑,言:“皇后剛剛大病初愈,需要陛下的陪伴。”
“皇后生病了?”
看太后盯著勒沃半天,才說:“是啊,帝城入秋快,皇后不悉心得了熱病。”
“痊愈了就好。”
“殿下不是來專門找我寒暄的吧?”太后不想多說廢話。
勒沃端起面前的酒杯,看著裡面蕩漾繽紛的酒水,血一樣的紅色,但他能在裡面喝到車厘子的味道,才會叫他確認,這不是血。
因為這裡是皇宮,勒沃知道,這裡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我看到了從雀宮飛出去的烏鴉。”勒沃抬頭看著太后,謹慎的繼續說:“我知道,破浪碼頭,今天離開了一艘船。”
“殿下剛到帝城島,就能及時的知道那麽多事。”太后平靜的對勒沃說話:“看來殿下的能力很強。”
“可我沒有暴雪山下那樣的實力。”
太后端起酒杯,小啄了一口,道:“西陸出現了戰事,但那對於東陸來講,就是小打小鬧罷了。”
“小打小鬧,您會派走禦前護衛長護送人質嗎?”勒沃問。
太后神情沒有變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說:“雀宮裡有您的耳目。”
“天下很大,風能到達的地方,皆不是嚴牆。”勒沃再次提起戰事:“如果戰事緊張,南陸也可以為皇帝效力。”
“您覺得我會讓皇帝允許您,把軍隊帶到邊關嗎?”
“邊關?”勒沃佯裝思索了一下,然後抬頭:“是克飛亞嗎?那個有龍的國王?據說他已經改稱陛下了。”
“普天之下,望塔所能眼極之處,都是斯伯捷皇帝的大陸,這片土地隻姓斯伯捷。”太后聲音鏗鏘有力,絲毫不畏懼勒沃的步步緊逼。
“穆圖特或許只是個例,西陸這隻禿鷹,想要展翅了,是否需要幫助,我也隻問這麽一次。”
“不需要。”太后再次回絕了勒沃。
勒沃攤了攤手,站起來說:“那就沒什麽可說的了。我會帶著我的士兵原路返回……”他低了低頭,轉身走出去幾步,又扭頭對太后講:“有些事情是沒有意義的。”
太后知道勒沃什麽意思,就在他要走出屋門的時候,她叫住了勒沃:“殿下,有士兵在東陸嗎?”
“當然。”
“西南邊關,殿下可以去多少兵力?”
“從南陸繼續向克飛亞調兵,至少八萬。”勒沃看著太后。
就見太后松下了板著的臉,微笑著告訴勒沃,希望他可以在邇周等待消息。
周塵和迪拉果然在碼頭見到了烏思寧。他站在水邊,看著遠行的航船,眼神遙遠而又空洞。
“你怎麽跑這了,我們得趕緊回去。”
烏思寧看向周塵,又看向迪拉,問:“這個小鬼是誰?”
“他是皇帝的弟弟。”
“皇子怎麽跟你在一起?”烏思寧覺得匪夷所思,但周塵覺得解釋起來毫無意義,就繼續追問烏思寧為什麽在這。
烏思寧隻說,
想看看東陸之外,是什麽樣子的,結果發現,一片渺茫。 周塵很清楚,烏思寧還是在為昨晚那破碎的夢所悲傷,隻好抬頭看著他,說:“或許我們應該看看眼前的,這些都能看得清楚。”
“人怎麽能只看眼前呢?”迪拉突然插話。
周塵聽見迪拉的聲音,才想起他還在跟著自己。
“殿下還是回雀宮吧,如果被發現了,我們兩個吃不了兜著走。”
“不會的。”迪拉笑著拍拍胸脯,然後說:“我知道你們要走了,我這就跟你們離開,沒人趕得上我。”
“殿下要去邇周嗎?”
看烏思寧問自己,迪拉就回答:“我要去霧台山原,聽說那裡有龍,我要去屠龍。”
說完,迪拉沒有在乎烏思寧的可笑,而是說:“我很喜歡你的畫,我看得出皇帝哥哥也喜歡,只可惜母親不喜歡,江葉啼暮也不喜歡。”
“謝謝殿下能夠欣賞。”烏思寧勉強笑了笑,就聽見周塵又問:“我想知道,昨天晚上你離席前說的那件事,到底怎麽回事啊?”
烏思寧剛想說,又看到迪拉在一旁,多少覺得這麽說出來,被迪拉聽到有些不妥。可剛想到這裡,街上的人群就被一群大馬給衝散了。
大馬上是一隊穿著金銀袍子,腰上別著長劍的帝城護衛,他們一邊令大馬向前奔馳,一邊看向迪拉。
為首的是一個拿了一個長槍、看著有三四十歲的金發女人,那雙棕色的眼睛,如同雄鷹,翱翔在風中時,看到了地上的獵物一般,緊緊的鎖定迪拉。
周塵看向迪拉,就見他也看著那群護衛……
下一瞬間,迪拉轉過身,拉著周塵就往身後的人群跑去!
周塵沒有反應過來,只能轉身招呼烏思寧跟上去。
就這樣,三個人在混亂的人群裡穿梭,不斷的超過形形色色的路人,朝離那群馬越來越遠的地方跑。
金發女人下了馬,跟她隊伍裡的人分頭,朝迪拉包抄了過去。
而周塵一直任由迪拉將自己和烏思寧帶到了一條行人稀少的街上時,才停下腳步,直接甩開了迪拉。
迪拉比周塵要小,個頭也一樣要小一些,明顯要被周塵的力氣閃到,他踉蹌著站穩,回頭看著一臉不悅的周塵開口說話:“殿下!他們是來帶你的,你拉著我們逃,他們會說是我們帶走了你!”
“不會的!”迪拉果斷的否定了周塵。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很快,金銀護衛已經追到了這裡,並將他們三個團團圍住。
“跟他們動手,可沒什麽好處。”烏思寧小聲提醒周塵。
可還沒等周塵看清那個金發女人的時候,迪拉就已經拔出了劍,朝金發女人大吼著衝了過去。
周塵扶了扶額,沒有親眼看到金發女人一斜槍,就打掉迪拉手中之劍的景象。
看到景象的烏思寧則是目瞪口呆了,震驚到幾乎忘記了,剛剛他還在為自己夢想破碎而悲傷。
太陽光從長槍銀鍍的矛頭微微斜照在女人的肩膀上,金色的鎧甲閃耀奪目,讓行人都呆滯的望著她,忘記挪動匆忙的腳步。
接著,就看高傲的揚起下巴的女人突然彎腰,撿起了迪拉的長劍,然後單膝下跪,雙手奉起長劍:“屬下來遲了。”
“你就不該來。”迪拉惱火的拿過劍,放回了劍鞘後,還未說話,女人站起來後看向周塵和烏思寧:“就是他們兩個教唆並挾持殿下走的嗎?”
迪拉一聽這話,趕緊就要解釋,而女人卻已經走向了周塵和烏思寧。
見狀,周塵連忙謹慎起來,他低了低頭,說:“我是前來進貢的邇周民眾周塵·雲山,並沒有挾持殿下,是殿下拉著……”
“難不成是殿下挾持了你們?”女人身材高挑,她完全可以俯視周塵,並輕蔑的抿著嘴唇,對周塵充滿了厭惡。
“就是我挾持了他們。”
迪拉的解釋完全沒有作用,他被兩個護衛拉著胳膊,強迫坐上了馬,而周塵和烏思寧則被招呼過來的四個護衛押著胳膊,跟在女人身後,往回走。
周塵沒有反抗,烏思寧也沒有。因為他們看得出來,這個女人不好惹。
這些穿金銀袍子的,應該都不好惹。
“艾米婭!”迪拉一邊拉緊韁繩,以免因為往後看,不留神而墜馬,一邊朝這個艾米婭說話。
“拜托你放了他們,他們是我朋友,不是壞人!”
“是壞人還是好人,自有太后定奪。”
“可你是皇兄的銀槍將軍,你絕不能越過皇兄,就請示我母親!”迪拉憤怒的吼叫,也不管兩側路人異樣的目光。
然這些目光大多都投射向了周塵和烏思寧。
這個女人,原來是帝城的銀槍護衛將軍,艾米婭·溫桑。
周塵之所以會有些印象這個名字,是因為綣漣。
曾經他為了綣漣去查關於仲夏節出生的孩子,是否會成為武神這一傳說時,在資料記載裡發現了這個名字。
溫桑家族世代在帝城的政務堂工作,是政務司的幕臣。
到艾米婭這一代,全家只有一個獨女,不知道為什麽老溫桑一定要女兒從武,也不清楚和仲夏節是否有關系。
而艾米婭也很給老溫桑面子,在比武中砍下了壯士騎士的首級,成功成為了銀槍將軍。
雖然比武的規矩是點到為止,不需要生死相搏。
“可是這是太后下的旨意。”艾米婭看了周塵一眼,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過幾條街,但周塵知曉,去往雀宮就一定路過皇家驛館。
然而周塵看得見,遙遠的前方,走過來了一個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個金發男人。
周塵心下一顫,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沒想到, 勒沃會在這種時候啟程。這要比周塵所想的要早了一些。
就見到騎著馬的艾米婭眯了眯眼,示意隊伍向路的一側讓開,然後緩慢的接近勒沃的隊伍。
周塵抬著頭,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裡有那麽一半,認為救星來了,另外一半,認為他們會拋下他和烏思寧。
他一直看著那舉著旌旗的隊伍越來越近,一直走到押著他和烏思寧的帝城護衛隊伍前面,一直走到他跟前。
周塵始終抬著頭,盡管被護衛按著後脖頸卻還是眼睜睜的看著勒沃騎馬慢悠悠的晃過去;辰彌謝爾低眸俯視著自己路過;文博望著烏思寧,慢慢揚起嘴角。大多數隊伍裡的人都看到了周塵和烏思寧,就連薑貞也驚訝了那麽一瞬間,但是隊伍還在一直向前走,他無法停下。
此刻的時間是那麽漫長,又那麽緊張,為什麽沒人能停下?為什麽他又叫不出來?
就這樣,一直到他看到了騎著馬走來的周譯添……
周譯添低著頭,用自己的眼睛,感受周塵投來的求助的目光……
他一直凝望著,一直感受著,一直到……路過去。
周塵那滄海一般晦暗又透徹的瞳孔,頓然變成了長夜沙漠,悲涼又乾涸。
他亦然沒有為周塵停下。
以及他身後的阿骨,只是奇怪的是,阿骨的目光似乎蒙了一層更難揣測的迷霧。
周塵失望的望著父親的背影,他期待的心就那樣墜入了海底,那面如同鏡子一樣的水面,刹那間四分五裂。
但是……現在必須這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