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冥南丞給不了子夜鬼豐碑。”周塵攏了攏被吹亂的頭髮,繼續說:“豐碑從不是賊人的領域。”
“望塔就是賊人的。”
“沒人能肯定永遠都是。”
更何況是周塵出現了。
多卡看著周塵,想起自己對周塵身份的猜測,如果周塵就是豐碑人,那麽這就是一個預兆,倘若豐碑真的即將重現,如果繼續為漆冥南丞效力,對豐碑的崛起毫無意義。
因為子夜鬼只有相信豐碑人,才能做有利於豐碑的事。
“如果豐碑時代,子夜鬼相信豐碑,如今,依舊可以。”
“相信什麽?”
“堅韌的靈魂是吾劍,豐碑的傷痕是吾榮耀。”
多卡仿佛聽到了從地獄傳來的吟唱,這短短的一句誓言,從世代子夜鬼嘴裡傳頌到他耳邊時,已經失去了最開始時的厚重與悲愴。
仿佛曾經為了保衛豐碑的鬼魂從地下覺醒,借周塵之口而發泄出想要向王朝復仇的渴望。
“我可以同意。”
聽到多卡沉默許久後的答覆後,周塵終於舒出了一口氣,但還沒有結束,脫離漆冥莊園還是一個問題。
“這是夜行宮,不是漆冥家族的土地。”
周塵離開時,多卡告訴了周塵一件事,以表他的誠意。
明日暮鍾敲響之後,鳴修將會去刺殺辰彌謝爾。
離開了夜行宮,周塵就直奔了邇周警司。他一進去,就直奔江南,並把這件事告訴了江南。
江南剛想說應該告訴薑貞,又想起來,這種時候不能打草驚蛇,薑貞知道後一定會驚動郡城宮殿。
“那我們明天需要埋伏在那裡。”
“可能我不能去。”周塵搖了搖頭,說:“雲山集團還有很多事。”
江南很少聽到周塵說起“雲山集團”四個字。想到這裡,他才意識到和周塵已經很久沒見,他已經不再是少爺,而是家主了。
然江南並不覺得,周塵會來通知自己的真實想法,就僅僅是通知自己。他用雲山家族絆住自己的腳,擰在成為雲山家族的家主,和成為周塵之間,搖擺不定猶豫不前。
這樣對周塵並沒有好處,他把自己逼到了絕路,看似為了家族而奔波勞碌,任勞任怨,實則是在壓榨自己的意志,如此下去,他一旦崩潰,不論是對他還是對雲山家族,都會百害而無一利。
然而江南也不知道如何規勸他,周塵在逐漸結繭,他只能試圖拉住周塵。
“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明天暮鍾時,我會想辦法進入郡城宮殿。”
周塵沉默了很久,最後也沒有說什麽,離開時見到了文如,他問起了關於當初拜托的尋找小五的事。
文如放下手裡的資料,道:“我也找了很久,但是……”
“綣漣和烏思寧呢?”
“綣漣……在雀躍街道見到過她,但烏思寧,從來都沒見過。”
文如看著周塵臉上的失望之色,無奈的拍拍他的肩:“沒事,我會繼續找的。”
至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也是勒沃,對派出尋找穆歌的人所作出的要求。
而到了鷹決城之後,沒有人能找到穆歌究竟被藏在什麽地方,有些人說,她去了紅地,有從森林裡回來的獵人說,她去了巫鹿城,而賽溫布河上的商人卻說,在風情峽谷外的荒漠上,看到了一個形單影隻的行人。
而真正的穆歌,一直在鷹決城,哪裡都沒有去。
她失去了王國,失去了父親,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龍,前些日子從東陸飛來了一隻紅褐色的龍,在克飛亞救走了她的赤龍,朝東方去了。
如今欺騙她的自己的仇人,魯長天為了救自己,而仍然沒有蘇醒,他的孩子因為自己的父親生死未卜,也不願釋放穆歌。
不久前,來到鷹決城了一位子夜鬼,他號稱是巫鹿城的神醫,為了救可憐的城之信仰而來。
當時魯萊向鷹決城百姓隱瞞了魯長天的病情,並沒有人知道魯長天仍然在昏迷。
而驪谷到了鷹決城,就知道魯長天好似日薄西山。或者說,他就是為了魯長天而來。
於是,魯萊三兄弟還是決定讓他為魯長天診治。
“城主不會死。”驪谷第一眼見到魯長天,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魯萊一邊壓製著心裡的驚喜,一邊還要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我要的是父親醒過來,如往日一樣健康。”
驪谷看了魯萊一眼,又繼續望著魯長天那蠟黃瘦削的臉頰:“城主的外傷已經痊愈,如今他沒有醒來,是因為你們還關著他的心病。”
“心病?”魯瓊有些不知所雲。
但魯萊清楚。
“穆歌嗎?如果我們把她放走,到外面她也會死。”魯萊道。
“她很聰明,她很清楚她的方向。”
“兄長,救父親才最重要啊!”魯卡焦急的勸魯萊。
但魯萊並不是真的擔心穆歌的生死,他擔心穆歌被勒沃殺死後,鷹決城也就沒有了價值,勒沃如果向東攻打來,他們甚至沒有個談判的條件。
“忠誠者的兒子,自有打算。”驪谷看向魯萊。
“什麽忠誠者?”
“忠誠者的劍,可以殺死任何一個叛變的人。”
但忠誠意味著逆流而上,溯源之人往往孤獨。
驪谷說完話,就轉身離開了。
盡管旁邊的人都在說驪谷是一個騙子,但魯萊知道,他已經把救魯長天的方法告訴自己了。
“兄長是不是害怕勒沃?”
魯萊的目光落在遠處,他在做決定,選擇相信這個驪谷,選擇相信穆歌。
“魯氏無畏一切。”
夜晚降臨,魯萊一個人來到了地牢。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一句話,只是來到穆歌的牢房前,叫人給她開門。
“少爺,要讓她離開嗎?”
“對。”魯萊看著從角落裡站起來的穆歌,慢慢走過來。
“你父親醒了嗎?”
“沒有。”
“那你放我走?”穆歌有些不敢相信。
“父親對你有愧。”
穆歌冷笑了一聲,就接過了獄司遞給自己的衣物,離開了地牢。
望著穆歌離開的背影,魯萊攥緊了拳頭。
如果魯長天仍然無法蘇醒,那麽鷹決城就必須他來撐起天空了。
離開了郡城宮殿,穆歌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道上。她望著子夜時空空蕩蕩的街道,甚至沒有一個鬼魂,卻有一個無家可歸一無所有的穆歌。
她可笑的落著眼淚。
復仇嗎?她如今只有一條命,什麽都沒有的她,怎麽可能殺了勒沃拿回屬於穆氏的東西?
她沒有去處,沒有錢,沒有食物和淡水……
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下意識的朝來時路看去,望著佇立在街道前方的郡城宮殿。
如果想要復仇,需要付出的是什麽?
“老師,如果我……失去了所有的東西,又無法挽回,要怎麽辦呢?”
“抓住手邊的東西,再不能失去別的。然後弄清楚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麽,這樣才能夠再次得到它。”
此刻的郡城宮殿裡,魯萊魯瓊魯卡都圍在魯長天的床旁,等待著奇跡發生。
沉寂的屋裡,只剩下呼吸聲,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個等待,或叫人瞠目結舌,或淪為恥笑的話柄。
迷信一個穿越森林雲遊的子夜鬼,這是魯萊過去絕不可能去做的事。
然而,眾人已經沉默的等待了半個時辰的奇跡,而魯長天卻沒有一點動靜。
就到後半夜,失望的魯萊剛打算吩咐人們都去休息時,忽然有護衛來傳,穆歌又回到了郡城宮殿,現在在大廳等候。
魯萊有些意外,他以為聽錯了,還確認一次是不是穆歌,而護衛則答,他看到了穆歌的族徽。
“兄長,父親醒了!”
魯萊一愣,震驚的將目光從侍衛身上,移回原來的地方。而魯長天的確睜開了雙眼!他空洞的目光在慢慢恢復光彩,淺短的呼吸也變得勻稱又和諧,醫師上前確認了一番後才說:“城主已無大礙。”
“少爺……”
魯萊抑製住欣喜的心情,轉身就往大廳去了。
“魯萊去幹嘛了?”
魯卡趴在窗邊,低聲對魯長天道:“他放了穆歌,但她又找了回來。”
魯萊來到大廳,看著站在下面的穆歌,疑慮又擔心的問:“你回來幹什麽?”
“我認為我們可以聯手。”
“聯手?”魯萊嗤笑了一聲,然後說:“你一無所有。”
“不,我會禦龍。”
“可你沒有龍,鷹決城也沒有。”
“紅地有。”
“那是一顆龍蛋化石。”
魯萊扭過頭,看向從寢殿被攙出來的魯長天。
“但那是龍蛋,我可以找到我的龍,我也一定要奪回克飛亞,殺了勒沃。”穆歌咬牙切齒的說著, 幾乎每一個字都被灌滿了沉重的淚水,來自她日日夜夜為自己的百姓,軍隊,父親所流下的淚水。
“你想讓鷹決城和紅地聯合?”魯萊聽得出來穆歌的意思。
“那可是江戈,一個野心家。”魯瓊會面露難色,是因為野心勃勃的人,很有可能會居高臨下,為了獨立而不與任何人合作。
但穆歌還有最後一個手段。
“我認識他們都公主江瑟,她會禦龍,還是我教的。”穆歌繼續說:“我可以利用她,控制紅地的領主之位。”
“如果紅地像我們對付克飛亞那樣對付我們呢?”
“你們也會有害怕的時候。”穆歌看著魯卡,冷笑著說。
“魯氏不怕任何東西。我們只要有足夠的把柄,他們就不會輕易落井下石。”魯萊蹙眉,他不喜歡總是聽到擔心的呢喃,他需要聽到鷹決城到處都是英勇無畏的呐喊。
魯氏都是不會畏懼世間任何事物的人,必須是這樣,才足夠成為魯氏家族的一員。
“那就算是你們同意了。”
魯萊回頭看著穆歌,想起驪谷所說的,穆歌所會選擇的方向。
“你為什麽不直接去紅地找你的公主朋友?”魯萊走下台階,來到穆歌身邊,半信半疑地說:“你甚至可以色誘她。”
穆歌白了魯萊一眼,然後道:“我相信會願意豁出命去救我的人,城主足夠忠誠與正直。”而不是像馬克那個縮頭烏龜一樣,在無法面對時,站在遠處,等待著他無法阻擋的結果發生,然後沉淪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