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都城天央熱氣蒸騰。朱雀門外人頭攢動,來看行刑的各方百姓密密麻麻將刑場圍個水泄不通。華夏王朝傾覆已整十年,俗語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統禦中原近千年的聖族贏氏。
當初風雷鐵騎踏破天門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入主天央。各方諸侯歃血立盟,風雷王趙無極被眾星捧月般擁上權力之巔。
新皇大興土木,在上央宮的斷瓦殘垣上壘起宮宇名曰無極。盡管宮殿綿延十裡,氣勢磅礴,但比起昔日的瓊樓玉宇依舊顯得寒酸。
“陛下,天下歸元,百廢待興。臣以為應施以仁政,減賦輕徭,休養生息。”
歸元殿議事廳內,天下歸元四個大字高懸明鏡之上。朝會早已散去,可下跪之人卻遲遲不肯離去。
“仲明,你向來心直口快,怎麽今日話裡有話?”
聖皇趙無極天賦異稟,身長九尺,天生神力,端坐皇位之中不怒自威。昔日的瓊樓玉宇付之一炬,可補天靈石打造的七彩翔龍寶座卻安然無恙。如今天下歸元,時空變換,變的是座上人,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依然永固。
下跪之人姓孔名修字仲明,官至內閣中書長令,也是當朝首輔丞相李準的得意門生。丞相年邁,一直告病不朝。這幾年多虧長令大人日理萬機,千瘡百孔的江山才算安穩。
“臣不敢,只是近來都城內流言四起,蜚語漫天,有些話已經飄到廟堂之上。”
乾元初建,四海歸心。可近日裡不知從哪湧動出一股暗流,宣稱前朝皇子贏印並未戰死深海,且已經有人在萬裡之外的教城須彌見過他的身影。
“悠悠眾口,止絕於耳。這件事你不必多管,旬令自有辦法。”
孔修眉頭微微一皺,今日他想說的就是這位令公。作為無極宮的總管,同時也是風聞司的頭目,這幾日他的所作所為可謂是震驚朝野。
連日來,風聞司,大理寺和刑部九門一起聯合行動在都城進行抓捕,霎時間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朱雀門外菜市口旁的青柳塘已經被鮮血染成紅色,短短旬日這位總管大人已經連斬近百人。
“陛下,臣本不想多言。如令公所斬之人是那亡命之徒,宵小之輩也就作罷,據回報大多刀下亡魂都是來京備考的儒生。”
王朝初建本應廣納賢才,可這十年趙無極忙著收拾殘局,又得時刻提防扶桑列島的海寇和玄武冰原的蠻族來襲。直到去年初春禮部才廣示天下,開啟中斷十幾年的科舉考試,招賢納士。
各地備考的儒生聞之無不歡欣鼓舞,痛哭流涕。寒窗十年,沒日沒夜點燈熬油為的就是有一天能靠著聖賢書出人頭地。適逢亂世,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可這些讀書人心中始終亮著那盞明燈。
“聖人古訓,儒者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陛下明鑒,令公如此殘殺儒生,恐怕人心不古,人心思變。”
長令大人道出心中感悟,字字鏗鏘有力。哪知趙無極雙眼平視遠方,注意力並未在他身上。君臣彼此相伴已十年,默契早已在心。聖皇當然知曉此事其中要害,可一想到贏印不禁恨得牙癢。
神木郡主葬身河灣地,趙無極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溫柔亦隨之消逝。幼年時他曾寄居神木,對郡主一見傾心。奈何命運多舛,為了氏族的利益他不得不迎娶軒轅李氏的千金大小姐。
“陛下,人死不能複生。”
孔修何其聰明,
神木郡主是能讓當今聖皇陷入沉思的唯一緣由。只是他話剛出口,就見趙無極大手一揮立刻製止了他。 “我命旬令月內破案,想必近日就會有結果。華夏九州如今儒學興盛,死幾個儒生天塌不下來。”
儒學自聖賢起,傳至今日已近二千年。當年輔佐聖皇夏禹建立不朽王朝的聖人均已化作塵煙,但天地之間依然回蕩著他們的思想。
孔修知曉聖皇脾氣秉性,頂撞一次可以,要是接連進言惹得龍顏大怒,自己的項上人頭恐怕不保。想到此處,他也不再扭捏,剛欲施禮告退就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啟稟陛下,刑部侍郎狄傑求見!”
宦官趙高用尖銳至極的嗓音高聲大喝,不知為何孔修一聽見這動靜就渾身上下起雞皮疙瘩,整個人十分不自在。
“宣!”
趙無極也有些乏累,日理萬機真不如當個諸侯稱霸一方來得痛快。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一隻困在鳥籠裡的雄鷹,只能望著那高崇入雲的青天無能為力。
“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孔修還是第一次見侍郎大人如此驚慌,到底何事讓這位出身塞北的硬漢慌了心神,以至於平日裡的銳氣也一同消失不見。
“長令大人也在!”來人噗通下跪,余光瞟見孔修臉上立刻略帶羞愧。
趙無極心裡也有些打鼓,狄傑可是神木王族出身。當年隨著兄長一起在老神木王駕前奮勇殺敵,也是見過鮮血之人,能讓他亂了分寸的事情想必一定不簡單。
“懷英,何事驚慌?”狄傑還未開口,聖皇就道出心中疑問。
“啟稟陛下,求您快快阻止司卿大人,否則大錯將鑄,一切都晚了!”
趙無極見刑部侍郎大人面色焦急,滿頭大汗,還以為是何等大事,原來又是一個替儒生求情的說客。想到此他歪頭瞪了孔修一眼,心想你們倆這是提前商計,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一出連環戲。
“只可惜相爺不在,否則我哪來的這許多煩惱。”
丞相李準是聖後李皎的爺爺,在前朝就官至禦閣首輔。年輕時也是胸懷大志,誓要一展宏圖。只可惜遇到腐朽昏庸的聖皇贏昌,生不逢時。眼看江山紛亂叢生,想憑借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卻落下一身頑疾。
聖皇只顧與妖後享樂,眼見大好河山江河日下,李準心灰意冷告老還鄉。大廈將傾,又失去最重要的一根頂梁柱,夏王朝很快分崩離析。乾元初立,趙無極拜李準為相,只可惜老人家已是垂垂暮年心有余而力不足。
聖皇不忍垂暮之人再操勞國家大事,準其在老家軒轅養病,而孔修的出現一定程度上也是老相爺高瞻遠矚的安排。
“君上,臣作為中書長令不能替您分擔,是為伴食宰相。還請君上速速降下責罰,修有愧之。”
孔修何等聰明,見趙無極一邊歎氣一邊又不經意間提起老相爺,肯定是心有不滿。直到此時他也自然明白,斬殺儒生的命令自然是聖皇授意,想必那淳於欺還沒那麽大的膽子自作主張。
在朝為官,伴君如伴虎。特別是孔修這種的朝中重臣,心中時刻繃著生死之弦。說的每句話,走出每一步都是慎之又慎。
“耍機靈。”
趙無極知曉孔修的心思七竅玲瓏,布政施治是把好手。眼前如秋後的科考,以及入冬前的囤糧,還有許多事要依仗他。既然他懂眼力見,自己也就得過且過。
“陛下,求您趕快降下聖旨。否則等午時已過,人被斬殺,那,那全完了。”
這下連孔修都犯起嘀咕,按理說這刑部侍郎大人平日也不是冒失遲鈍之人,怎麽今日如此失去分寸,竟然一點也看不懂聖意?
趙無極眉頭剛剛舒展,又被狄傑的一番話惹得緊鎖。本來他心中對儒學或儒生並不怎麽在意,可眼前的架勢不得不讓他陷入沉思去仔細思考一個問題,這天下到底是姓趙還是姓儒?
“狄公,剛才君上已經明示,斬殺儒生是為破造言之亂不得已用的手段。此事令公會全權處理,你我不必再管。”
孔修急忙從中周旋,心想今日這狄懷英怎如此不解風情,連最基本的上意都揣摩不出?一而再,不能再而三,待會龍顏大怒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長令大人,這,我。”只見狄傑這會兒已經全身被汗水浸透,說話吞吞吐吐,行為舉止非常詭異。
“狄公,莫要急,到底怎麽回事?你與我先講清。”
皇座上的趙無極,台下的孔修不約而同的望著刑部侍郎狄傑,心中都有些好奇究竟那淳於欺幹了些什麽,讓堂堂三品官員如此堂皇。
天央城西市文淵坊是進京趕考的儒生聚集之所,旬月前不知何人在街上無意撿到幾張宣紙,上面居然是一幅畫配上幾段文字。
路人不看則已,一看大吃一驚。畫中有三位老人圍著一口巨缸,在品嘗著什麽。畫面平平無奇,只是三人中有一人剃去三千煩惱絲,實為異域教城僧人模樣。
仔細研讀文字可以知曉,三人其二一個自稱是儒聖傳人,另一個則是道聖轉世。而這位異教僧人是唯一道出名諱的人,單字為印。
“嘗醋翁?”
聽見狄公把事件的詳情娓娓道來,孔修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祥之感。華夏崇聖世人皆知,而盤古大地遙遙九萬裡,各族信仰亦有所別。
九州之北的玄武冰原和神木林地一直信奉古神,這些古神都已泯滅在聖人誕生之前的神話時代,早就不可考。東海扶桑信仰天照,無論是語言還是文字與九州是天壤之別。而南邊的暹羅則是異教興起,有些教士甚至是從極西的落日之海傳教而來。
信仰有別,五花八門。華夏九州一直以儒聖正統為榮,對外來的異教十分排斥。乾元初立,廣納百川。異教徒趁機來到九州傳教,聖皇也從未過多乾澀。
常年戰亂,遭殃的總是黎民百姓。釋教教義以慈悲為懷,渡蒼生脫離苦海,這恰好給予水火之中的草民以心靈的慰藉。一時間釋教迅速崛起,特別是在戰火最慘烈的千水之域。
“狄公,這明顯是有歹人在妖言惑眾,蠱惑人心。”
釋教的興起已經在某些方面影響到中原儒學的正統地位,據說就連聖後李皎都開始吃齋念佛,三叩九拜。文明趨同,文化存異,但是任何宗教教義都是排他利己的。
行此事之人用心何其歹毒?假用釋教替先朝聖族招魂,盡管乾元已立十年,但放眼整個九州大有私下裡懷念故國之人。
打蛇打七寸,當今聖皇胸懷九州,不是那心胸狹窄之人,但最為致命的一道坎就是先朝皇子贏印。不管任何事只要跟這位沾點邊,龍顏必定大怒,然後就是不計後果的降下滔天怒火將之焚燒殆盡。
孔修慧眼慧心,一下就看穿對方這一石二鳥的計策。此事一出,無論是儒學還是釋教必定兩敗俱傷。儒學自不必說,菜市口的柳塘裡已經積滿儒生的鮮血。而那釋教僧人的名諱竟然敢稱印字,聖皇知曉之後必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風。
“難道?”
孔修心中立即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正是國師張道陵。此人和恩師李準曾一同拜師點蒼山,同為聖人薑尚的弟子。按輩分排,國師是為他的師叔。
儒釋兩敗俱傷,得利的一方可想而知。這就是禿子腦袋頂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道學與儒學雖同氣連枝,出自華夏始祖炎黃。但久經歲月洗禮之後,兩派漸行漸遠。無論是國家大事,施政方針;還是道德禮儀,學問經典,大有針鋒相對之事。
華夏末年,聖皇贏昌沉迷妖後淳於嫣然的美色,長達幾十年不理朝政。朝堂之上的要職大都被兩派人物佔據,儒道之爭從此進入白熱化,這也是皇朝傾塌的重要原因。
“長令大人有所不知,昨日風聞司在文淵坊拿住一人,據稱此人正是造言之亂的始作俑者,人贓並獲。”
狄懷英身高八尺,體態偏胖。褐黃色的絡腮胡布在一張滿月之臉上整個人顯得十分富態。人看上去雖略顯笨重,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此君善於思考,更是偵破追查的高手。
孔修聽他把整件事娓娓道來,不禁越來越心跳加速,緊鎖的眉頭越來越擰巴。居心叵測之人想借謠言挑起儒釋之爭,他立刻就懷疑國師張道陵。
“既然賊首已經伏法,為何侍郎大人如此急迫?”
長令大人聽得如墜迷霧,但他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錦絹遞給狄胖子擦汗。時值三伏,即便皇宮內院也是燥熱不已,何況侍郎大人剛才一路小跑,早已滿頭大汗。
“起初我也挺高興,感慨司卿大人手段高明,短短幾日就破了案。可,可是待我今日到刑場一看,那梟首原來,原來是。”
狄傑話到關鍵時刻突然閉口,大手一伸開始擦拭臉上汗水。這舉動無論是皇座之上的聖皇還是身旁的長令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心想好你個狄胖子,你這是急還是不急?
“狄公,你還是趕緊明示,那賊首到底是誰?竟如此大膽在天央造謠生事?”
孔修也是急的順臉淌汗,心想狄胖子還真就坡下驢。我遞你手絹那是怕你口吐妄言惹惱聖皇,你還真擦上了。
“還能是誰?是我那好王兄唄。”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狄傑此話一出無論是身旁的長令大人還是上座的聖皇趙無極都是大吃一驚。尤其是趙無極,只見高大威武的聖皇騰地站起,大步流星走上近前。
“你剛才說的是,誰?”
還是風雷王時趙無極氣場就十分強大,加之站在權力巔峰十年之久,全身上下早就練就一股雄厚的威嚴之氣。眨眼來到近前,嚇得孔修後退三步,再看狄傑更是噗通一聲坐在地上。
“啟,啟稟陛下,臣剛才,剛才說的是我,我王兄。”
趙無極突然眼神變得無比凌厲,伸出大手揪住狄傑的脖領稍微一用力就把這個二百多斤的胖子從地上拎起來。
“給朕說清楚,哪個王兄?”
整個大殿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孔修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飯可以亂吃,話絕不能亂說,尤其是在聖皇面前。狄傑出身神木王族,王兄除了那神木王狄山還能有誰?可若是如此,那可真就是捅破了天。
誰不知道神木與風雷不是手足勝似手足,趙無極從小就和狄山一起在山海之渡歷練,一起上陣殺敵抵禦蠻族入侵。二人一起經歷生死,彼此之間的感情比金石還要堅固。狄傑口中居然說神木王是造謠的始作俑者,可想而知聖皇此時是什麽心情。
“君上,此中一定有誤會。”
孔修極力平複著震驚的心情,在一旁周旋。心想今天出門應該查查黃歷,早知道有此境遇自己還不如不多嘴,朝會結束趕緊離開便是。
“是,是有誤會。不是那個王兄,是,是那個王兄。”
盡管狄胖子依舊吞吞吐吐,口條不利索。但這一次無論是趙無極還是孔修立刻會意,不約而同的長舒一口氣。
原來狄傑口中之人並不是那遙遠塞北的神木王狄山,而是另有其人。狄氏曾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華夏之前經常和冰原的蠻族一起入侵中原燒殺搶掠。
史有聖皇夏禹,東征扶夷,西臨落日。北破冰原,南撫異域。海內升平,天地同心。創華夏不朽之王朝,封四方諸侯於九州。神木降禹,畫地封王。狄氏一族打那時起就成為帝國北大門的守望人。
千年之後,大夏覆滅,乾元開辟。趙無極效仿先聖,同樣封神木為異姓王,鎮守山海,修建長城,時刻防禦蠻族來襲。
狄山的曾祖,祖父和父王先後都因蠻族入侵而死。而他自己也曾縱馬陰山,在玄武冰原上大殺四方。蠻族各部聞風喪膽,稱有此山在,南遷遙遙無期。
趙無極心底最深處的那片溫柔因神木郡主狄雲的慘死而支離破碎,狄雲正是神木王狄山的一奶同胞。當年自己把風雷艦隊交予兩個王子向千水發起最後的決戰之時,狄山率領青龍鐵騎在陸上支援。也正是如此自己才有機可乘,帶領風雷鐵騎的先鋒突破天門關,第一個入主天央城。
如果不是神木王深明大義,不爭頭功,甘願為他人做嫁衣,把入主天央的機會拱手相讓,今日坐在這皇座之上的人恐怕也不會是他趙無極。
“懷英,那難道此人是秉義君?”
孔修口中的秉義君本名狄丘,和狄山,狄雲是一奶同胞。年幼時性格古怪乖張,出身塞北的他不喜修身練武,反而對聖賢古書十分感興趣。
戰火連年之際,此人竟借機遊歷天下名山大川,幾經生死卻安然無恙。十多年後,帶著一個出身朱雀海的異域女子和兩個孩子返回天央。得知家姐身死,家兄封王,自己也無回神木之意就在京都定居下來。
“沒錯,正是王兄狄丘。”
昨日卯時,風聞司不良探接到線報,近來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的三酸圖竟是西市文淵坊一家名叫思木齋的書屋傳出。不良帥上官大人親自率大軍將此地團團包圍,哪知事主絲毫未做抵抗,而是大大方方伏法認罪。
“糟了!”
孔修本以為造謠之人是國師授意,本意是挑起儒釋之爭好讓道學從中坐收漁利。可是當狄傑口中道出狄丘二字時,事情一下子變得複雜無比。
按律造言之罪當施剜邢,就是趁人還活著的時候將口舌連根拔出。常人也就罷了,可偏偏梟首是神木王的胞弟。
乾元建立,神木狄氏與軒轅李氏都是出人又出力,兩家也一直對誰家功高有爭議,特別是李氏對神木封王一直頗有微詞。李氏一族早先也是禹皇親封的異姓王族,但百年前的陰山大戰,軒轅王出師不利兵敗一丈原,間接導致當時的神木王狄龍和王子狄虎慘死沙場。
龍虎父子是世間罕見的悍將,也是狄山的曾祖與祖父。二人死後蠻族大喜,十萬鐵騎衝破山海之關,將神木變成焦土,天地生靈塗炭。關鍵時刻還是剛成年的皇子贏印率領聖騎兵出燕雲關相救,才算保住神木一絲血緣。
當時還未昏庸的聖皇贏昌賞罰分明,為懲戒李氏貽誤戰機,特削去軒轅李氏王族藩旗,由諸侯降為公卿。打那天起,軒轅李氏因羞愧一直抬不起頭,直到幾十年後李準拜相風評才有所好轉。
風雷起兵討皇之初,李氏全族還有所遲疑。認為聖皇贏昌縱使昏庸無度但對氏族有再造之恩。關鍵時刻還是丞相李準看清形式,力排眾議命李陵出兵輔佐趙無極擒王。
論錢糧軒轅李氏出的最多,論士兵李氏的白虎衛也是驍勇善戰。神將李陵也是連破數郡,九州之四都是他攻佔下來的。只是因戰略不同,決定夏王朝生死的精衛海戰李氏並未參盟,而是在西邊對天央包圍從旁策應。
論攻城略地,李氏首功。可要論戰役,青龍衛舍生忘死從陸路攻下水道縱橫的千水第一關垓下城,導致千水都城精衛的大批聖兵馳援。文忠與武烈兩位王子才有機會率領風雷艦隊從海上攻克精衛城。垓下赤壁,屍骨滔天,當屬天下第一役。
十年過去,神木封王,而李氏仍為公卿,這一點已經遭至強大的李氏氏族中很多貴族不滿。如不是老相爺位高權重,不遺余力的勸慰族人,恐怕這聖皇的寶座趙無極還坐得不那麽安穩。
“陛下明鑒,王兄心性自幼乖張。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在遊歷期間幾經生死更是大受刺激。”
狄傑說的沒錯,這位秉義君自打回到天央之後性格變得越加古怪。經常一個人沉迷古典,對妻兒可以連續幾天都置之不理。
他將自己的住處改造成一座龐大的書齋,專門收集天下奇書巧記。人們也不知這位爺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秉義君善書畫,經常把夢中境遇付諸於宣紙之上,有時候內容實在是光怪陸離。
喜歡之人對之越加喜歡,而厭惡者則認為秉義君實為失心之瘋。肯定是因某些事頭腦受了強烈的刺激,才會出現這些離譜至極的怪點子。
“這麽說,此圖出自秉義君的手筆?”
趙無極沉默不語,一旁的長令大人連忙開口。世人均知其古怪至極,可這件事不是裝瘋賣傻就能蒙混過去的。眼前的這位聖皇別的事都可以,就是這贏印是他心中永遠過不去的那道坎。
“人證物證都已做實,而且王兄自己也是親口承認的。”
風聞司是皇家直屬的情報機構,權力大於大理寺和刑部。頭目是趙無極最信任的家臣淳於欺,這位千水淳於氏的棄兒幼年悲慘,是風雷趙家對他有再造之恩。君臣彼此高度信任,淳於欺有聖皇口諭遇事可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走,去看看。”
趙無極終於開口發聲,他拍了拍狄傑的肩膀以示安慰。狄氏一族對他恩重如山,幼年時他與狄丘的家兄狄山在神木也是莫逆之交。他不相信狄丘不會不知道這一點,而故意犯下造言之罪,他要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君上,萬萬不可。”
狄傑見聖皇要親自前去,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剛要躬身重謝就聽長令大人從旁阻攔,不禁眉頭一皺。
孔修此人心思縝密,聖皇可以不必多想,不計後果。作為禦前重臣他不得不思慮周全,從而避免悔不當初。
他知道只要和贏印二字沾點邊,趙無極就會變成一隻隨時爆炸的火藥桶。雖說聖皇對狄氏一族有感情,但那只是過去。現在貴為天子的他誰能猜透心思,誰敢去揣摩?
狄丘瘋癲他心裡明鏡。如果當著聖皇的面這位秉義君再口出狂言,僭越聖皇,那就是狄山親自趕來也未必能保住其性命。狄丘之死是小,可從此神木與風雷之間就會出現一道不可愈合的鴻溝,這對於江山社稷來說不是善事。
“仲明,何故阻攔?”
趙無極也有點驚訝,是非對錯他只要一去便知。何況現在時間緊迫,萬一那淳於欺真的便宜行事,私自做主犯下大錯他該如何向義兄解釋?當年未能保住郡主性命已是追悔莫及。
“這,此等事宜君上交給臣去辦便是,不勞陛下禦駕。”
情急之下孔修無法明說心中顧慮,只能把自己拋出衝在台面。他清楚聖皇肯定是要保秉義君性命,可朱雀刑場那種地方屬於眾目睽睽之下,一切都不可控。此時還得自己出馬,從中周旋。
“陛下,臣恐怕司卿大人不從長令大人,望您降下諭旨救我王兄於屠刀之下。”
狄傑心裡也直打鼓,心想這都火燒眉毛,你孔仲明葫蘆裡就別再賣藥。朝堂之中誰不知你與淳於欺勢同水火,你是丞相的人,而旬令公代表的是陛下。你去處理,怕不是嫌王兄死得慢一些。
“休再爭論,你們與我一同前去,要快!”
趙無極懶得計較,一頭便衝出大殿。唯剩二人面面相覷,只見狄胖子屁滾尿流的跟了上去,而孔修則是暗暗歎了一口氣。
日頭掛在天央,刑場的肅殺之氣攪著大地蒸騰讓人大汗淋漓。看熱鬧的百姓人頭攢動,甚至有些人已經中暑暈厥,許多人心想今兒這位閹神怎麽還不大開殺戒?
令台之上一把大輦遮天蔽日,兩名侍官揮動蒲扇在給一個人納涼。只見此人眉目清秀,臉上竟然一根胡須都沒有。他身著天藍色錦袍,正慵懶的躺在案幾之後閉目養神。
“司卿大人?”
風聞司不良帥上官崇躬身站在台下,試圖小聲提醒令台上方的人。大理寺,刑部一眾官員分坐左右,所有人都面帶焦慮,渾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
“子常,什麽時辰了?”
真是意想不到,堂堂無極宮總管,風聞司司卿,官至二品的淳於欺大人,嗓音竟然細如煙柳,輕若鴻毛。乍一聽好似女子,但細聽之後又比女子嗓音粗糙許多,總之男不男,女不女別扭至極。
“回稟大人,午時三刻已過。”
上官明同樣一身天藍色錦衣,一臉正氣的透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作為不良人的統帥,他在風聞司的權職僅次於司卿淳於欺,渾身上下透著強烈的銳氣。
風聞司作為聖皇直屬的情報機關,有著無比的特權,這一切還是因為淳於欺乃聖皇駕下當紅之人。也鑒於此,滿朝文武要麽巴結,要麽躲得遠遠,也就中書長令孔修沒把淳於欺當回事。
“連日操勞,小憩一會兒,還望諸位大人莫怪。”
淳於欺見大理寺和刑部諸位官員面露不悅,便假模假樣的道歉。眾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違之以假笑回應。
“行刑!”
淳於欺用余光瞟向朱雀門的方向,他故意拖延時間讓狄胖子去宮裡報信,可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狄丘的造言之罪已然落實,可他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殺與不殺,他裡外都不是人。殺了,勢必引起風雷與神木之間出現裂痕。不殺,又會落他人口實。到時候給他戴上一頂執法不公的帽子,他也是吃不了兜著走。群臣苦風聞司久矣,不知多少人等著看他笑話。
“好個狄懷英,枉我那麽信任你。”
淳於欺心裡苦澀,他本以為狄胖子很快就能把聖皇請來解圍。可現在黃花菜都要涼了也不見有人來,自己像隻被架在火上的鴨子,眼看就已渾身是油。
得令後,上官崇轉身示意響官布令,已經酷熱難耐的眾人立刻來了精神。就見這位小哥正了正官服,像隻家養的大鵝一樣扯起脖子。行刑二字呼之欲出,可話到嘴邊就聽朱雀門內一聲尖叫,卡得他當即翻起白眼。
“聖皇有令,刀下留人!”
宦官趙高的嗓音比淳於欺還難聽上千倍萬倍,人群中膽子小的人差一點被這叫聲嚇哭。在場十之有七全都捂著耳朵,戴上一副痛苦面具。
所有人表情都不好看,唯獨淳於欺心中狂喜。聖皇千呼萬喚始出來,自己也就得以解脫。接下來只要秉義君服個軟,認個錯,聖皇一定順水推舟的訓斥一番了事。最後是皆大歡喜,他也樂得個清閑。
眾人順著聲音朝著朱雀門望去,只見一隊黑色的重甲騎兵呼嘯而來。風雷鐵騎聞名九州,是聖皇禦前親衛。士兵個個高大威猛,英勇神武,由遠及近居然給人以萬馬奔騰的錯覺。
百姓聞聲紛紛下跪,誰也不敢抬頭。自打乾元初立,聖皇趙無極就是人們茶余飯後的焦點,這位興兵伐夏的大英雄解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在百姓中口碑極佳。
戰馬轟鳴,突然隊形分列兩邊。只見一匹烏黑戰馬一馬當先,渾身上下閃著黑色的金光。馬上之人體型巨大,黑色的戰袍在風中吱吱作響。聖皇霸氣龍顏,眼光所到之處自帶威嚴。刑場中所有官員飛速起身施禮面聖,尤其是淳於欺簡直是動如脫兔。
“奴才叩見陛下,聖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未等眾人反應過來,淳於欺已經五體投地的行朝拜大禮。都知曉他是聖皇家臣,甘願為皇家奴,見怪不怪。只是那心性耿直之人,對他這一套頗為不恥。
趙無極飛身下馬,九尺的身軀震得地面三顫。只見聖皇陛下並未理會眾臣,而是徑直向囚籠裡的秉義君走去。
上官崇的不良衛算是懂事,並未對狄丘上五花大綁之刑。只見他衣衫完整的坐在囚車之中閉目養神,似乎周遭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義弟,朕來晚了。”
聖皇一個凌厲的眼神瞪向淳於欺,後者急忙命上官崇讓人把囚籠打開。感知到有人攙扶自己,秉義君才緩緩睜開雙眼,只是這對珠子有光無神。
“陛,陛下?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秉義君看清眼前人竟是聖皇趙無極,急忙用雙手揉了揉雙眼,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義弟,怎如此胡鬧?旬令,還不快快送秉義君回府!”
趙無極來的目的就是解秉義君囚牢之圍,聖皇做事從不拐彎抹角,而是直截了當。只是聽到號令,平時俯首帖耳的奴才卻仿佛置若罔聞,依舊跪在當場一動不動。
“你聾了?沒聽見我的話!”
只見淳於欺像隻狗一樣貼著地面飛速爬到聖皇近前,如喪考妣一般的苦著臉龐。兩行熱淚竟不知何時嫣然落下,這一出令包括聖皇在內的所有人都陷入迷蒙之中。
“旬令,你哭什麽?”
“求陛下賜臣不忠不孝之罪,臣理應受那千刀萬剮之刑。”
此時長令孔修和刑部侍郎狄傑才姍姍來遲,剛到場就看見淳於欺上演的這出戲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陛下明鑒!秉義君私畫禁圖,犯下造言之罪,已是證據確鑿。按律當施剜刑以明正法典。可臣心中明澈,陛下視秉義君為金蘭。聖之兄弟怎可輪到奴才我指指點點?”
孔修聽見淳於欺的話暗自皺眉,心想你個閹人真能演戲。不殺狄丘是為不忠,殺又是為不孝,裡外話都讓你說盡。你其實不就是想把這燙手山芋甩給聖皇,讓君上來定奪此事是非。
趙無極豈能不知自己家奴的小伎倆?只見他抬起左腿,開門見山就是一記鞭腿。淳於欺隻覺眼前一黑,隨即整個人騰空而起,向後生飛出去十幾米遠。若不是上官崇正好站在飛行路線給恰好擋住,後果可不敢想。
噗,淳於欺捂著臉巴子吐出一口鮮血,隻覺右臉腫起老高,兩顆牙齒也松動不已。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這種情況是誰也沒有預見到的,剛才還盛氣凌人的司卿大人轉眼就像一隻落水狗一樣可憐巴巴。看來權力真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傷人,用不好只能反噬。
“陛下!錯是丘鑄成,何故懲罰旬令?”
此時此刻誰都能勸,唯獨一人不行。可命運如此捉弄,偏偏是囚籠裡的秉義君開口。他是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裝瘋賣傻還來不及,怎麽能愚蠢到出言相勸?
“我看是你腦子進水了!你還知道錯?”
趙無極一肚子邪火發不出,他剛才要不是收著力,淳於欺能直接被他踢進鬼門關。可這個看不出火候的秉義君居然還埋怨起他來?
“我當然有錯!可陛下也明了,我就是這樣的人,遇事不會藏著掖著。神靈夢中相托,我不能不辦!”
“秉義君,我看你是伏天裡熱糊塗了,夢中囈語豈可作數?我看你還是趕緊向君上磕頭認罪謝恩的好!”
孔修聽見秉義君的話心臟差一點跳出嗓子眼,這是吃錯藥還是失心瘋?真嫌自己命長?神木王族的身份在聖皇面前說大也大,可說小也小。聖皇念舊情不計較還罷了,真要龍顏大怒降下責罰就是神靈在場也無法挽回。
“是啊,王兄!你今天是怎麽了?還不趕緊下跪謝恩!”
狄傑深知自己這位王兄的性格,從小就乖張不羈。自打雲遊歸來後,古怪得更甚。本以為他只是癡迷於古書神典,誰成想會釀出如此大禍?
“神靈重托,豈可兒戲?我本塞北一個莽撞人罷了,也知這造言之罪不可饒恕。今日我甘願受罰,望你等不必替我求情!”
瘋了,這是真瘋了。就連捂著臉蛋打破牙齒和血吞的淳於欺都張著大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他的設想,不管何事鬼迷心竅了秉義君,只要見到聖皇把話講明也就算厘清。可剛剛的話一出口,就連聖皇趙無極都救不了他。
“神靈?我看你是瘋了!哪路神仙讓你說那賊斯並未身死,你這是在亂國之根本你懂不懂!”
趙無極最不能忍的就是關於贏印皇子未死的謠言,十年休養生息天下好不容易才算步入正軌,此言一出那些各地心生反骨的亂臣賊子又得攪得天地風沙漫起,殺戮再生。
“陛下!我真沒瘋,那神靈就站在面前說得清楚,須彌有佛,虛名為印。釋從西來,儒道之爭。這樁樁件件的幻境就像我親自經歷一樣,那神靈還說,還說。”
趙無極怒極反笑,他是真沒想到狄丘居然敢大庭廣眾之下當著他的面造言。心中不免聚起一團殺意,越來越濃。
“還說什麽?”
事已至此,除了趙無極和狄丘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做聲,特別是狄傑此時已經嚇得癱倒在地,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向家人交代後事的亂麻。
“千水三戶,亡乾必屬。”
病從口入, 禍從口出。風雷趙氏與千水淳於氏族本是千百年同盟。可就在數十年前的風暴海戰,當時趙無極還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兒。
因為淳於出賣信息,導致扶桑海賊背後奇襲以至於華夏海軍海戰大敗,幾乎損失殆盡,是為神風案。風雷王進言求聖皇贏昌詳查此事,以還風雷數萬男兒以清白。哪知贏昌聽信淳於嫣然讒言,把敗軍之罪強加在風雷趙氏的頭上。
風雷王至死不認,以死明鑒,可悲劇才剛剛開始。見風雷勢微,千水淳於氏族趁機吞噬風雷疆土,巧取豪奪。不出幾年,整個風雷大地哀鴻遍野,百姓苦不堪言。無極年幼,其娘親不得不把他寄養在神木狄氏,獨自率大軍對抗千水。
哪知好景不長,聖皇聞聲震怒,派出聖兵參與討伐。雙拳難敵四手,風雷趙氏落得幾乎滅族的慘劇,風雷大地也被千水和贏氏瓜分。
前有世仇,又因神木郡主慘死添新恨。趙無極對贏氏和淳於氏是不共戴天。精衛海戰之後他派自己的兩個兒子掌管千水,十年時間所有跟淳於氏族沾親帶故的貴族門閥全被屠戮殆盡。
“好一個千水三戶,亡乾必屬!”
聞聽此言,聖皇趙無極面色鐵青的離去。隻留下秉義君獨自坐在囚牢中仰天長歎,只見他雙眼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可惜眾人誰都沒有發現。
開元十年,神木王儲丘犯造言之罪,於大暑時節行造言之刑。剜舌而氣不斷,暴曬於露天受萬民唾棄。其妻異域夏爾馬氏與一子一女施絞刑。刑部侍郎狄傑貶官大理寺卿,罰三年俸祿,杖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