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塵聽到周譯添如此說話,卻也難以反駁。
這是東陸人都會敬畏的大海。
目的地又是整片大陸最敬畏的一座海島。
帝城島廣闊無垠,中心地帶是雀宮,即為皇帝宮殿。城堡宮殿之外圍牆之內,也就是主宮殿向南的大片區域為官僚和百姓居住所地,不過其廣闊未及半個邇周城。
而宮殿向北,就是禦軍所駐扎之地。
禦軍台臨暴雪山,於那常年不化的雪山腳下,那片肥沃的暴雪平原之上佇立。
禦軍台長官為禦軍司令,是整片大陸上最高級的軍官。他與所有禦軍一樣,隨時聽候君皇的差遣。
眼見帝城島映入眼簾,周塵和烏思寧站在甲板上,呆滯的凝望海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周塵率先打破了平靜。
“父親已經在南陸王那個船艙待了好久了。”
“還要多久到達帝城島?”
周塵看了看烏思寧,回答:“日落就會到達。”
看著西垂的太陽,周塵心中無比的不安。一切都太過平靜了,哪怕是船隻,也如此的平緩,平緩的行駛在這平緩的海面。
周譯添端起自己茶杯,抿了一口茶後,看向議桌前端,正在說話的勒沃和辰彌謝爾。
“今年的邇周迎來的是一個多變的時度,這也是十分考驗城主能力的時候。”
“對。但不管有多少艱難險阻,我都義不容辭,並且絕對依靠邇周力量,來解決邇周的問題。”
周譯添聽得出辰彌謝爾的意思,他絕不會容忍勒沃半分打算逾矩的行為。
“那到了雀宮,您打算如何像皇帝和太后交代呢?”
“如實匯報。”
“如實匯報的話,皇帝和太后若是問起莫希是怎麽死的,鳴修在什麽地方,火銃為何會走私泛濫,邇周偷竊搶劫,黑蠅窩騷亂的種種事件,城主就決定照著原委來答嗎?”
辰彌謝爾看著勒沃的神色,轉了轉眼珠子,問:“殿下覺得應該如何對答?”
“這得看城主清不清楚,自己所要面臨的責罰。”
勒沃慢條斯理的跟辰彌謝爾繞圈子,又或者說,是在提點他。
“殿下什麽意思?”
“您是邇周的城之信仰,如果您倒下了,邇周則會更加崩潰。”
“可邇周並沒有您想象的那麽糟糕。”卡謝思突然接話:“邇周也不會崩潰。”
“那城主準備如何作答?”
辰彌謝爾愣了一下,遊移的目光突然定在了周譯添的身上,他張開嘴,將命題扔給了周譯添:“雲山家主如何看?”
隨著辰彌謝爾的一句話,座下的勒沃、文博、千海舟、裡爾、薑貞等人均將目光投射了過來。
周譯添頓然覺得周身火辣刺痛。這問題問的太壞了!
他一介商人,此次前來只是因為他交的稅足夠多,說到底的一個平民,為何要去回答皇帝會問城主的問題?
辰彌謝爾看似給自己解圍,實際上是將“不會作為”的帽子更加結實的按在他自己頭上!
但問題已經拋擲過來,周譯添必須回答。
“回城主,莫希之死,是文如警長的自衛行為,更何況當時是在望塔之下,百姓很多,如若不及時擊斃罪犯,只會引來更大的禍害。而鳴修,他已經受到了堅實的打擊,因為他的病症,他也不會躲避許久,相信邇周警司一定能將其擒獲。”周譯添抬頭看了看站在一邊的阿骨,
看他默不作聲,低頭頷首,周譯添隻好繼續說下去。 “火銃一事,禁令已經下達,雇傭員,城兵還有警司都在不斷的排查繳獲,加大力度嚴懲,以儆效尤的話,有歹心者終會聞風喪膽,不敢再為非作歹。肅清種種,百姓心中安定,騷亂也會減少,社務司多加撫慰與活動,黑蠅窩的騷亂也會得到遏製。”
周譯添聲音剛落,船艙內靜謐十分,唯有燈台上燈油燒滅的聲音,劈裡啪啦如似狂風驟雨,瞬間席卷至所有人的心間。
而船艙之外,海面靜闊,風聲如絲……
而在極目之外,周塵看到自西北向這邊方向前來的一艘帆船,速度之快宛若飛箭,不是遊船……
而是軍船?!
等到周塵反應過來時,那艘船已經靠近過來,甲板上架滿了弓箭,周塵連忙轉身通知船上的守衛,而還沒來得及說話,箭雨就如風如雨的飛了過來!
“快拔劍!”
周塵回過頭去,抬頭呆滯的望著箭雨,一時間無法回神。
看到周塵發愣,烏思寧來不及思考,一步就撲向了他,將他按倒在了甲板上,接著就抓住周塵的衣領往船艙側面躲……
“臭小子發什麽愣!”烏思寧憤怒的抓住周塵,提醒他抓緊時間清醒過來。
碰撞甲板的滋味,以及烏思寧突然凝住的目光,讓周塵緩過神,他看著亂成一片的情景,來不及再多想了,趕緊往船艙內跑。
他趕緊推開了門,躲開要攔住他的守衛,一個勁兒往船艙深處跑去。他不知道此刻船艙內正在發生著什麽博弈,只知道這時候,他需要做的,只是大步向前,將這個消息,傳達給那些能夠有所作為的人。
等到周塵推開議事間的門時,一股強大的沉默與寧靜的浪潮直衝他的身體。
他有些驚訝,卻也不能耽誤半刻。
周塵看了看那些投向自己的眼神,張嘴就喊:“我們遇到了敵人,從西北方向來,正在攻擊我們的船!”
勒沃緊皺著眉頭,攥緊了劍柄就站起來,一邊朝周塵走過來,一邊問:“西北方向?是海匪嗎?”
“不像。他們的船像是軍船,開的非常快!”周塵敏捷的回答勒沃的問題。
等到勒沃走到周塵身邊,烏傑希也跟過來時,辰彌謝爾一眾人包括周譯添,也紛紛站起了身。
“軍船?你確定嗎?”勒沃在周塵面前停了一下,就往門外走去了。
周塵剛想跟上去,就被周譯添叫住了。
周譯添大步走到周塵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身後拽去。
他沒有立刻對周塵說話,而是等著一群人都離開了議事間後,才開口。
“你想要幹嘛?”
“當然是幫殿下和城主。”
“你有什麽可幫他們的?”周譯添看著周塵:“剛剛的你父親,正在懸崖邊上盤旋……你我現在的處境很不樂觀!這裡不比邇周,我不能任由你任性。”周譯添壓低了聲音,一邊訓斥周塵,一邊觀察著門外的情況。
“你回到你的房間,讓阿骨陪著你。”
周塵看周譯添要走,連忙抓住他:“父親……”
“少爺……”阿骨伸出了那蒼老的雙手,將周塵從周譯添身邊拉開後,低頭示意了周譯添離開。
周譯添顯得無可奈何,卻又沒有再留戀,直接往前走去了。
“阿骨,剛剛發生了什麽?”
“並沒有發生什麽。”
“那我父親的意思是?”
“一切都是他心中所想,他所作所為,也是他的自願。”阿骨拉著周塵的手,一直走到周塵的房間裡才松開。
“我想去找烏思寧,他還在甲板上。”
“他不會有事的。”
“不……他很不安全。”周塵直勾勾的望著阿骨。
就在烏思寧為了讓周塵躲過箭雨而撲倒他時,周塵才意識到,烏思寧並不只是一個能和自己嬉鬧的人,他是自己的朋友,也是兄長。
烏思寧對夢想對生活的樂觀,以及關鍵時刻的緊要程度,都在證明著,他不是一個孩子,他也並非就像表面上那樣簡單無知。
“他再不安全,也沒有少爺的安全重要。”阿骨突然抬起了頭,渾濁又清澈的目光沉重的凝望著周塵,那來自於不知道多少年歲月塵埃的沉澱,讓周塵望而生畏。
這恐怕就是年輕人對老人生來而不自覺具有的畏懼感——
經歷與風霜的沉澱。
“但他的安全,對我很重要,對綣漣對小五……”
“這和雲山家族沒有關系。”
周塵聽到阿骨的回答,實在實的愣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時,不由得冷笑:“我在你眼裡,到底也只是雲山家族的繼承人而已嗎?”
“這是少爺身上最重要的身份, 不能用只是二字。”
“讓我出去。”周塵的語氣已經變得強硬起來。
阿骨毫不退步。
他如同一根松一樣,任周塵推搡也紋絲不動。
“我不想和你動手,但是我真的要去救他……”
甲板上的戰鬥已經不僅僅是箭雨了。船隻依照勒沃的命令轉向東北,朝另外一個碼頭駛去。畢竟他們已經被逼近的賊船所逼的偏離了航線。
賊人都穿著獸皮所做的馬甲與袍衣,看得出一定是北方人。他們跳上了北上的船隻,與勒沃和辰彌謝爾的守衛進行搏鬥。
此刻只需要拖住賊船,繼續向新航線前往就好,即將靠岸,勒沃也發出了信號,很快就能得到援助。
然從此刻,到靠岸這段時間內,他們必須撐住這群古怪的人的突襲。
周譯添站在船的西側,和勒沃一同對缺口上爬來的賊人進行攻擊。這群賊人蒙面又使用不同的武器,雖然偽裝已經盡力,船隻的顏色也被塗的如同一隻巨大的泥鰍,但周譯添還是能知道,這恐怕,就是西陸那裡的船隻。
西陸王這還要對東陸宣戰了嗎?
周譯添能知道的事情,勒沃也一定能知道。這群人無論拿的是斧子還是彎刀,招式都十分精準又熟練,一定是受過培訓的。如若真如剛剛那少年所說,是航駛速度快的軍船,那一定就是西陸王派來的偷襲軍艦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夕陽已經泯沒於西方,夜幕降臨,作戰明顯變得不易,勒沃敗下陣來,如今拚在前線的只剩下了一群守衛和周譯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