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海下的水湍急而又冰冷,與它的名字相反,這麽大一個湖泊內,並沒有任何生靈,甚至水草都沒有一根。
只有一個巨大的水渦,它用平靜的湖面來掩蓋它的殺氣,當周塵不由自主的被卷入更深的湖底時,他的五髒六腑裡都灌滿了水,又被當作風車一樣甩著。
他痙攣的四肢即將僵硬,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看到了光影,那是模糊的,卻越來越亮,周塵被推出了水面,另外一個水面,他大口的呼吸著,將頭髮甩到腦後,慢慢遊著尋找堤岸。
等到他爬上碎石彼岸,將肚子裡的水全部吐出來後,才意識到一件事,他不知道往哪裡走。
眼前的光芒,一邊是黑暗,一邊是隱約的樹影,周塵明白,一邊是洞穴,一邊是森林。
他決定朝洞穴走。
洞穴裡黑暗,就和他現在可以看到的東西一樣,樹林中明亮光彩,可他看不見,於他毫無用處。
周塵摸索著走進洞穴,洞穴下是暗河,和湖泊相連,水中只有石沙,沒有任何水澡或魚群遊動的跡象。
他能感覺到洞穴中的寒冷,以及一絲一絲掠過的清風,雖然是清風,卻能讓他的心鼓打得無比高亢。
因為周塵心裡全是那可怕的暴風眼。
洞穴裡十分安靜,他一直走到暗河消失的地方,被一幢雕塑擋住。
周塵摸了摸雕塑的樣子,應該是一個女人,她的衣服有被風刮起來的紋路,因為雕塑很高,他摸不到雕塑的臉。
或許,這是風暴女,又或者說,是她的祖先。
這裡是一所墓塚,周塵忽然想起鹿遠夫和珂姆的話。
沒有風暴女的指引,沒人可以安全到達風暴眼取得燈芯。
“你拿不到燈芯……”
周塵耳邊響起一個輕柔的女聲,他知道這裡或者有亡靈,但他並不想因此亂了心智,此刻繼續往前走才重要。
他繞過雕塑,往洞穴深處走。
雕塑後面,洞穴牆壁上開始有雕刻的壁畫,周塵摸不出個所以然,腳下有很多的箱子,或許裡面藏著寶藏,但周塵也不在乎。
他只要燈芯。
“你拿不到燈芯……”
周塵有些不安,他明顯感覺到風力在變大,他浮動的衣袂在微微作響,和他的心鼓一起奏樂。
“你拿不到燈芯……”
這樣的話語暗示讓周塵心煩意亂,他煩惱的攤開手,詰問空中飄蕩的聲音為什麽他拿不到。
“這裡是風暴眼,凡人之軀走不了一步的距離。”
“我可以,我既然來了我就要拿到燈芯。”周塵繼續往前走,洞穴開始變窄,風也逐漸變大。
“燈芯不是你的你拿不走它。”
“我來了我拿了就是我的了。”
“那是我的燈芯!”
周塵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張女人的臉,她的頭髮朝後飛揚著,美麗的面龐預示著她死亡時十分年輕。
可惜周塵如今眼瞎,他根本不知道有一張凶惡的美人相正對著他,和他的臉只剩下一指距離。
不過周塵感覺到了,臉前的冷氣忽然升高,好想要把他冰凍起來。
“你是珂姆的母親?”
“不對,我,是她的曾曾曾外祖母。她母親那個叛徒,將我的燈芯出賣給了那個道貌岸然的男人!甚至葬送她的小命!”
周塵好像明白了什麽,
摸著牆壁繼續往前走:“你是剛剛那個雕塑?” “對,我是暴風眼之母,為萬物海所有生靈死亡後腐化,形成的暴風水渦和靈魂造化而來的人。”
“這好像就不是人了。”周塵笑著繼續向前:“這麽多成分怎麽會是人。”
“那你是嗎?”
“當然。”
“就是人類,殺了所有萬物海的生物,一顆炸藥就可以毀掉成百上千的性命。”
聽風暴眼之母提到炸藥,周塵點了點頭,表示認同:“的確,我也很討厭那些東西。不過現在王土之內,只有公員和司警可以擁有這些東西。”
“足夠了。”
周塵撇了撇嘴,繼續說:“雖然……我覺得你被男人傷害過,但是我希望你可以信任珂姆的母親,她對男人的判斷力,至少當年鹿遠夫拯救了很多人,那時候,面對大自然,淹都的人們就和萬物海的生靈一樣弱小。”
“可那是我的東西,你們都沒有資格拿走它。”
洞穴已經窄到隻容一個人通過,周塵費力的向前走,一邊走,一邊拿手護著感覺會被風刮爛的臉。
“但是我需要去殺掉惡魔,面對披衣鬼,我們也像萬物海的生靈一樣弱小。”
“你們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一個燈芯就是一個風暴眼之女的靈魂,你,值得擁有誰的靈魂!”
周塵擠出了狹道,豁然開朗的環境令他感到不適,因為這裡的風更加狂妄喧囂,他拿手護著臉,卻被一股力量生生的掰開,好像有人在拽著他。
那是兩個亡靈。
“我隻擁有我的靈魂!我不會為了我的理想讓我愛的人奉獻她的生命!就算是我死,我也不會讓她死!”周塵忍著雙眸舊傷複發的痛感,朝風暴眼之母喊:“我有一個愛人,她在我的故鄉受折磨,我的家族裡……有一個不幸的人變成了披衣鬼,他回來尋找小輩們包括我來復仇!
我跨越山川來到淹都,不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也不是為了讓我當英雄!我本來就是一個拯救東陸之心的大英雄!可惜我討厭這樣……”周塵說到感慨之處,乾涸的眼中,竟然浸染了淚水,水分的出現,痛感也在減弱。
“我隻想做正確的事,我可以死在畫屏山,可以死在侏儒手裡,夢魘森林,或者是地瓦國人肉攤位上,但我要救他們,我的家人朋友和我的同鄉!他們的罪,是認識我,是那可笑的姓氏,是因為我愛他們……”
“你是周塵……”風暴眼之母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意料之外的滋味。
“好吧,我現在那麽出名……”
“我與生靈相通,任何地方。”
“總之……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我的叔叔弟弟還有朋友愛人,他們是無辜的,我想讓他們不要遭遇不測,所以我需要你的燈芯!”
“我在生靈那裡聽說了你的事跡,對你很感興趣,認為你的確和其他人不同,但是很遺憾!”風暴眼之母道:“我沒有能力讓風暴眼停止轉動,它受萬物海所控,如果你有老天爺的眷顧,或許能夠得償所願的生還!
燈芯就在洞壁最前方風暴眼邊緣那裡,三思而後行年輕人!”
周塵的雙手被松開,他聽到周圍沒有了風暴女之母的聲音後,就繼續向前走。
可風力實在太大,這時的風力足有太陽塔時的十倍,可周塵依舊可以站在原地不動,可除了站在那裡,哪怕是呼吸,都無法呼吸。
風把他的五官都給堵了起來,淚水乾涸後眼睛也開始乾涸,鼻子耳朵裡都流出血來,然血流出來的一瞬間,就痂乾於皮膚上,渾身上下沒有一丁點水分!
他要死了,或許會變成一具乾屍,就好像這裡地面那一層厚厚的骨灰一樣,被風吹的滿天飛揚,無法落地,又無法逃離。
周塵不能坐以待斃,他釋放出力量流,和吹向自己的風所對抗!
在力量流的幫助下,周塵奮盡全力,才能勉強挪動自己的雙腳,朝洞壁走。
風暴眼的中央,是明亮的白光,他不知道是什麽,那裡為什麽那麽亮,但他知道,如果他不瞎的話,此刻恐怕已經被這光刺瞎了。
他閉著眼睛,摸著洞壁繼續往前走,可力量流是有限的,正在大大的消耗他的氣力。
周塵收回了力量流,風力一刹那就變強起來,雖然風暴眼邊緣的風要弱一些,卻也沒弱到哪裡去,依舊使他發硬發乾的軀乾骨頭無法運作!
不能一直這樣!
想想雲山科衣吧,他還在邇周城任意妄為,周塵不在,他一定想把萬晴宮殿鏟平!
忠實隱忍的叔叔,憨厚的米娜,弱小的周諾……還有不知人在何方的綣漣,烏思寧,小五,他身邊明明還有那麽多人,那麽多人都在等著他活著回去,他絕不能死在這,就在這裡,任由時間流逝!
他要去愛值得他愛的人,他要去做,他認為正確的事!
周塵抬起自己的手,一把抓住了就在洞壁上生長的燈芯,將它連根拔起!
風暴眼的颶風忽然消失,但這並沒有結束,旋風變成了巨大的漩渦,周塵被猛然的反方向力吸進了水渦中, 他手裡緊緊攥著燈芯,絕不能把它甩出去!
他任由水渦搖擺著把他推向任意方向,一直到他被推出了萬物海。
周塵跪倒在地上,方才水分的滋養根本滿足不了他,他再次捧起萬物海裡的水,按在臉上給五官喝水。
他沒有在岸邊找到珂姆,也沒有失望,也沒有執拗,周塵晾幹了衣服後,將燈芯裹好放在了衣服最裡面,沿著河道向南走,周塵要回家了,回到邇周。
“西陸出現了龍。”七軍坐在議事廳內,吃著晚餐。
他吃飯總是最慢的,七星和七瀾已經離開了。
卡琴站在長桌對面,看著七軍。
“我需要你去查一查,你知道要走哪條路的。”
“卡琴明白。”
“如今有那麽多軍隊,在這麽多據點駐扎,龍的出現不是好事,至少對戰爭來說,他和會打雷的鐵筒一樣。”
卡琴隱匿了眼睛,沒有接話。
“弄清楚是哪裡的龍,為什麽會出現,並告知龍的主人,是否可以將龍用於戰鬥馴化,還需要讓皇帝決斷。”
“好的。”
七軍抬頭看了一眼卡琴,又夾了一塊牛肉放嘴裡:“這是凡塵城冬天之前最後的一頭牛的牛肉,隆冬的路不好走,但凡塵城的人去往戰場不好暴露,以免牽扯上東陸,所以可以走的路,就不要用長明。”
“是。”
卡琴第二天從凡塵城出發,她將到達中西峽谷,那裡的風情堡,將會有一位故人等待著遇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