綣漣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萬晴宮殿,之後遊走在無人的街頭,朝望塔而去。她要去見周塵,阿骨說的沒錯,周塵一定期待見到她的。
“打開城門!”
城牆上的士兵大喊,沉重的木門被二十個人向東西兩邊拉開,映入眼簾的就是高高低低殘破不堪的馬洛茲軍隊。子夜鬼此刻已經盡數離開,眼下的軍隊,是用銀色鎧甲所壘砌出來的殘月,散發著慘淡的光芒。
就在軍隊剛剛進入大門後,城樓上的士兵又一次大喊:“凱特軍隊距城門約八裡!”
綣漣躲在小巷子裡,聽到整齊的步伐從城市內部傳來,她回頭看去,就見到被形形色色的人組成的軍隊,從望塔北方趕來。
她走出了陰暗的巷子,看向馬洛茲的隊伍,不安的仰起頭,踮起腳尖,努力的尋找著周塵的面孔。行伍潰散的軍隊混亂不已,綣漣根本無法看清那些人的臉。她焦急的向隊伍跑去,渾然不知有人已經發現了她,警告她快回家。
周塵聽到了警告聲,就朝街上看去。這他才看見在晃動的人群之外,綣漣那不安的影子,如逆流的魚一樣搖曳著向前來!
“是綣漣!”周塵的心一下就雀躍起來,他大叫著和周期分享過後,就扒開人群朝綣漣飛奔而去!二人在行伍之外的街道上,正在第一束正式的晝光撕開夜幕時,緊緊相擁!
“我就知道你能活著回來……我就知道……”綣漣喜極而泣,她捧著周塵的臉,一邊笑一邊哭:“不管怎麽樣,我們現在至少是一起的。”
“……”周塵看著綣漣的目光,卻慢慢收起了笑容。他回頭看了看隊伍,望著領隊的辰彌謝爾身披鎧甲,合並了所有的隊伍之後,站在最前面。
他們一同朝辰彌謝爾行禮。
於是天空飄灑下的先鋒雨滴,落在了這些人的後腦杓上。
“這是我們的家園,就算是與邇周同葬,也要保護好我們的家人,我們的女孩,我們的房子糧食水源,還有我們的城門!”
“城之信仰!”
隨著高亢的呼號聲落,薑貞奉命騎馬奔去邇周大街,他舉起自己的劍,然後大喊:“任何居民不可開窗,堵好家門,所有婦女姑娘兒童,都立刻帶上準備好的乾糧,隨我去避難所!”
周塵聽到薑貞的話,立刻回頭看向綣漣,眼中的嚴肅與謹慎不容綣漣一點任性:“立刻跟著薑司長去避難所。”
“我有劍,我可以殺敵!”綣漣果然強起來。
“胡鬧!這是戰爭!”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塵的雙眼充血外凸,頭髮上蒙著灰塵和雨滴,瘦削的臉龐上早被糊了一層血汙和淤泥,他與離開時完全不同,那個乾淨利落的少爺,已然變成了一個渾身血氣的男人。
如今的他絕對清楚戰爭的血腥和恐怖,它會帶走一個人的希望,也會帶來一個人的野蠻。
“你讓我離開你,我怎麽辦?”
“如今只有離開我,你能更大幾率活下去。”周塵說的強硬,但心中卻隱隱作痛。如果他死了,他甚至看不到她是不是還活著。
“那群人是暴徒,他們對女人和孩子可以說是禽獸不如……你的劍……”周塵握住綣漣的肩膀,堅定的說:“並非只能用來殺敵人,你還可以去保護他們。”
綣漣順著周塵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後,那些慌忙又依依不舍的可憐人們,正在離開自己的家庭,前往避難所。
等到綣漣扭過頭時,
周塵已經離開了。 他絕不能讓綣漣那雙悲傷的眼睛將自己視死如歸的心給捏軟。同時,他可以視死如歸,但他不能看著綣漣視死如歸。
周塵是個騎士,而綣漣不是,她是仲夏節出生的武神,如果她真是武神,那一旦她走進了戰場,那麽一生都要和戰場糾纏。
回到隊伍內後,周塵被分為先鋒,這是辰彌謝爾的主意,他就站在門後的最前方,是騎兵的先頭,除非這一批步兵全部死光,否則騎兵不能輕舉妄動。
否則,就要被自己人的馬蹄踩死,太虧了。
辰彌謝爾站在城門上,眯著眼望著已經如黑雲一樣壓至城下不遠處的凱特軍隊。
“帝城島有沒有回信?”
卡謝思搖了搖頭,回答辰彌謝爾:“沒有。陛下的意思,則是繼續守城。”
“陛下……”辰彌謝爾冷冷一笑。
“陛下,考慮清楚了沒有?”凱特望著對面坐著的皇帝:“你收到的信裡,是不是說軍隊已經至中心城區了?”
皇帝顫抖著手,端起的果酒全灑在了褲子上。
多爾皇后一邊給皇帝擦拭,一邊看向阿桑。皇后以讓皇帝換洗衣服為由,從議事廳帶走了皇帝。
太后望著三個人離開,無奈的閉上眼睛:“你真是個瘋子。”
“你們應該也收到了別的軍要信吧?”
太后睜開眼,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艾米婭。
艾米婭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他們大臣如今沒有單獨面對太后的機會,任何消息都只有皇帝和皇后知道,為了不讓凱特了解,被凱特挾持的太后一直被蒙在鼓裡。
“怎麽回事?”
“克拉堡堡主病逝,風情堡堡主,您的弟弟也暴斃而亡,如今是他的兒子魏格爾繼位,小夫人阿躍掌權……雪阿城雁閣盛德以雪阿城壟斷雪茶價格而攻打雪阿城……地瓦國拒絕了之前皇帝寫信請求的援助……紅地國公主江瑟命名為繼承人……”
“夠了……”
“你知道邇周的力量有多大嗎?”凱特看著太后:“如果不是鷹決城牽製著克飛亞與西陸,恐怕賽溫布河流域也不安生……”
“你一定要害你的侄子嗎?”太后崩潰至就要落淚:“他連個孩子都沒有……”
“我沒有說要害他,我不會殺他的。”凱特看著太后落下來的眼淚,聲音慢慢細柔下來。
“你只要他的皇位?”太后冷冷一笑,然後騰站起來:“誰會相信,你要了他的皇位,還能眼睜睜看著他不服你嗎?!”她轉過身離開座位,來到窗前,望著窗外:“真是笑話,果然你們斯伯捷的男人,個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
皇帝一邊整理著自己換好的衣服,一邊看向皇后:“你有事就說吧。”
皇后聽到皇帝開口,就看了一眼門口的守衛,然後對皇帝咬耳朵。
聽到皇后說的話後,皇帝猛然看向阿桑,吃驚的問是真是假。
“是真的,醫堂已經說了。”皇后抓住皇帝的胳膊:“陛下已經後繼有人,如今東陸情況這樣嚴峻,若邇周再淪陷,就算凱特做不了皇帝,斯伯捷又要如何重建東陸之心和東陸呢?”
“你覺得我沒這個本事嗎?”皇帝有些憤怒。
“斯伯捷氏,至選窮極。迪成他真的是皇帝最好的人選嗎?”凱特站起身,慢慢走向太后。
“就算我當不上皇帝,邇周隕落,你相信他能有那個重建邇周,重建東陸的本事嗎?”
“我不是不相信陛下的本事,而是說,皇位可以讓出去,還可以奪回來,我們不行,還有下一代。”皇后抓住皇帝的胳膊,努力的勸告。
“至少我現在登位,就是收下了這個小子造的爛攤子。”凱特繼續朝太后吹風。
“至少現在這樣千瘡百孔的爛攤子,是他來解決。”皇后細聲說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東陸之心只有一個,邇周的毀滅,甚至危及整個斯伯捷啊。”
“邇周一旦淪陷,四面之城都可自稱是東陸之心,可沒一個城市能如邇周這樣被斯伯捷控制的如此良好。更棘手的是城市稱國,城主稱王。到時候,整個斯伯捷家族都會被卷入泥潭。”
太后回過頭,看著凱特。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凱特說的都是對的。
就在這個時候,艾米婭突然又收到了密信。
“邇周大門……被破了。”
等到戰爭真正被拉響的時候,城門上萬箭齊發,因為首先要殲滅數量最多的步兵,其次城門的防守還有重石和滾火投注。但凱特軍隊人數眾多,此次傾巢而出,要比周塵所預料的人數多出一半。
城門的士兵換了一批又一批,弓箭手,投擲手。擲箭長矛,通通消耗如同大風卷草一樣,不出一個時辰就消耗殆盡。
凱特軍隊的先鋒爬上了城門,城門上的士兵就必須以命相搏,死了就補上去,補上去的死了,那就再來一個。但凱特軍隊進攻勢頭強勁,他們明顯就是在城門城區搜刮的吃飽喝足了才來的。
而門內的士兵,有那麽多以周塵為首的士兵,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再一次舉起了自己的劍。
周塵此刻,就直直的盯著正在被撞擊的城門。他不敢懈怠,甚至說不敢眨眼。但凡那個被他眼刀盯得都要崩裂的門縫,真的崩裂了, 他二話不說,就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個。
不能讓那群豺狼虎豹,進入中心城區。
就在周塵還在不安時,忽然一聲炮火聲炸開了周塵提在嗓子眼的心臟。
“他們竟然用火藥!”
“可惡!視王法為糞土!”
“法令規定了戰爭不可用火藥的!太畜生了!”
周塵懸著的心除了怒火中燒以外,還更加緊張起來。有多少人的劍,抵得過火藥呢?有多少堅硬的命,能逃過火藥!
城門上不斷有屍體掉下來,分不清是敵是友,但已經壘起來了一面矮牆,就在城牆前面。
接著又是兩聲炮彈炸裂的聲音,從城門外發出。他們在用火藥攻門,意味著他們完全不害怕門後的人。
周塵望著腳邊的屍體,悲憤之心不言而喻。他挪好步子,攥緊劍柄,等待那已經搖搖欲墜的門扇——
倒下!
他嘶吼著,望著那一片從黑暗裡撕破逃出的光芒,大步飛奔向前,跨過屍體的矮牆,一劍刺死了衝在前面的敵人!
周塵看著在眼前不斷閃亮又劃過的劍刃,一刀一刀的讓那些飛舞的光芒倒在地上。如果會死在這裡,就死在這裡算了!但就是死——
“就是死,我周塵,也不讓你們進我家門!”
刀刃裹著力量流,每一刃都撕開鎧甲,吃進人的骨頭髒器內!他像武神一樣,此刻不是死,就是不盡的殺!
但周塵不是武神,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麽,那就是要那些牲畜的命,要那些牲畜,知道邇周究竟為什麽叫做東陸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