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一種難以言喻的體驗。
雙足離地的刹那,心臟仿佛遭到巨手拿捏,緩不過氣,生怕稍稍低頭便會跌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此心乃凡人,對高度的恐懼壓倒了鳥類的本能,更別說,適應這具新軀殼尚需一段時間。
優雅的空中滑翔?
不,目前只能雙翼用力,啪嗒啪嗒的上下拍動。
振翅過程中,胸肌帶動了每一根翅骨,類似俯臥撐,毫無間斷的劇烈運動讓左右胸肌隱隱發燙。
“像這樣飛的對不對?”
想要開口尋求評價,到了嘴邊,卻成了別人聽不懂的鳥啼聲,身傍沒有任何東西能依靠,孤獨無援,是每隻雛鳥終將克服的考驗。
此身乃飛鳥,內心縱使千般迷茫,依然足以聆聽那道風的聲音:“孩子,你究竟在害怕什麽?別的鳥能飛,你為什麽不能?無須向他人尋求答案,只要告訴你自己,你不僅能翱翔於天際,還能殲滅每個擋在面前的敵手,這樣,一切就完成了。”
悉言回首,驚覺此身早已高飛。
“成功了!”
興奮地叫了幾聲沒人聽得懂的鳥語,飛繞夜空,掠過灰發女巫身邊,雙爪攫起剩余半瓶的飛鳥魔藥。
晚風包裹豐羽,氣流承托雙翼,送去了依利茲雅的城市。
順風而望,城市外牆的輪廓由模糊漸變清晰,當中最為矚目的,莫過於建立在每段城牆上的尖頂塔樓。
圓筒形的設計使它們得以三百六十度監視周圍,包括城內外,高塔各樓層均設方形窗口。一旦敵人來襲,城市衛兵即可進駐塔樓,握起長弓,從不同角度的窗口射出利箭,擊潰來犯者。
每晚,會有數名衛兵在各個方位的塔樓值班,與看守城門的夥計們,共同肩負起守夜人的職責。
他們逮住每一個大盜,擊殺所有進犯城市的魔物。
他們謹守崗位,是這座城市最值得尊敬的前哨兵團。
但萬萬沒想到,今晚,一隻松鴉竟然從他們頭頂上飛越城牆,以全部人都能看見的方式,“低調潛入”了依利茲雅城。
高塔內,一衛兵指著窗外:“看,那裡有隻大鳥。”
衛兵夥伴看了眼,彎腰搭弓:“那我便把它射下來,今晚加餐。”
話畢,箭離弦,嗖一聲劃過天際,擦斷松鴉的羽毛,僅差一丁點就把它給射下來了。
“呀——”
它被嚇到了,踉蹌拍打著翅膀避開了箭矢,卻未有扭頭折回,而是朝著原定的方向前進。
眾衛兵見狀,紛紛舉弓開始另一輪亂射,天空頓時成了靶場,箭矢三三兩兩射向飛鳥。
他們以為自己能射中它。
只可惜,這隻松鴉早有防范,舞動飛旋,靈活閃躲了無數支利箭,爪子裡的玻璃瓶仍是完好無缺。
望著它漸漸飛遠,一衛兵無奈攤手:“把它忘了吧,它只是一頭飛鳥,一頭飛得特別優秀的松鴉罷了。”
另一名衛兵放低手中的弓,揮舞拳頭嚷嚷:“臭鳥,算你走運!”
對他們而言,射鳥不過是一場遊戲,雖然輸了,但並不代表些什麽,畢竟,這僅僅是一頭鳥,難不成會是通緝令上的逃犯?
看著牆壁上那個棕發青年的通緝令,衛兵們一笑而過,就沒再管這頭松鴉。
松鴉來了,又走了。
本來想著繼續飛翔,又考慮到魔藥效果即將消散,唯有匆匆趕去依利茲雅的DC區邊沿地帶。
這一帶有座大型皮革染坊,
常年肆意傾倒廢水和汙染物,使得周圍散發著刺鼻難聞的氣味,因此鮮有人願意經過此地。 染坊周圍,僅余下零零星星幾座木頭小屋。它們只有一層高,平屋頂,還是用茅草隨意堆砌而成。
這樣的小屋,其中一座,恰是屬於那位棕發冒險者。
松鴉停在木門前,落地。
棕色的羽毛陡然膨脹炸開,漫天飛羽,一個光著身子的男人站在原地,困惑地望向周圍,隨後,他低頭看到沒穿衣服的自己,忽然意識到什麽,衝進屋內,砰一下關上門。
“難怪塔璐璐當時一臉憋笑的看著我!”屋內傳出男人的悲鳴。
正如服用魔藥的那時候,魔藥效果只會作用於人體上,而非衣物。
他倚靠門旁,雙掌齊齊拍打雙頰,務求疼痛令腦子清醒過來:“冷靜,冷靜,加萊亞佐,記住你的任務,你已經回到家中,接下來只要找個麻布袋裝起所有金幣和重要財物,喝下剩余的半瓶魔藥,化身飛鳥,帶著它們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座城市。”
制定好每一步之後,開始行動。
入夜,屋內昏暗無光。
加萊亞佐勉強憑借窗外月光,依照記憶中的房屋布局,貼牆探路,伸出雙手摸索前方黑暗。
“先回房間找金幣?還是先到廚房找黑胡椒顆粒?嘿,先找那件花了我小半個月委托金的刺繡大鬥篷也不錯。”
他一拍腦袋,幡然醒悟:“上面提的全錯了,我應該先去找蠟燭照明。”
思緒紛飛之際,手摸到了硬木。
順著木頭的紋理摸遍全體,發現這是一個比他還要高的家具。家裡像這樣的大型家具寥寥可數,幾乎可以確認是處於正廳角落的大櫃子。
他掂高腳跟,拉開最上層的抽屜,從中翻出三根燈心草蠟燭,一根儲存火種,一根拿著走路,一根留作備用。
費勁敲擊打火石,星點火苗彈跳。
燭光搖弋晦暗,手持燈燭環視周遭。
木屋空間似乎要比以前寬闊,好像哪裡不妥,他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提著蠟燭在屋內來回踱步,終於意識到原來不是屋子變大,而是所有家具都被搬空,只剩一個木櫃子在角落。
“我,我所有東西都消失不見了!”
加萊亞佐找遍了所有地方,可依然找不到什麽金幣,找不到任何一顆價值等重黃金的黑胡椒,更找不到那件造工華美的刺繡大鬥篷。
“究竟是怎麽回事?明明那天被逮捕之前……”
想來想去想了半天,只有一種說法能解釋現在的情況——教會充公了“犯人”的財產。
“對,一定是那天教會逮捕我之後,以女巫的罪名,充公了我所有財產。”他咬牙切齒。
盡管目前未有確切證據,但如果是真的話,教會的帳上又要多記一筆了。
這時,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豎起耳朵,一連串沉重的金屬腳步聲響起,聽起來像是有人穿著盔甲走路。
“盔甲……難道是衛兵?”
加萊亞佐眼神亮了起來,不動聲色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縫,瞳孔湊近,透過一線縫隙去探伺屋外的情況。
街角處,一個身穿哥特式盔甲的男人正走向這裡來。
這個男人的穿著打扮與普通衛兵別無二致,但仔細觀察一下,他的左胸前繪製了橡樹紋章,代表此人在衛兵隊裡有著不低的地位。
可能是天氣悶熱的關系,他脫下頭盔將其抱在身側,露出嘴巴鼻子透氣的同時,讓人看清其臉龐。
方臉,濃眉大眼。
此人正乃女巫審判之日,全權指揮大局的衛兵隊隊長,莫裡斯。
他左右張望,視線不時掃過周圍,似乎正在尋找些什麽東西。
忽然間,他一頭扎進了路邊的草叢,翻翻找找,從草堆裡撿出一支利箭,並細細端詳著箭矢的鏃、杆、羽等各部位。
是塔樓衛兵用的箭矢。
“果然又是那群臭小子。”莫裡斯對著無人的空地罵罵咧咧:“說多少遍了,就算沒有敵人,也不要拿弓箭來射天上的飛鳥。每根箭都是實打實的金幣呐,要練習射技就安安分分去練靶場,省得我以後四處撿箭。”
罵到口幹了,掏出水囊灌入幾口,酒水潤濕喉嚨,不再說話。
莫裡斯親眼目睹,箭矢扎堆的射向那頭松鴉,卻完全沒射中,反倒有不少箭矢飛去了DC區的方向。
“每晚都這麽浪費,真以為咱們衛兵隊很有錢?”他叉腰跺腳。
今晚出動,正要教訓教訓不聽話的下屬們。
為此,他暗地裡,在每根箭杆上刻了所屬衛兵的姓名,只要找到箭矢,就等於找到哪個下屬違反軍紀。
當然了,他也知道這是一個笨方法,非但費時費力,更需要一點點的幸運值。
萬幸今晚運氣還算不錯,剛來到這兒搜索,立馬尋獲第一支箭矢。
“截至目前蠻順利的,看我把你們全找出來。”莫裡斯哼著小曲,獨行夜徑。
縱然有股皮革染劑的強烈氣味縈繞鼻尖, 卻仍是被內心的興奮壓倒過去。
借著手中燈燭的光亮,已收集的箭矢數量很快上升至二三四五支。得悉違規衛兵的名字之後,他也鼓足了訓斥下屬的底氣。
眼看事情辦得差不多,正打算沿路折返的時候,前面一座木頭小屋傳出了聲響。
聲音,細細的,尖尖的。
乍聽之下,還有點像鳥鳴。
“為什麽這裡會有聲音?”
“不對,這裡好像是……”
莫裡斯伸頭側耳,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斜。如果沒記錯,今早本應執行死刑的棕發青年,也是住在這一帶。
可現在,一切都成為過去式了,那傢夥早已逃掉,估計短期內不會再回來,否則就只剩被教廷追捕的份兒。
“我敢保證,要是他真的回來了,城牆上的小子們就會把他射成篩子。”
莫裡斯嘟囔著,走向木屋。
他今晚已經走過很遠的路,加上忘記事先脫去盔甲,腿腳都開始發酸了。
“去前面的木屋歇歇腳吧,既然連鴉鳥都在這裡叫鳴,相信也是一座廢棄的木屋。”
來到木屋門前,一把推開門,邁步而入。
咚!
這位衛兵隊長最後見到的畫面,是一根迎頭襲來的粗木棍。
還沒反應過來,木棍直擊面門,不僅撞歪了鼻子,還在兩筆濃眉間砸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雙目翻白,朝後癱倒在地。懷中的頭盔和箭矢經不起承托,也跟著一起散落滿地。
“操。”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