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變得僵持不下。
嶽無華只需拔刀指揮,麾下的軍團便會衝鋒踏平祈荒居,高舉長刀一聲令下便是戰鼓喧天、旌旗招展。
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征戰多年,嶽無華終年在人間的阿鼻地獄裡摸爬滾打,直覺上隱隱感覺到季言已經威脅到了自己性命,恍惚之間這位猛將竟是遲遲不敢下令。
季言確實是在等他下令的那一刻暴起出刀,他已經推演了近十遍戰果,若非季言強運遇上這麽一位多疑的對手,此刻也該是拔出這舍命的一刀了。
一方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而另一方以命相搏,義無反顧。嶽無華勢大摧枯拉朽,季言勢單只求斬首。
季言此時已經拉開了架勢,他已經開始把推演拋之腦後,蓄著刀勢像緊繃的大弓。
殺心起,靜心蓄勢揮出這必殺的一擊才是正解,只有不會猶豫與迷茫的劍才會於生死的間隙中蘇醒,屆時僅需僅僅這一擊,就是必殺。
“……”
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季言與嶽無華就這麽平靜的對視著,風不舒也雲不展,連戰馬也感受到了這肅殺的氣氛不再急躁。
“嶽將軍當真就以為僅僅一間祈荒居就能滿足您的胃口麽?請回吧,在下今日還要接待太傅大人。恕不奉陪!”
毫無預兆,季言收起了架勢,他看清了這個號稱北陸一十三郡的男人的無趣——嶽無華其實是想“吃肉”了。
嶽無華與雷硯川並無瓜葛,所謂這位太傅大人的命令不過是嶽無華的幌子。嶽無華其實是覬覦祈荒居的財富,更何況他嗜殺,有了這等的私心那也就很容易釀出禍心。長久以來祈荒居如同一隻奶牛不斷供給嶽無華,苦於一直沒有合適的理由來宰這頭牛,只能一直豢養著待宰。現在有了雷硯川的理由,那麽他就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商行天下,商賈之人的初衷不過是以對方想要的交換自己想要的。既然已經明白嶽無華心中想要什麽,那麽以命換命就顯得太虛偽了,命如果沒了就算是多麽想要也只能是要不起——比起祈荒居嶽無華更想要北海郡城。
“譎父啊……果然是和傳說中的一樣能洞悉人心的妖怪。看來我今天是吃敗仗了喲!”
在凝視季言良久之後,嶽無華將青舟笠收回刀鞘,他確實不必聽從雷硯川的命令,季言對他而言要更有用。
“將軍,就這麽放……”
嶽無華抬手打斷了副將的話。
“今天冒犯到先生了,他日無華再來親自登門向先生陪罪吧!哈哈,弟兄們咱們回營!”
說完,這支軍隊正如來時如風一般迅捷也如風拂過一般離開了祈荒居,在離開的時刻嶽無華與季言很有默契的相視一笑——笑得陰險。
“走吧。”
季言也轉身回府了,臨走不忘拍拍傻楞在一旁這傻大個的肩膀。
“老爺,那個小白眼狼是想要反了宇文大將軍吧?那我們需要通知……”
左井隱約猜到季言想法,這個消瘦的家夥,他的腦袋並不像他的身軀那般貧瘠。
季言癟癟嘴打斷了左井。
“嘖,不許多嘴!回去著手準備晚宴,明天再找北海氏那個小混蛋過來聊聊,順便讓他探一探他們家老爺子的口風。”
已經解除了眼下的滅頂之災,那麽比起嶽無華的賊心思,季言現在要更重視雷硯川。
這個站在雪杜鵑家光耀面的男人,他會怎麽處理季言呢?在看到季言還活著的那一刻,
雷氏暗地裡見不得人的血腥就已經流到明面上了。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其實也未必就是佳節之際才會如此想念家,只要一個契機異鄉人們就會百感交集。也許是某個人,也許是每句話,又或許是味蕾上的某個感覺。
家鄉的酒對於雷硯川而言就是味蕾上的那個感覺。
所謂膾不厭細,季言準備的不但菜肴豐盛,且美而精。豐盛而不牽強,完全是宮廷菜肴的風格,華而不靡,吃法更是一絲不苟的從山珍野味海味的順序來動筷子。
酒色琳琅,這場宴席有雞肉、鯉魚、墨魚、魷魚、鮑魚、牛肉、果盞,好不豐盛。甚至連餐具也是昂貴的上等名瓷,食材都是各地的上等貨色,甚至連雷硯川老家洛北平原郡的旨酒也在其中。
正值興起,府上養的歌伎們也來助興,饒是雷硯川這般的顯貴看過之後都不得不對歌伎稱好,連帝都都沒有能比這更好歌伎。
“季言先生,余要想殺你一次可真是不容易啊!”
酒氣逐漸上臉,雷硯川看起來紅光滿面,只是他說話是卻笑得苦澀。
不得不承認這位太傅大人確實有膽氣,白日教唆嶽無華來殺害季言天黑以後還敢來出席季言的宴會,事到如今雷硯川也只能把這件事提到酒桌上了。
“大人不易……”
季言回敬了雷硯川一杯酒,似笑非笑地衝雷硯川揚了揚下巴。
“行了,本官也不能一直盯著先生你不放,不然我雷氏可真的要顏面掃地了……”
雷硯川眼神幽幽地回應了季言,確實已經不適合再對季言出手了,他並沒有明示,不過也側面的表示了放棄對季言的迫害。
“不知道大人打算如何處置留鄉候?畢竟雷氏對我執行人就是您好那位兄長……說起來我和留候殿下之間關系很真是一言難盡。”
季言直接挑明了意圖。他不是什麽願意既往不咎的人,他喜歡風水輪流轉——往他媽死裡轉。
“確實,雷氏已經不能再留著他了,可他也還是本官的骨肉血親啊……季言先生現在既然是生意人就請先生你開個價吧!”
雷硯川酒色朦朧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最後他下定決心讓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哥哥最後為家族再做一點事情,他的說話聲音裡能讓人聽出惆悵與森冷。
“不知在下可否為大人打一卦。”
“何卦?”
“天下,這天下大勢三十年後便可見分曉。”
“那麽,先生請。”
夜宴至此戛然而止,季言趕跑了陪坐的門客和侍酒的女仆。雷硯川與他盤膝而坐,煎茶談起了天下間的風雲奔走。
……
……
文祿八年八月十四日。
帝都之中,雷墨川之死一時之間震驚朝野。人們都想看那位長公主殿下會對作何反應,可她卻依然久居深宮足不出戶。
而太傅雷硯川在北陸越州的三江郡城內收到了兩封書信,一封家書與一封報告。這兩封書信只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通知他——他的長兄留鄉候雷墨川已經死亡。
述職報告是季言殺雷墨川之前寫好寄出的,言簡意賅隻說了兩件事:自己與雷硯川大人的約定已經全部完成,而自己將於帝都長住。
雷氏的家書也只有兩件事:殺手太過招搖而對雷硯川的指責,漢州候姬長信將於下月重返帝都,雷氏已經準備好了接應姬長信。
帝都的雷氏是前朝的名門望族,源自洛北的平原郡。雖然改朝換代卻是亙古未衰,數朝歷代都盡享朝廷高官顯貴之光鮮。
雷硯川此行就是來穩定大將軍宇文白虎,雷氏其實早就已經與篡黨姬長信勾結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