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月樹頂破了房頂時,都意味著,有一個豐碑人現世。”
多卡順著持令者的目光而抬起頭,望著樹冠處,松動的石板不斷的落下碎石,裂縫逐漸撐大,整個屋頂都開始搖搖欲墜!夜行宮就要坍塌,而多卡和持令者依然在原地站著。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一切。”
多卡從夢裡驚醒,他抬頭看著窗外的夜色,雨水在窗沿上勾勾連連形成水簾。他失望的坐起來,發現一切都是一場夢的時候,多卡的房間門被推開,持令者滿面張皇的跑到多卡身邊,道:“夜府快出去看看月樹!”
“月樹怎麽了?”多卡連忙從床上下來,和持令者跑到了大廳內,夜行宮的子夜鬼都在對著月樹指指點點,而多卡在看見月樹時,卻目瞪口呆,因為眼前的月樹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龐大的樹冠伸出了天窗,而天窗周圍,也被樹枝頂的凸起產生了裂紋。
多卡直直的望著眼前的情景,好似是一個警示。
寒雪雙脊的持令者從夢裡到現實中都在警示他,確實有豐碑人在不斷現世,或許,在漆冥莊園裡就有一個。
“這是豐碑的預兆!”忽然有子夜鬼興奮的叫喊:“看來是豐碑,真的有豐碑!”
“對啊,這樹竟然真的長起來了!”
或許進入持令者夢境的人,不止多卡一個。
就需要讓所有子夜鬼都知道豐碑人的存在,才會喚醒遊走在黑夜之中的鬼魂,心目中仍然幸存的良知。
周塵的雙眼下掛著黑青,他抬起頭,看向議事廳窗外那白亮的天空,沒有烏雲,雨已經停了。
他把散落的頭髮掖在耳後,回過頭,看著再次走到原先位置的漆冥南丞和塗麗。
“想的怎麽樣了?”漆冥南丞明顯有些不耐煩,他讓塗麗身後的夏傑,把火銃放在了桌面上,推給了周塵。
“你只有兩個選擇,殺死自己,或者合作。”塗麗冷言道。
周塵拿起火銃,看了看這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渾身冰冷的東西,能要了無數人性命的東西。
“火銃,能要人命。”周塵放下火銃,繼續說:“血因,能害的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你們想和雲山家族合作的東西,除了會讓邇周變得更爛,還會把雲山集團變爛。”周塵抬起眼瞼,鋒利的眼刀直衝漆冥南丞和塗麗:“為虎作倀,我周塵怎麽可能做?”
“那你想死嗎?!我現在就能讓你下地獄!”漆冥南丞煩躁的一把拍在了桌面上,直接站起來,衝著周塵大吼。
“那我就下地獄吧。”周塵冷笑了一聲,就拿起火銃,對著腦門就摳動了扳機。
雖然那一瞬間,時間,流水,飛鳥全都靜止了一瞬,活人的心跳,也停跳了一瞬間。
是生和死,瀟灑與解脫的抉擇與拋棄。
然而周塵沒有得到意想的結果,卻也不出乎他意料,畢竟如果他死了,漆冥南丞就沒有把柄威脅雲山家族了。
“裡面沒有子彈。”塗麗冷笑了一聲,道。
周塵火銃放在了桌子上,又叫旁邊的侍衛給自己點上了煙草,他猛吸了一口,說:“我吸過最好的煙草,是紅山草。”
“紅山草?最不入流的東西?”漆冥南丞可笑的和塗麗對視了一眼,企圖得到意料之中的表情,但塗麗卻面無表情的看著周塵。
因為她看得出來,
死亡都不害怕的人,也不會在乎什麽是不入流的,什麽是上流的。 周塵只是個年輕人,但卻讓塗麗感到害怕。
“最不入流的東西,就在我面前坐著的。”周塵冷笑了一聲,剛說完話,會議廳大門就忽然被衝力破開,漆冥南丞和塗麗,以及周圍的侍衛都被嚇得膽顫,只有周塵還在自顧自的抖落煙灰。
他看著多卡帶著子夜鬼包圍了整個房間,多卡來到了漆冥南丞身旁,道:“夜行宮已經讓你當上了城主,我們的契約也就結束了。”
漆冥南丞還以為多卡在給自己開玩笑,站起來剛要訓斥他不分場合戲耍自己很不禮貌,就被多卡一揮手,打到了旁邊的牆上。
塗麗和夏傑嚇得趕緊站起身,朝身後退過去,結果還撞到了子夜鬼!
“我沒有和你開玩笑。”多卡轉身,帶著幾個子夜鬼走到了還在吞吐煙霧的周塵身邊。
“每個人的選擇都不一樣,漆冥家主選擇的,不一定是多卡選擇的,也不一定是我選擇的。”隨著身上的枷鎖落下,周塵又點燃了新的煙草,接著在嘴裡嘬了一口後,才坦然的站起身,好似意料之中一樣,神態自若的離開了會議室。
離開了碌耳加宮殿,周塵騎上了多卡為他帶來的大馬。
多卡把韁繩交給了周塵,抬頭看著他,說:“你讓我看見了豐碑。”
“不,是你自己。”周塵看了看多卡,沒有再說什麽廢話,就駕馬前行了。
多卡的拯救,是他意料之外的。但之所以會如此泰然,就是從他扳下扳機那一刻開始,周塵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或許在守住自己的選擇一條道走到黑時,任何東西都不重要了。
而自己在走自己的路時,老天也會選擇眷顧他。
他騎了多卡的馬,卻不代表他已經開始信任多卡。先前的背叛行為,讓周塵受到了強大的挫傷,至少讓他開始懷疑,真正值得信賴的人,是否存在。
而讓周塵相信的人,卻怎麽都找不到蹤跡。
雀躍街道的確有綣漣的蹤跡,她出入那裡,是為了接觸克斯家族和明人家族的權貴,他們也有消遣的癖好。
然而那麽多天以來,她假裝畫廊的介客,或者劇院的侍女,都沒能見到幾個博學街道的人。
如此一來,她決定再去賭場和妓坊瞧一瞧,卻沒想到,真能碰到一些家夥。
綣漣想套他們的話,問一問有沒有抓到什麽孩子之類的,然而有的人就說不知道,有些人問綣漣問這些幹嘛,還有人,願意給一句真話。
裡昂喝的醉眼迷蒙的,看著綣漣,道:“本來已經抓住他了,家主想讓那小家夥為我們所用,結果第二天,帶他去望塔的路上,還被人給截了。”
“什麽人?”綣漣心裡一驚。
“誰知道呢。”
綣漣知道了這件事,就離開了雀躍街道,直奔邇周警司。
一到目的地,她一把抓住了文如,問他有沒有見到小五,文如看見冒犯的人是綣漣,還有些納悶她怎麽自己找上門來了。
“雲山家主一直在叫我找你們。”文如拉了拉被綣漣扯歪的衣襟,對綣漣道。
而綣漣卻半天沒反應過來,這個雲山家主是周譯添還是周塵。
“他找我們幹什麽?”綣漣轉了轉眼珠子,問文如。
文如挑挑眉:“可能是需要你們。”
“那你見過烏思寧沒?”
“沒有。小畫家會不會在給哪家人當畫師?我就差沒挨家挨戶去敲門了。”文如揣起火銃,打斷了綣漣還要詢問小五的話,就借要去處理盜賊案件為理由離開了。
等到文如走後,江南才來到綣漣身邊。
說起實話,江南和文如很久沒有做搭檔辦案了。不知道為什麽,文如的變化很大,越來越冷漠,越來越敏感,還有些不可溝通。
“綣漣,最近你有沒有見到周塵?”
“沒有。”
“自從我們從郡城宮殿出來,分道追趕鳴修後,我就沒再見到過周塵了。”江南為難的對綣漣解釋。
綣漣匪夷所思的皺起眉頭,詢問他們為什麽去郡城宮殿。
而江南卻支支吾吾的不願說出實情。畢竟鳴修已經被擊斃,辰彌謝爾也安全無恙,再叫更多的人知道,也沒什麽意義。
綣漣這邊,也沒有為難江南,強人所難很無趣,她更願意不去操這個閑心。
但因為擔心,綣漣還是想要去萬晴宮殿看一看。可走到半路,她卻在一條商街上看到了烏思寧的身影。
她並不確定,那個背著畫板躲開人群,努力朝前快步走去的男人是不是他,但他的身邊跟著的,卻是真實的平春。
他們是同鄉,而烏思寧並不是一個喜歡依仗或聯系影響的人。他的身份不一般,很不希望被認出來。
綣漣遠遠的看著,身影消失在遠端,她沒來得及多想,就一頭扎入了人海。
至少要找到烏思寧,有人能和她一起尋找小五。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攔截克斯把小五運去望塔的人, 就是烏思寧。
可人海浪潮一滾又一滾,綣漣身材瘦小,沒有多久,她就被擠得五髒六腑都錯了位置,擠得中午飯都要從胃裡流出來。
她明明可以去尋找周塵的幫忙,至少在此刻,他能擋在綣漣身前,他會用自己的身體給綣漣換來足夠的空間,
甚至用他的性命去換,換綣漣。
“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未來的夫人……如果她死了,我就把我的命給她續上!”
而此時的周塵,已經坐著馬,吸著煙回到了萬晴宮殿。
周期這兩天也收到了報信,好消息是辰彌謝爾推行的假幣收回措施,這讓周梧影被周塵的實際行動堵住了嘴,雲山集團的假幣會通過這個措施得到控制和變換,周梧影的退族申請得到了阿骨的代理駁回。
同時,雲山齡也在接收到夜行宮成為邇周城的友好雇傭兵時,也頗為驚訝。他知道這件事除了周塵之外,沒人有這個想法去做。
如今的子夜鬼相類似於城兵,而當初為邇周保衛戰做貢獻的子夜鬼,更是被辰彌謝爾頒發了未來戒指。
這就是周塵留住雲山齡的方法。
他冒著生死,終於讓雲山集團,取得了更多的恢復,而周塵自己,則淪為了騎著大馬叼著小煙的冷血權貴的模樣。
然而走在街上,百姓再次開始對他吟唱歌頌,似乎是在傳誦周塵在邇周保衛戰和水鏡蟲之災裡的英雄事跡。
可這也不是周塵想要的。
他想讓雲山科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