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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豐碑》第140章 馬克的戰場
  得知迪成皇帝對鷹決城下達的密函後的馬克,沒有再去和穆歌相見過。

   他每日躲避著穆歌,也不曾參與勒沃和魯長天的戰略計謀的部署,因為他心裡清楚,大軍壓境,就足夠壓垮了克飛亞,根本不是計謀,而是取得克飛亞的信任。

   馬克隻告訴勒沃說,他隻去做南陸軍的一個兵卒,此次戰役結束後,他就會重返帝城島,或者在途中,被流族人殺死,被紅地人烹飪,被風情堡一箭刺死,或者死在凡塵城。

   “你不應該天天想著死。”

   勒沃對馬克說。

   “這是我對我的主人許下的承諾。”

   “可人總有一死,你還年輕,這麽死了。很不值得。”

   “我說過我要死在戰場上。”馬克看向勒沃。

   勒沃笑了笑,說:“如今的斯伯捷大陸,到處都是戰場。”

   勒沃伸手,將懷裡的水壺遞給了馬克。

   馬克打開聞了聞,發現是酒,才大口的吞起來。

   “你要知道,戰場上任何人都該死,唯獨自己不能。”勒沃深淵一樣的雙眸,好似兩頭伸著舌頭吐氣的黑豹,狩獵般的的眼神,直直的投射到馬克的心底。

   他把水壺還給了勒沃後,搖了搖頭:“每個人都可以死,包括自己。”

   離開了勒沃,馬克就去馬廄喂自己的馬了,今日下午要和勒沃的南陸軍一起,帶著克飛亞的軍隊去攻打已經被打到凱耳勒荒原邊緣的西陸軍。

   然而勒沃真正的目標是,和後方的鷹決城軍隊夾擊克飛亞軍隊,迫使克飛亞穆氏下位。

   如果穆圖特可以主動下位,這將是馬克能想到唯一能有慰藉的事,如果不倔強,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天公不作美,上午天上聚滿了烏雲,下午騎上馬離開時,雨已經淅淅瀝瀝的落到了荒原上。

   馬克掃了掃馬背上的雨水,剛想坐上去,就被叫住了。

   “你天天躲著我。”穆歌跑過來,狐疑的看著馬克。

   馬克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擦了擦穆歌臉上的雨水,就跨上了大馬。

   穆歌本來想說什麽,但最後也沒說出口,只是伸手抓了抓馬克的手腕,就目送他離開了。

   風雨裡的戰場更顯蕭瑟,西陸軍烏烏泱泱一大片,卻萎靡不振,旗倒戈歪,他們迎著風而立,根本無法直面對手。

   靜謐的戰場上,嘈雜的雨聲,寒冷的潮氣讓鎧甲都凍得像冰塊,馬克哆哆嗦嗦的抓著韁繩,消瘦的身軀在鎧甲中晃動,口鼻之中彌漫著濃鬱的血腥味。

   再大的雨,也衝不掉凱耳勒荒原戰場上馬革裹屍的惡臭味,就是再向西走十裡,也能從風裡聞到死亡的氣息。

   是死亡,他用半年的時間,都一直在和死亡相伴,和這該死的,廣闊的全陸作鬥爭!為什麽這片大地如此廣闊,為什麽有那麽多人,生活在水生火熱裡,出賣靈魂,不惜為惡,他們流下淚,拿起劍,為了國家為了野心去戰鬥。

   戰馬紅了眼,領導者舉起刀劍!

   馬克突然大吼了一聲,率先舉起自己的劍衝了出去!

   勒沃以為馬克發瘋了,戰場上太多人發瘋了。

   他指揮克飛亞方軍隊先跟隨馬克前赴後繼向敵軍,而勒沃則站在原地,在一片廝殺裡,觀望著一切。

   西陸軍依舊是潰不成軍,泥濘的土地困住了他們的雙足,步兵幾乎全都成為了砧板魚肉,

全都屍首難全的死在了奔馳狂亂的騎兵腳下!   泥土在空中紛飛,馬克騎的馬被絆倒,他整個人摔進了柔軟的泥土之中,為了不被踩個稀碎,他迅速站起身子,就宛若走在綺羅石地的濕地之中一般,他努力控制住平衡,舉起劍,將心中的怒火發泄在劍刃上,發泄在敵人身上……

   大雨與泥水宛如濤浪在荒原上奔波,整個凱耳勒荒原被血水與冰泥淹沒,所有痛苦的嚎叫與衝鋒的號角,還有那踩進泥土中濺出的花朵,都像噩夢的曲子,在馬克腦子裡不停的循環。

   他被髒兮兮的,沾著別人血肉的汙泥所包裹著身體,他惡心極了!沒錯,他惡心凱耳勒荒原,這裡的斷臂,無頭屍,痛苦的彌留神情,馬匹被剌開肚皮掉落的內髒,戰場,最惡心的戰場!

   他的戰場從帝城島蔓延到西陸,無處不是充滿了死亡的血腥之地,到處都是離別與絕望,他只是一個想要不辱使命的騎士,如今他的刀劍,卻在撕開一個又一個陌生的肉膚肌理……

   他們一邊越來越髒,一邊被雨水洗刷的越來越乾淨,總是這樣,邊變黑,邊變白。

   一直到西陸軍將軍下令撤出凱耳勒荒原,戰爭才告一段落。

   馬克喘著大氣,看著眼前落荒而逃的西陸軍,回頭又望向勒沃。

   他把這裡圍起來了。就把這剩下的拚死拚活的克飛亞士兵圍起來了。

   馬克從中間衝到了外圍,他跑到勒沃身邊,被雨水泡的唰白的臉朝向勒沃:“不要殺他們,他們是俘虜。”

   “我知道,但是我要把他們帶回克飛亞。”勒沃的笑容意味深長,絕不是因為此刻的克飛亞龍堡已經被魯長天控制。

   魯長天帶著三個兒子,讓魯卡挾持了穆歌,魯萊和魯瓊帶兵包圍龍堡,魯長天則開始和穆圖特談判。

   他走進龍堡後,側邊的宮殿內就關著那隻凶神惡煞的赤龍,只是此刻她的嘴是被鐵籠鎖住的,如果她強行吐火,只會讓燒熱的鐵籠燙傷自己。

   穆圖特憤怒的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魯長天面前,一把就抓住了魯長天的衣襟:“你是一個騙子!”

   “父親!”穆歌崩潰的看著兩鬢斑白的穆圖特,為自己並不年邁的父親心痛。

   “這是迪成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照辦!”魯長天拉開了穆圖特的雙手,無奈的回頭看了一眼穆歌,然後說:“只要你卸下王冠與王印,克飛亞將成為斯伯捷大陸的城市,你和你的家人還能保住性命。”

   “我還有龍!”

   “勒沃已經控制了你的軍隊,如果你不想讓克飛亞各個家庭都沒了男人,你盡管讓你的龍,燒死現在凱耳勒荒原上所有的人!”魯長天攥緊了拳頭,他只能盡他可能,給穆圖特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鷹決城的城主,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穆圖特悲憤的斥喝魯長天。

   而被這樣指罵的魯長天,卻也無可奈何,他為人臣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忠誠,就像此刻的馬克,他也是出於忠誠,不得不在知道真實戰局的情況下,繼續與穆歌相背離。

   “克飛亞的王子也在我的手上,你也該想一想,穆歌。”

   穆圖特望著魯長天身後的穆歌,堅毅的目光瞬間破碎,被滿目柔情所包裹。

   他悲憫愧怍的望著穆歌,就在父女對視的那麽一瞬間,不知道多少綢繆與打算在穆圖特心中走過。

   “我傾盡全克飛亞,和鷹決城聯合,最後,卻還是被反將了一軍。”

   “你還是快點做決定,如果南陸王到了,我很難保住你的性命!”

   “我從沒想到你如此懦弱!”

   “或許是陛下錯了!”勒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跺了跺腳,將靴子上的汙泥震掉之後,才走向前來:“為國之王,天大的錯,就是太信任別人,太依靠別人!”

   勒沃走到前面來,他看了一眼穆歌,又來到穆圖特身前:“迪成皇帝和太后就是太敢依靠我,如今是還債的時候了。”

   “不要……”魯長天剛要阻攔,而勒沃的劍已經捅入了穆圖特的腹部,從脊椎處貫穿!

   一切都來的太突然,穆歌驚恐的大叫了一聲,悲痛的大哭起來。

   魯長天看著轟然倒塌的穆圖特,又看向不再躁動的赤龍:“你這樣做,真的不怕嗎?”

   “這裡不屬於東陸,凱特皇帝管不到我。”勒沃一邊合劍,一邊對魯長天說話:“除非他想和南陸開戰。”

   “你搶佔了東陸的城市!”魯長天回過頭,怒火燒眸。

   “在沒有授名之前,這是無主之地。如今的克飛亞不姓穆,不姓斯伯捷,也不姓魯,它屬於卡倫氏,屬於南陸!”

   勒沃的聲音傳到了龍堡之外,站在門外不遠處的馬克聽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都在雨裡站著,等待著魯長天他們出來。

   一直到雨漸停,魯長天被魯卡背了出來。

   勒沃企圖殺死穆圖特的唯一繼承人,以絕後患,卻被魯長天救了下來。

   魯長天被剌到了肩膀,需要立刻回鷹決城止血,否則他很可能成為這場戰役裡的“護國者”。

   而和兩個人一起走出來的,是穆歌。

   她慢吞吞的走著,一直到了馬克身邊。

   馬克看著她失神落魄, 兩眼空洞的樣子,自己也心碎如石打湖面,殘破不堪。

   而穆歌就沉靜的望著魯卡背著魯長天離開的背影,說:“你早就知道不是嗎?”

   “我也是不久前知道的。”

   “你不告訴我,是因為你擔心,魯長天沒有足夠的把柄要挾我父親。”穆歌抬起頭,看向馬克時,眼淚奪眶而出。

   她望著馬克那張肮髒又蒼白的臉,心痛又憤恨的接著說:“你明明,隻效忠於斯伯捷迪成。”她的手順著他的鎧甲,一直攀延到他的衣襟處,接著就死死的抓緊那裡,咬牙切齒的對馬克絕望的低吼:“我沒有家了,我什麽都沒有,我沒有地方可去,沒人希望我活著,這就是你效忠的人,對我做的!這就是和你並肩作戰的勒沃,對我做的!”

   “我真的很抱歉……”馬克的淚也在眼眶下破碎,劃過那臉頰上的血、傷痕、泥汙、還有風裂。

   “河畔森林,我在和老師分開的時候,老師對我說,跟在你身後,魔鬼都不敢靠近!

   老師對我說,你是一個正直的人,你的忠誠,天地可鑒!”

   穆歌的話字字誅心,好比刀子朝馬克的心臟刺去……

   “可我看,你只是一個背叛無數個人的誓言的,斯伯捷迪成的走狗,一個小人!”穆歌丟開了馬克,抹了眼淚,道:“你會離開這裡的,我想我們也不會再見了。”

   雨徹底停了,馬克站在原地,沉重的鎧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一下栽倒在地上,眼前越來越模糊的,是穆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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