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老樓內光線昏暗，只能通過樓梯拐角處，牆壁上開起不足一平方的窗戶所透進的光亮，方才能看出大概的老化。

　　鏽跡斑斑的鐵製扶手，和僅是用水泥抹過的樓梯台階，就足以讓人感受到這棟樓房的年代感。

　　牆壁上如同疊buff般，或是用刺眼的紅色油漆，或是紙張打印的小廣告遍布其上，與牆角的蜘蛛網比，牆壁上偶有的絲絲裂痕，就像是這棟老樓最後的倔強。

　　“小林，這起案件你怎麽看?”

　　身為市局刑警隊隊長的蕭河，帶著手套的右手撫著凹凸不平的扶手，同時邁著沉重的步伐朝樓下行去，掌心傳來的觸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啊?”

　　剛入職沒有多長時間的林閑頓時大腦短路，這也是他進入刑警隊以來第一次接觸這樣的案件，從案發現場出來的他已經吐過不知道多少回了。

　　雖然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案發現場，但與生理現象完全相反的冷靜頭腦，還是讓他給出了自己認為客觀的判斷。

　　“蕭隊，從現場的情況大致推斷，門鎖沒有被撬動過的痕跡，窗戶玻璃和外面的防盜欄都完好無損，地板上也沒能發現第四個人的腳印，這起案件有很大可能性是因為叛逆期的孩子，從父母那受到了某些她認為不能理解的壓迫，或是學業上的，又或者是生活中的，因此起了殺心，後又因為恐懼悔恨對她幼小的心靈造成了重大的衝擊，才以自殺了結。”

　　“只不過，還是不能否定有他殺的可能，一家三口全部死亡，我總有種這絕對不是一個簡單案件的感覺，只是沒有偵查人員的詳細情報和後續法醫的鑒定結果，我也不敢亂說。”

　　隨後林閑又皺著眉道:“我只是覺得有一點十分奇怪…”

　　“奇怪什麽?繼續說。”

　　蕭河的腳步慢了一點，轉頭看向那個剛剛入職不久的年輕人，腦海中正在對案件進行分析，眼神裡卻是有著對新人的期待。

　　“就是屍體倒下的位置。”

　　林閑也沒猶豫，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初步判斷，三名死者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三點左右，在這個時間段裡，人一般都是睡得比較熟的，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想殺人，為什麽不選擇偷偷摸進房間直接下手，反而非要引出來一個，殺掉後再去殺另一個呢?這種行為不僅多此一舉，甚至還容易失敗。”

　　眼中的期待變成了讚許，蕭河沒有出聲打斷，繼續聽林閑對案件進行分析。

　　“可從現場情況來看，女主人是死在廚房位置的，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刀斃命，而男主人因為腿腳不便死在了床上，手臂上的幾處刀傷可以證明，男主人當時也是醒著的，還做過一定的反抗，只不過還是被致命的一刀扎進胸膛。”

　　“這家的女兒則是死在了男主人身邊的地板上，喉嚨被割破，從傷口的形狀來看，與她手中的廚刀比較吻合。”

　　“蕭隊，你覺得會有人家三點鍾起來做飯的嗎?”

　　林閑摘掉帽子撓了撓頭皮，道:“女主人如果是做飯的時候被殺，那總得有點做飯的痕跡吧?可砧板上甚至連一點菜葉都沒有，鍋碗瓢盆也是早早就被清洗乾淨擺放整齊，又哪是要做飯的樣子?”

　　“可如果不是做飯的時候被殺，那女孩又幹嘛非得製造出動靜將父母二人弄醒啊?這不合理啊。”

　　“怎麽會這樣呢?”

　　看著林閑抓耳撓腮的著急樣子，蕭河嚴肅的表情有了一絲緩和，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林，乾咱們這一行的最忌諱鑽牛角尖，你有對案件的敏銳性，這一點我非常看好，但對案件的思考還要有多樣性，如果只是追著一個方向，很容易與案情脫軌，先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才行。”　　“我知道了，蕭隊。”

　　林閑瞬間站直了身板，十分嚴肅的敬了一禮。

　　“別緊張。”

　　蕭河邊走邊摘手套，林閑也很有眼力見的接過，隨後便聽蕭河淡淡道:“年輕人有股子衝勁兒是好事，只不過還是要多多磨煉，想當年我和你一樣的年紀時，也是對案件非常較真，常常會因為一個想不通的點而整夜睡不著覺，可當後來真相大白時，卻發現讓自己費盡精力的一點居然是錯誤的，那種感覺可並不好受，既浪費時間又挫自己的銳氣，得不償失。”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大大小小的案件經手了不知多少，這其中也經歷了很多的挫折和失敗，在看到那些被害人家屬因線索中斷而無法繼續查案的表情時，我就會覺得自己很沒用，導致現在本能的就開始去收斂某些大膽的想法，因為那會浪費時間，也會錯過某些查案的重要時機，雖然成熟了不少，卻也丟掉了一些讓人熱血澎湃的東西，如今想想，倒也算值得。”

　　看著蕭河的側臉，這才不過三十歲的男人，卻讓林閑此刻對他的感覺，就像是老了十幾歲一般。

　　“小林，你是個不錯的苗子，以後也一定會是一名優秀的刑警，但我想提前和你說一下。”

　　蕭河收斂了一些情緒，話鋒一轉道:“作為人民警察，抓住凶手，為被害人及其家屬帶來一份心安，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可這份職責同樣也會給我們帶來某些不必要的虛榮心。”

　　看著林閑的眼睛，蕭河突然停下腳步，無比鄭重的道:“破案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絕對不要讓破案成為值得自豪的事情。”

　　“因為一旦如此，在面對沒能破案的失敗時，自豪就會轉換為自卑，之後自唾自棄，久而久之，那會成為你在刑偵路上一道揮之不去的魔障。”

　　林閑也停了下來，像個聽話的乖寶寶，默默地將蕭河的話記在心裡。

　　“你知道為什麽緝毒和刑偵這兩個警種的傷亡率那麽高嗎?”

　　聽到蕭河提問，林閑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隨後道:“因為從事的工作危險率高。”

　　“那為什麽還會有人願意去做?”蕭河又問。

　　“呃…”林閑語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以前帶我的老刑警和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隻想死在工作崗位上。”

　　蕭河抬了抬眼睛，開始回憶起往事:“我剛開始一直不理解他為什麽這樣，後來聽同事說，他曾經接手過一個案子，是一對被奸殺的雙胞胎女孩兒，才七歲。”

　　才七歲…

　　林閑本能的攥起了拳頭，壓抑的心頭湧起一陣無名的怒火。

　　“由於當年的刑偵技術落後，再加上又是一個如同昨晚的雨夜，很多線索都中斷了，案子查了一個月毫無進展，成了一樁懸案。”

　　淡淡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蕭河繼續道:“孩子的家長是一位單親母親，她無法接受女兒的死，最終上吊自殺了。”

　　“你還記得警院門前的那棵老梧桐嗎?”

　　蕭河直視著林閑的眼睛，像是已經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想要的答案，隨即道:“沒錯，她就掉死在那棵樹上！”

　　呼吸都有些顫抖，林閑此時的心情變得十分糟糕。

　　“那棵梧桐樹的四周現在被大理石砌成了圍欄，而每年清明，都會有咱們的同事去送花祭拜。”

　　“是因為那個女人吧。”林閑情緒有些低落。

　　“是，也不全是。”

　　蕭河長長得歎息了一聲:“因為那位老刑警的骨灰，就埋在那棵梧桐樹下。”

　　再一次被震驚的林閑瞪大了眼睛，幾次張嘴都沒能吐出半個字來。

　　“你想問他怎麽犧牲的是吧?”

　　像是能夠洞察人心，蕭河也不賣關子:“如他所願，死在了工作崗位上，在三年前的一次抓捕行動中，他第一個衝在前面，與歹徒搏鬥時身中十幾刀，由於失血過多，很遺憾沒能搶救過來，他最後的遺言，就是想將自己的骨灰埋在那棵梧桐樹下，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看著沒什麽變化的他，這麽多年也忘不掉那件事。”

　　同樣惋惜的歎了一聲，林閑猶豫著，最終還是開口問道:“那嫌疑人最後抓到了嗎?”

　　“抓到了。”

　　蕭河點點頭，難得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或許是他的執念得到了回音， 他所參與的最後一次抓捕，嫌疑人不光交代了當時所犯下的罪行，還一並交代了以往的罪行，而那起奸殺案的元凶，就是這個人。”

　　“只不過，他沒能親耳聽到。”

　　如此戲劇性的故事竟然是現實中真實發生過的，林閑沉默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梧桐樹上掛著許多竹簽，每個竹簽上都寫著寄語，內容大差不差，全是我們這些年所破獲的案子。”

　　從口袋裡掏出香煙，蕭河深吸一口後吐出，像是吐出了心中的多種不快:“希望他能夠在下面收到消息，並將這個消息也告訴那個女人。”

　　“現在的他，可能也該心安了吧。”

　　“小林，你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給你講的這個故事，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林閑豎起耳朵靜靜的聽著蕭河的教誨:“人沒有不怕死的，警察也是人，有時候，讓我們拚命的並非是警察這份職業，而是這份職業牽扯著天下人民的心，人民警察，人民警察，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人民心安。”

　　“可我們不是神，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即便沒人說起，那些失敗最終也都會成為我們心中的魔障，我們的肩上扛著祖國的榮耀和人民的信賴，這才是值得我們自豪的事情！”

　　“現在想想，那些犧牲的同志們，又何嘗不是為了給自己一份心安呢。”

　　用生命求心安…

　　安國安家安人民，也安自己的心。

　　拳頭捏的咯咯作響，一如林閑此刻沸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