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八年七月二十七日,梧城慶典的尾聲。
這一天虢國公李督沒有酩酊大醉也沒有歌舞芳菲,他傳令全城搜查尋找季言。連續兩天季言都回拒了李督有關宴會的邀請,在發生了上次和李睿見面時的誤會之後他可一點都不想往梧城的公館跑。
李督見這廝竟然不給面子也不打算慣著,在把梧城翻了一通之後,晚上他在城外的山頭找到了季言——這還真是應了某句話“山不向不我走來,我就向山走去”。
看著他和他妹妹幾乎一樣的赤瞳,季言隻覺得犯愁。
國主殿下表示有要事商量,李督果然沒人失望,發揮穩定,一句話差點沒把季言給噎死。
“喂,我說要不你入贅到我家來吧?我把我家妹子嫁你,做我妹弟這梧城我分你一半如何?”
他大力拍打著季言的肩頭,滿臉興奮地描述以後兩人珠聯璧合可以大展拳腳的藍圖。
“啊?你這白癡是認真的嗎?”
季言看著這白癡認真的模樣滿頭黑線,不禁感歎交友不慎——啊呸,誰跟這臭白癡是朋友!
“我一向言出必行。”
李督表示肯定確定以及非常確定。
說句題外話,雖然白癡國主說話辦事很沒譜,但是也確實沒有失信過任何人。
“那個……公爺我帶女兒來的這不合適吧?”
季言連忙擺擺手。
“我知道啊!”
“啊?你知道?”
“噢,睿兒回來跟我講了。不就是是你有個女兒,我都還有兒子呢!再說以後你跟我妹妹還不是要生孩子,多養一個也不是不行。”
李督少有在季言面前表現得大方。
“……”
季言為這白癡驚為天人的理解感到吃驚。
“話又說回來,你這漂亮混蛋還挺招女人喜歡啊……就連睿兒這麽聽話都能為你會回絕了江瀾王爺的求親,前天甚至還偷偷跑出去看你……真是女大不中留。”
李督坐躺在草地上眺望那座燈火燦爛的城池,看著有一種滄桑操勞的感覺。仿佛經過那場近似豪賭的戰爭他成長為了一位合格的君主,說話變得像稱職的長兄。
“這麽好的姑娘啊……”
季言確實有些被說動了。
或許留在這裡也不是什麽不合適的事情吧?睿公主也是個好女人,樺兒也……不行!贏琰……這笨蛋女人我要回去找她啊!
“恕難從命。”
在季言的回憶裡一直有一個高豔明麗的女人,他最終回絕了李督。
“是嗎?那可太遺憾了。”
他轉頭看看季言,然後沒有再勸說,畢竟有關紅珀家族的臉面——紅珀家族的橄欖枝可沒有第二支。
“那麽說說回報吧,你這漂亮混蛋可是幫大忙了,當真什麽都不要?”
作為參戰方面的最高指揮者,李督比誰都清楚季言在這場戰爭中的價值。
首先在戰前季言送來了巨量軍費,其次他含蓄的指出一定要把歐陽久忠和刑安兌換成籌碼的一部分,再然後就是帶來了直接導致勝利的情報和內應,最後還有季言在戰前還有很多不為人知鋪墊。
他總不能無欲無求吧?
“其實對付冶國公這件事,有一半原因是我受人所托,另一半原因是我與那位殿下曾經的過節。說實話此戰我沒有必勝的把握,不可無論輸贏我也不算有辱使命,所以說殿下你其實更應該感謝自己的好運氣。”
季言攤攤手。
“不過白斐哲戰死的這個結果對我而言是滿意的。”
“可惜好運氣也只能有這一次,他們很快會來復仇吧……”
看來並不是大勝利讓李督學會如何做一位有模有樣的君主,而是巨大的壓力迫使他不得不收斂不成熟者的模樣。
“其實你是想讓我帶走她吧?”
季言毫不留情戳破了李督的想法,他一向都是如此鋒利的人。
“這就是為什麽我誇你漂亮還要罵你混蛋。”
對於季言的這種惡趣味癖好,李督表示了自己的看法。
“哼哼,這麽說來公爺你確實又快要完蛋了啊,那我可得抓緊時間收報酬了——那就請殿下你明天集合兵馬跑一趟河州吧!”
季言唇角掛上了狡黠的笑意。
……
……
慕容肅海和堂叔慕容奉一起打開了那封[譎父]的來信,這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來信。
『慕容將軍台鑒,展信安。
傾慕將軍已久,卻無緣相見。茲因有要公與大人相商,故作書筏與將軍,唐突之至,幸恕不周。
將軍目光望及皆故土,抬頭向天穹則以白氏,實在可恨!今有一計可解將軍之憂。
敗軍駐於白鷺郡,冶國公歸西三軍無人做主。羅卜信年輕易怒,周泰朝老謀深算,二人必起爭執。將軍需主張大軍二度開拔下虢國,引大軍兵至於磬山,梧城李氏與靜月山莊設之伏兵,將軍伺機而動定殲敵於野。
事成慕容氏重掌河州,梧城虢國公願作高鄰與將軍共同進退。經此一役泗州白氏名存實亡,與江南江東之盟約不再,恐遭其分食。
將軍當斷則斷。
匆此草就,不成文進,原宥是幸。
永祿八年七月二十六日。』
“叔父其實早就知道了嗎?”
慕容肅海讀完信就知道了自己這位堂叔的立場和意圖,看來“留下來”這三字不是空話。
“不錯,我已經說過我沒法拒絕那人了啊。只是這般行徑,呵呵,簡直就像玩弄人心的魔鬼啊……”
慕容奉說了這麽句或是自嘲或是讚許的話。
“如此,那就全憑叔父主張。”
慕容肅海恭謙的低下頭,等待堂叔的指示。
“唔……孩子,這封信是那人給你的,我已經很老了,接下來該看你的了。”
老人疼愛地拍拍慕容肅海臉頰,一方面他不想讓自己這個侄子多心提防自己,另一方面確實如他所言他已經很老了。
……
……
七月二十八日白鷺城的會儀,這一天作為最高規格軍團長的羅卜信和周泰朝在會儀上交換意見時發生了分歧,而同為軍團長的慕容肅海結束了這場紛爭。
——砰!
周羅二人吵了半天,這時慕容肅海猛的把椅子摔得稀爛,巨大的響聲鎮住場面,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這個怒不可遏的男人。
“都他娘別吵了!有何可吵!都有吵架的功夫力氣為什麽不去為主公報仇!主公的頭顱還高懸在梧城門上,為什麽不給他報仇?為什麽!”
慕容肅海聲淚俱下,哭喊的聲撕心裂肺,他臉上青筋暴起,痛哭流涕地指責質問著所有人。
一句又一句的為什麽讓這幫喪主之臣心頭燃起了復仇的怒火,為主報仇和血洗下虢的話語像災厄一般在所有人心底散播。
“肅海,聽我說萬萬不……”
周泰朝再次想要叫停慕容肅海,可是復仇的聲浪淹沒了老人的聲音,所有人都怒目圓睜死瞪著這個老人。
周泰朝在瞬間失去了話語權,哪怕他威信再高資歷再老,不會有人再想聽他說話——他現在是犯了眾怒的那個人。
憤怒的重臣軍官們來到軍營,來到城下,這一天復仇的口號在城池中響徹天際。
“神祖賜福……”
“天佑白氏……”
“為主報仇!血洗下虢!”
那個被孤立的老人浸沒了在了這些與自己相悖的口號之中,這一刻他被無力和不安的感覺擊潰了。
……
……
天證八年八月三日,河州磬山。
在這一天白氏出征的殘局之戰發生了,白氏復仇的大軍在下虢國和河州的磬山下遭遇了下虢國的大軍。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更何況是不死不休的軍旅,兩軍當天就拉開陣勢展開了決戰。
這注定是一場血戰。
雙方將戰線鋪開至四裡,誓要給予對方迎頭痛擊,隨著戰號吹響隨著兵鋒推進,士兵們衝殺到了一起,互相碰撞砍……一陣,二陣,三陣……後備部隊開始投入戰場,不停補缺戰線,步步緊逼。
戰局傾向更加悍勇的白氏軍隊,下虢軍的防線一道道被摧毀,李督不得下令楚昂的先鋒隊回撤,下虢軍被迫撤入山林中借樹林掩護撤軍。
白氏的這支復仇大軍怎麽能讓仇敵輕易在眼皮子底下跑了,他們窮追猛打進入山道進行追擊。
“有伏兵!”
一支來路不明的軍隊在林間殺出,直接攔腰截斷了白氏的大軍前軍此時反而被包圍了,下虢國也重新整理軍勢居高臨下發起了反攻。
“快讓肅海來幫忙,一定要把那支來路不明的軍隊趕跑!”
中腰的羅卜信見前軍的周泰朝被圍殺急得大喊。
“衝啊!殺啊!”
慕容肅海的殿後軍開始入山,可是進攻的對象卻是羅卜信的許州軍團。
慕容肅海叛變了!
“怎麽會!”
羅卜信難以置信那個最悲傷最激動的人會背叛,他甚至還能回想起肅海那一天聲淚俱下指著所有人痛罵的畫面。
“該死!該死!該死啊!打他!慕容肅海那個叛徒!打他!”
羅卜信又悔又恨氣得嗷嗷亂叫,他指揮士兵進攻慕容肅海軍團。
此時白氏的軍隊已經方寸大亂,全然忘記了這些河州兵的野地作戰的威力,包圍圈已經完成白氏的殘軍被三支軍隊同時進行圍剿。
“是你!是你!我要殺了你!”
混戰中周泰朝發現了亂軍之中的慕容奉,驚訝之余憤怒不以親自提槍衝殺而去。
“老東西我們地獄見吧!”
這記刺殺刺中了慕容奉,老而壯實的盜王之王把要殺他的老人踹下山坡撲殺過去。盜國者為王,這就是盜王之王的含意。這可是曾經奪下河州一國之地的惡徒啊,當年驅逐他的人之一就是周泰朝,對面舊日仇敵他又怎麽能留手。
混戰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中午才結束,下虢國和河州的聯軍幾乎全殲了白氏的殘軍。
……
……
“沒想到你真的能背叛啊!”
屍橫遍野間黑煙四起,血跡斑斑的李督就坐在屍體堆上一個勁的往肚子裡灌水。鎧甲破爛的年輕人走近向他討水喝,他把水袋扔了過了去喊道。
“我也沒想到你真的敢來!”
慕容肅海接過了水袋,毫不客氣也是一通痛飲,胡亂抹抹嘴回應李督的感慨。
“戰場之上彼此彼此吧。”
屍山血海之中君主們的互相握手問候,新時代的盟約就此結下,將來他們就是星辰與大海的征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