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周塵並沒有死。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斯諾已經高高的舉起了自己的拳頭,正準備用拳頭把昏迷不醒的周塵打醒。
“你終於醒了!”斯諾把拳頭收住,然後伸手抓住周塵的衣領:“你已經見過你的夢魘了!那麽下來的路,你見到什麽都不會害怕!”
“什麽?”周塵沒有反應過來,他慢慢站起身,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的身體,才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
斯諾把水壺裝滿,就拉著周塵繼續往前走了。
周塵跟在斯諾的後面,一邊拍打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腦袋,一邊問斯諾:“你不怕毒瘴嗎?”
就見斯諾笑了笑,然後說:“我沒有害怕的東西。”
“為什麽?”
“因為我快要死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回到無門教?”
斯諾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說:“我女兒的屍體在那裡。”
“什麽?”周塵更是吃了一驚。
斯諾摸了摸自己的劍,道:“每個殺手都要留在無門教一個家人,教主會善待他們。”
“這是無門教牽製你們的方法?”
“不是牽製,是給一個家。”斯諾說這句話時,自己都有一些遲疑。
無門教是天下賞金殺手的聚集之地,他們不同於漆冥家族的殺手,也不同於子夜鬼,他們是無依無靠的人,沒有歸處,沒有著落,無門教只是他們給自己的一個回家的地方,等到他們要死的時候,就可以回到那裡,找自己的家人,自殺、病死、還是隱姓埋名,歸野山林。
“你們的教主呢?”
“教主收取贍養費,為我們贍養家人,有家人的殺手很少其實。”
“你女兒又是怎麽死的?”
斯諾回頭看了一眼周塵,又看向前方的迷霧:“病死的,肺病。”
他伸手撥開眼前的毒瘴,輕輕的歎了口氣。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感受不到了胸口燒灼的疼痛了,他伸出手擺動著,對周塵笑著道:“我是殺過很多人,多的我數不過來,他們都會在夢裡索我的命,所以我不害怕,因為我早就該死了。”
可說到這裡,斯諾心裡忽然又被一陣悲傷席卷而來:“可莉莉做錯了什麽,她為什麽也要得這個病……看到阿沐給我傳的信時,我都不知道怎麽繼續活下去。接著,我也得了這個病。”
“對不起……”周塵想要安慰他,可他卻忽然攥緊了拳頭:“老天爺總是不公……我沒有殺那個烏家的小畫家。”
“小畫家?!”
“我沒有殺他,有消息說他在邇周,可我沒有時間北上了,那四把劍只是定金。”斯諾低了低頭,耳邊的風聲慢慢安靜下來,他緩緩的抬起頭顱,回頭看向來路。那裡已經被一層又一層的毒瘴蓋住,除了枯乾的樹木,什麽都看不到。
“父親!”
斯諾的靈魂都被這聲撕心裂肺的呼喚嚇得抖擻了一下……
“莉莉!”
“父親!”
呼喚聲越來越近,斯諾心裡也越來越不安,他毫無方向的尋找著,甩開要抓住自己的周塵,但怎麽都找不到莉莉。
接著,就有一雙手從土壤裡伸出來,抓住了斯諾的鬥篷……
斯諾轉過身,立刻蹲下,抓住了那雙稚嫩的小手!
“莉莉!”
她金色頭髮的腦袋還在土壤外露著,
她哭泣著抓住斯諾的手,嘶喊著讓斯諾救她…… “莉莉!”斯諾伸出雙手,拚命的刨開土壤,可怎麽都找不到莉莉,手裡她的余溫也漸漸消失,只剩下露水和土壤的冰涼。
“我不是肺病死的……不是因為肺病……”
“斯諾!”周塵抓著一直要往土裡面鑽的斯諾,一直晃著他的腦袋,最後不得已照著他的臉,狠狠的給了兩拳!
而斯諾,恍如夢醒一樣,朦朧的望著張皇的周塵。
“你不是說你不會陷入夢魘嗎?!”
斯諾低頭看著自己刨的坑,已經有墓塚那麽大了。
“因為他還有執念。”
二人一起回頭,看見一個老掉牙的侏儒走過來。
他拄著拐,緩慢的走到兩個人面前,說:“你以為夢魘只會讓人看到害怕的東西嗎?”
“你是誰?我們還在夢裡?!”周塵慌張的拉著斯諾退後了幾步。
“我就是夢魘森林的主人。”侏儒笑了笑,道:“夢魘老人。”
“你開什麽玩笑,我來了很多次,從不知道這裡有什麽夢魘老人。”斯諾走到了周塵身前。
夢魘老人挑挑那又粗又長的眉毛:“你不知道的東西,怎麽就說沒有呢?”
“那你說說,你為什麽是?”
“因為我知道這裡所有的事。”夢魘老人看著被斯諾刨的坑:“你們現在雖然不在夢裡,但不代表一會兒不會再進入夢鄉。”
“你什麽意思?”
“夢魘森林,比你們想象的大,更何況,剛剛你們迷路了。”
斯諾聽到這話,猛的一驚,他抬頭環顧四周,發現四處都是毒瘴,已經看不到過去他們前往無門教的殺手們,辛苦留在樹乾上的向標了。
“你能幫我們嗎?”
夢魘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可以幫你們,但最後,還得自己幫自己。”他看了看兩個略顯迷茫的年輕人,說:“放下心裡的一切,才能看到迷霧外的東西。”
“沒有了心裡惦念的一切,人就不是人了,那是行屍走肉。”周塵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來,持令者說自己最重要的髒器是心臟時,自己所給的回答了。
“你是這裡的主人,你沒有辦法嗎?”
“我只是這裡土地的主人,並不是這些毒瘴的主人,誰能讓氣體聽人的話?”
“你如果沒有辦法,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周塵走向夢魘老人。
聽到這,夢魘老人笑了笑,他滿意的點點頭,說:“我要你們身上最昂貴的東西。侏儒喜歡錢,就像龐大的惡龍一樣,很好滿足。”
“錢也是很不好滿足的東西。”斯諾無奈的聳聳肩。
“人不都好說,錢不是萬能的。”周塵一邊找身上值錢的東西,一邊和斯諾對話。
“確實,可惜了,事實是用錢買不到的東西,一般人本來就得不到,比如健康。”斯諾捶了捶胸口,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來,遞給了夢魘老人。
“世上沒有真正健康的人。”夢魘老人接過玉時,還很肯定斯諾的話。於是他用帕子包裹著玉,仔細擦了擦後才丟掉帕子,拿走了玉。
而周塵手裡根本沒有什麽最值錢了,除了錢。這時夢魘老人卻伸出了手指,指著周塵的衣襟:“我要你的族徽。”
周塵驚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斯諾,從衣襟裡側,掏出了自己的族徽,遞給了夢魘老人。
“雲山家族……”斯諾笑了笑,卻不以為然。
的確,殺手什麽尊貴的人沒見過,就連南陸最高貴的卡倫氏都要請他幫忙,一個小小的商人之子,又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更何況他就要死了。
“我會幫你們消去霧氣一個時辰,從這裡,一直向東南去,跑不跑的到你們的目的地,就看你們的運氣了……”夢魘老人將拐杖指向霧散的方向時,兩個人就迅速衝了出去!
時間緊急,而路程還很遙遠,兩旁的霧氣好像滾動的牆,在慢慢向兩邊分離,但半個時辰後,牆壁又開始往中間夾擊!
因此兩個人根本不敢歇息,這個毒瘴,是一分也不能再被吸進肚子裡了,幸虧之前兩個人只是其中一個陷入夢魘,還有另外一個人可以把對方叫醒,如果下一次兩個人都掉入了夢境,那麽就只能被夢境折磨,一直到兩個人餓死在這,慢慢被土壤吞噬,成為肥料了。
周塵的體力接近極點,但他還能繼續堅持,可斯諾不同,他已經喘不過來氣,一口血痰卡在他的喉嚨裡,窒息感讓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沒有叫住周塵,他們的目的地並不相同,斯諾不想再連累一個人……
他倒下了,血痰被他吐了出來,窒息後的掏空感讓他躺在地上根本站不起來。
可就在這時,他的胳膊被人抓了起來,周塵一把把他背到了背上,他拖著斯諾的身體,一步一步的走向迷霧之路完全消失在迷霧中,而一扇通往地下的大門,站在了他們面前。
“無門教……”斯諾緩過來後,就掙脫了周塵的背,他回過頭對周塵說,周塵可以離開了。
但被周塵否決了:“你病成這樣,我得把你交給你們教主再走。”
他們推開了石門,一步一步往地下走。通往大本營的走廊有一百步,狹窄的地道昏暗又腥臭,這個腥臭味周塵很熟悉, 就是斯諾身上的味,殺手身上都會帶著血腥味。
地道前方豁然開朗,這裡是一片廣場,到處都是地下的房屋,這裡居住著很多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還有一些不再工作的殺手,他們笑著和斯諾打招呼,有的則並不願與斯諾說話。
每個人都有喜歡自己和討厭自己的人,殺手也一樣。
“斯諾!”來者一頭花白的頭髮,穿著長袍,拄著手杖,身後還跟著兩個嘍囉。
“阿沐。”斯諾低了低頭,然後又介紹周塵說是自己的朋友。
“斯諾的朋友當然歡迎。”阿沐打量了一下周塵,笑著說。
“我一會兒會帶他離開。”斯諾遲疑了一下,然後問:“莉莉的屍體在哪?”
“跟我來就好。”阿沐領著斯諾和周塵穿過了居民區,又往前走:“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正在準備把地道再往西挖一些,一直挖到夢魘森林外面去,這樣就好出入了。”
“莉莉是怎麽死的?”
“可惜夢魘森林,不僅僅是我們做主。”
“她怎麽死的?”
見斯諾還在追問,就轉過頭,看向斯諾:“和你一樣的病。”
“我父親就沒有這個病。”
“沒說是遺傳的,這種病到處都有,說不定是被哪個傳染上了。”阿沐一直往前走,又一次穿越了居民區。
周塵看著路過的源源不斷的居民區與補給區,心中暗暗感歎無門教的規模。
“你又建了一個居民區。”斯諾皺起眉頭,看著周圍嶄新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