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要問偌大的塞北哪裡最繁華,無論男女老幼都會用手指向同一個的地方,神木王城玄冬。這座青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城堡被高傲的萬年青木包裹,即便在白雪皚皚的冬日也顯得鬱鬱蔥蔥。
潺潺的青龍河水流淌至此便悄悄地拐道彎,將玄冬城擁入懷抱。斑駁的城牆被河水衝刷成破舊的青綠色顯得古樸而凝重,一棵直衝天際的巨型青木屹立於此上萬年,傳說中那條巨龍犧牲自我護萬物蒼生周全,唯留一根龍脊在人間。
玄冬城今天熱鬧非凡,全城百姓紛紛穿上新衣,蒸起米糕來迎接一年一度的青龍祭。這一天本是先民祭祀上古天神青龍的日子,流傳至今已經逐漸變成百姓慶祝糧食豐收的節日,俗稱青食節。
節日的煙火已經準備就緒,王城周圍的百姓紛至遝來,田間小路上穿著一新的先民三三兩兩,伴著鳥語花香有說有笑。
劍陵古道像一把巨大的寶劍從遙遠的河灣地直插至此,它是連接神木與九州的一條最重要的陸上交通樞紐。各路領主盛裝列隊,滿載美酒的馬車把古道擠得滿滿當當。
此時沒有人會注意到一隻通體烏黑的信鴉由南而來,拖著疲累的翅膀劃過天際。能看出它已是傷痕累累,一路上躲過各種天敵猛禽的襲擊才順利至此。信鴉掠過人群,無暇朝地面觀察,它要用盡自己最後一絲生命來完成任務。
“京城飛書!京城飛書!”
王城總管府邸一名信差從信鴉塔上一路狂奔,邊跑邊大聲嚷嚷。老總管家丁雖眾,但個個守規矩懂禮節,眾人也都好奇為何今日信差如此失禮?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身著普通的青袍席地而坐,案幾上密密麻麻擺放著青龍祭的來賓名單。大典明日開禮,萬事已備可老人仍在梳理。他就是玄冬城總管姓李名春字子夫,早年隨當家小姐從軒轅遠嫁神木王,時光荏苒已經六十多個春秋冬夏。
“去看看,何事喧嘩?”
李春的思路暫被喧鬧聲打斷,不禁眉頭緊蹙。他命書童去看個究竟,而手上仍然拿著清單若有所思。
神木雖廣,但人煙稀少。面積幾同九州可人口將將夠中原一郡之數。主要是塞北天寒地凍之日居多,農耕播種十分不易。先民大都聚集在王城玄冬周圍,剩下主要分布在西邊的風雪原,東邊的匕首谷以及最南邊的白鹿港。
先民雖少,但面對風雪從來不予低下頭顱。性格剛烈的他們代代相傳,其中的佼佼者既是四大部族,除了王族狄氏,還有風雪原的風氏和匕首谷的刀氏以及白鹿港的白氏。
四大部族同氣連枝彼此互相通婚,整個神木境千百年來也在四大部族的統治下穩固團結。在北方的山海之間,青龍衛以及來自九州的精銳布下重兵在長城之上抵禦玄武冰原的蠻族。在白鹿港,神木強大的青木戰艦也曾令風暴之海的扶桑海賊聞風喪膽。
三族臣服狄氏還要從遙遠的逐鹿之戰說起,當時人皇夏禹與蠻族戰神蚩尤大戰於還未有港口的白鹿平原。狄氏先祖狄龍率鐵騎馳援,切斷蠻族南北補給線立下奇功。華夏初立,夏禹論功行賞封狄氏為神木之王到今日已是第十八代。
原本風平浪靜的神木近來卻因一個家族的興起而顯得山雨欲來風滿樓。白鹿港本是白氏多年經營的地盤,可最近十年有一股勢力橫空出世雖然不至於威脅到白家領主的地位但其首領斂財的能力可謂是登峰造極。
“熊家,熊陸。”老總管手拿清單緊皺眉頭。
聽聞這個熊陸是前朝廢民,曾是幽雲之地首富熊家的六公子。熊氏宗族因賒刀人傳說進言前朝聖皇贏昌而被株連九族,作為旁支幽雲熊氏被貶至塞北神木而落得淒慘結局。
熊陸此人落魄成掮客遊走於南來北往的商隊之中,大約十年前才徹底落腳於白鹿港。此人頭腦靈活善於專營,而且掙錢不擇手段。除了正經營生,真正使其發家的是那勾欄生意。
蒔花館曾是燕都城花坊一家普普通通的別館,這位熊大官人居然在白家眼皮子底下把它的分館開在白鹿港的青柳巷中。海港多是遊走蔚藍深海的水手,蒔花館的出現好似乾柴觸碰烈火一般瞬間點燃水手們的熱情。
這裡侍奉客人的伶人多是來自江南千水的戰亂遺孤,吃慣北方菜的水手們自然覺得水鄉琴韻別有一番滋味。蒔花館的生意蒸蒸日上,熊大官人攢下第一桶金後開始布局鏢局,當鋪,酒館等等,總之什麽行當賺錢他就幹什麽。
一來二去,熊大官人的財富成為白鹿港中僅次於白家的存在。俗語道有錢能使鬼推磨,真金白銀的砸下去自然有大批死士與門客前來投奔。最要命的是白家也不是鐵板一塊,熊陸左右逢源居然和白家三爺走得親近。
熊陸主動獻上殷勤,把生意中的三成股拱手相讓於白三爺。當局勢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後,白氏也不好下手收拾熊大官人,畢竟誰會嫌真金白銀咬手?
最可怕的是熊陸此人知進退,在人前最志得意滿的時候高調宣布迎娶比自己小許多的白家千金,且心甘情願入贅成上門女婿。偌大的生意也都交由白三爺和內人打點,自己從此退居幕後。
短短十年,熊陸此人就在神木白鹿港站穩腳跟。令人刮目相看的同時一些明白人不得不提防其背後是否有何不可告人的意圖?老總管就是其中之一,他五年前就派人暗中調查,可查來查去也沒發現任何問題。
今年的青龍祭三大氏族齊聚玄冬城,本應該是舉城歡慶的大喜事。可此時卻有不和諧的聲音傳來,白家二爺與其三弟因一處港口的經營權大打出手,雙方互有死傷。
按道理這本是氏族內部紛爭的小事,大可由家主出來主持公道。可白氏領主如今重病在身臥床不起,一直都是其獨女來主持氏族大小事。盡管這位大小姐巾幗不讓須眉,但畢竟年幼不能服眾。她的兩位叔叔可都不是善茬,均虎視眈眈的盯著領主的寶座各懷心思。
“總管大人,有京城的飛書來信。”書童恭敬回稟,老人聞聽立刻從思緒中走出。
臨近夏末,空氣中忽然吹來一絲涼意,老總管望向窗外隻覺脊背發涼。一股強烈的不祥之感佔據周身,老人家猛然起身不料立刻扭到腰筋。
“京城飛書?”
人老不中用,老總管扭到腰筋眼看摔倒在地,書童急忙上前攙扶。此時信差也連滾帶爬的跑進書房,帶起一片灰塵彌漫。
“看看你,急些什麽?老總管要是被你驚出什麽事,王爺能否輕饒?”
書童扶著老總管衝著信差抱怨,後者已經跑得滿頭大汗,看見此景整個人愣住片刻遂急忙上前和書童一起將老人家攙扶到臥榻。
“屬下有罪,請總管大人責罰!”
信差躬身施禮,汗水點滴落在地板上敲打出滴答之聲。只見老人家和藹的擺了擺手示意無妨,腰痛讓他很不好受但此時他最關心的飛書來信。
“呈予總管!”信差急忙把木封呈給書童,他之所以如此焦急是因為木封上竟然有三枚赤蠟封印。這預示著傳遞的消息屬於十萬火急,只有戰時才會如此。
老總管同樣注意到這個細節,心已涼去半截。乾元初立已十年,天下再無大的戰事,那些僥幸逃脫的千水余孽也大都逃亡扶桑列島與朱雀沙海。此刻京中傳來三印飛書,想必一定發生什麽大事。
李春認出這赤紅印記上的名簽,它屬於當朝刑部侍郎狄傑,他也是神木王狄山的堂弟,是神木在京城中的信眼。
“大事不好!速速備車!”
果不其然,飛書中傳來的消息足夠逆天。開元十年,神木王儲丘犯造言之罪,於大暑時節行造言之刑,家眷夏爾馬氏與一子一女施絞刑。
短短幾行文字把事件描寫的周全,老總管顫抖的雙手幾乎把持不住。造言之罪等同於謀逆,聖皇趙無極降下龍威將神木王的胞弟狄丘一家老小處死暴曬於朱雀門外,狄傑也因此官降三級被貶至大理寺。
老總管根本來不及多加考慮,他一定要盡快把消息稟告神木王。如今已是夏末時節,信鴉長途跋涉幾萬裡傳遞而來的驚天消息他是萬萬不敢擅自做主。
街道上熙熙攘攘,一架馬車狂奔向東攪得塵土飛揚。神木王居住的龍脊堡就建在玄冬城正東那跟參天的龍脊青木之下,別看城堡全是用萬年青木打造,其硬度不比軒轅精鋼低多少。
遠看城堡好似一條盤旋的巨龍,圍在龍脊上俯瞰大地山川。宏偉的建築隨著龍脊山的坡度螺旋而上,最高處的大殿便是神木王的主堡寒冬。
“夫君!”
隨著一聲溫柔的呼喚,懸台上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轉身,正是整個神木境唯一的王者神木王狄山。其身長八尺八僅比遠在天央的聖皇略矮兩分,濃眉方臉透著強烈的銳氣,周身碧青色的錦袍更顯王者之氣。
此時他布滿銳氣的眼眸中正映襯著一道美麗的身影,來人雖是樸素的雲錦白衣卻給人一種雍容華貴之感。
氣質深刻在骨子裡,有的人綾羅綢緞堆砌滿身也透著庸俗,有的人故作高深也掩蓋不住無知眼神,但繁花中總會有一朵白色的玉蘭綻放於靜處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又在想念青兒?”
王妃氣質非凡,雲錦映襯著白皙的皮膚顯得年輕可人,誰能想到美人似玉的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娘親。
“我沒有,男兒志在遠方,倒是你這個娘親甚是思念?”
二人口中的青兒是他們的長子,神木王儲狄青。此刻他正遠在極北山海之間的長城上鎮守關隘,履行一個王儲應盡的職責。
“還不是你心狠!”女人玉眉微凝,舉起拳頭本想狠狠敲打一下神王的胸膛可後者根本不允,大手一張緊緊把秀拳握在其中。
神王把愛妃緊緊擁在懷中,罕見露出幸福的笑容。這種甜蜜的幸福僅僅會在二人獨處時流露,旁人若是見到定會大跌眼鏡又羨煞不已。
“青兒尚未成年,你就狠心把他送到長城?”王妃本想躲閃,可無奈夫君的力氣太大怎麽掙脫也不得。
“我十五歲時已在冰原斬敵無數,他比之我可差天地。”
神王提起當年勇,渾身上下透著志得意滿。女人蹙眉不語,只是靜靜望著,心想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怎如此不解風情?
明日就是青食節,尋常百姓家哪個不是合家歡聚?猶記得每年此時她也會親自下廚,釀出一碗拿手的魚湯,每次青兒都是喝得小肚子圓溜溜甚是讓她歡喜。
佳節思親,還是頭一次過節時青兒不在身邊。回想起他呱呱墜地時粉嫩的小臉和響亮的哭聲,王妃的心裡頓時湧出莫名的酸楚。
生在王家多苦命,這一點她深有所感。她自己就在父親嚴格的培養下成長,仿佛一隻失去自由的小鳥,每日只能困在籠中哀歎。
“怎地又落淚?”神木王口吐飛沫還未來得及將自己的英雄事跡如數家珍一遍,就見心愛的王妃眼含淚水不住地眺望著遙遠北方。
王妃的心思神王豈能不知?平時還好,臨近節日難免觸景生情。奈何這對王族鴛鴦相伴將近二十載,也隻得一子兩女。當父母對待子女本該一碗水端平,可王妃心中就是對兒子感情重一些。
“這要是讓三丫頭看見,又得說你這個當娘的偏心!”
除了長子狄青,夫妻倆又幸得兩位千金。長女單名一個芸字,是狄山為紀念亡妹特別而起。三女單名一個燕子,真是人如其名。今年只有九歲的她每天隻道是像燕子一樣嘰嘰喳喳的飛來飛去。
“燕兒如此這般,還不是你這個當爹的慣她?”王妃嘴上不服氣,她偏心兒子,可自己這位神王夫君對兩個女兒更是寵溺。尤其是三女狄燕,那真是百依百順。
“誠心拌嘴?許你疼兒子,不許我疼女兒不成?”
神王故作威嚴,無奈王妃根本不吃他這一套。說來古怪,他戎馬一生,經年在殺伐之中鑄造出一副鋼筋鐵骨。可當他第一次看見眼前這個女子的時候,鋼鐵的身軀瞬間被她似水的溫柔融化成風。
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神王威風八面,可在王妃面前總是略敗下風,畢竟自己的愛妃可是當年叱吒風雲的風雷王最疼愛的女兒。
自古聖後只能出自風雷趙氏是天下人盡知的事情。聖皇贏昌昏庸無度,打破千年的規矩硬立千水淳於氏嫣然女為後,風雷王聽聞可是暴跳如雷。
他不顧阻攔進京在聖皇駕前當面質問,最終惹得五馬分屍的悲慘下場。風雷王儲趙無極在神木的庇護下順利返回金陵稱王,隨後搖旗呐喊興兵伐夏才引得天下九州亂成一鍋粥。
王妃從不和神王強嘴,只是默默站在那裡悄然哭泣。晶瑩剔透的眼淚比那犀利的言語殺傷力強上千倍萬倍,神王紅著臉瞬間就得敗下陣來。
“敏敏,明日祭祀大禮還有許多事情要操勞,不如早些歇息?”
每次賠不是,神王都會親昵的呼喚王妃的疊名。神木王妃單名一個敏字,取聰慧過人之意。從小她被當做聖後的繼承者嚴格培養,博覽儒道經典,琴棋書畫是樣樣精通。
十歲那年,她曾拜師點蒼山,成為文聖周公的關門弟子。文聖清心寡欲,與世無爭,世人鮮知其名。其師弟武聖薑尚的名號在九州可謂是如雷貫耳,座下門徒大都是高官名人,最有名的要數當朝丞相李準與國師張道陵。
從學三載,周公遠遊從此匿於世間,作為關門弟子的趙敏去神木看望兄長趙無極。因緣際遇,當她第一眼見到年輕的神木王狄山時便心有所屬。兩個年輕人一見鍾情,無奈她既是聖後繼承者只能悲呼歎世。
聖皇贏昌的昏庸反倒是成全這對苦命鴛鴦,在兄長趙無極的冠禮下二人於玄冬萬年青木下喜結連理,以受古神的祝福。
“我不累,你自己歇息吧!”
王妃趙敏知道神王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有時候她覺得男人的嘴真是硬得可以。明明說句軟話就作罷的事,非要故作扭捏一番。
不蒸饅頭爭口氣,今日她偏偏要執拗到底。否則心底這股思念之情沒處傾述,到頭來也是憋壞自己的身子骨。
“天色不早,與其思念青兒不如你我再給他添個弟弟豈不更好?”
神王也早已看穿王妃的小心思,她的這股執拗勁簡直和他兄長如出一轍。也不知這趙家兄妹從小是吃什麽長大的,骨子裡總是有著自己特別的堅持。
只見狄山大手一揮,王妃趙敏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高高抱起。她隻懂女紅,對修煉是一無所知,在元力深不可測的神王面前只能像隻玩偶一樣任憑擺布。
“你!”
王妃瞬間有些恍惚,上一次二人之間如此乾柴烈火還是情竇初開的時候。這些年夫妻倆一直相敬如賓,早就把激情二字忘卻在心頭。衝動湧上心頭時真是令人措手不及,又欲罷不能,唯有把緋紅的臉頰埋進夫君寬大的臂彎之中。
“王上,總管求見!”
一道冷冷的稟告如天降瓢潑大雨立刻熄滅掉這對鴛鴦之間的浴火,作為神木王城四大高手之一,王城衛隊統領狄鷹在門外低聲冷語。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此時神王的心情好似晴空萬裡時頃刻間陰雲密布,眉宇間不禁透出一絲惱意。王妃則是嫣然一笑,好似與己無關。
“老總管此時求見,定有要事。”女人朝著門口努努嘴,示意她的英雄還是收起猴急,正事要緊。
臨近傍晚,議事廳內已掌起燈火,火光倒映在地面斑駁的青石上顯得扭曲抽象。李春弓著腰急的來回踱步,周圍衛兵見狀全都詫異不已。到底是何事能讓飽經風霜的老人如此這般焦慮?
“總管,您何事驚慌?”旁邊站立一人,正是今日當班的王城管事莫不愁。
莫家曾是隸屬於狄氏的大貴族,無奈百年前家道中落漸漸失去封地,現如今僅靠莫不愁一人為官討得俸祿供養一家老小十幾口人。
王城管事並不是什麽大官,俸祿其實也不算豐厚。雖比之尋常百姓要強上許多,可無奈莫家十幾張吃飯的嘴合起來像個無底洞。莫不愁主動向總管李春擔下夜職,隻為那杯水車薪的補貼。
相處十幾年,莫不愁也是頭一次見老總管坐立不安的模樣,心生疑問便口無遮攔的提問,可話剛出口就覺得自己冒失便急忙施禮。
李春自然不會搭理尋常管事的提問,一路上他心中計較究竟如何把邱王爺的死訊告知於神王而得其不怒,想來想去都是枉然。
一盞茶的功夫,狄鷹邁著矯健的步伐先行抵達議事廳。剛一進門老總管就傳遞給他一個別樣的眼神,後者立刻會意。
“你我退下,讓王爺與總管單獨談。”此話對著莫不愁講出,後者眼力見也是極高,畢恭畢敬的朝著廳外退去。
“春老找我何事?”神王姍姍來遲,顯然心中在責怪老總管來的不是時候。
“神王在上,這,我。”左思右想也無周全之法,李春竟然一時語塞在當場。
狄山見狀也有點吃驚,他也是頭一次見老總管這般失常。打他記事李春就是坐懷不亂之人,這位古稀老人從狄山的爺爺稱王時就已是王城總管。六十幾個春秋讓他臉上刻滿歲月的痕跡,也徹底熬白滿頭青絲。
“這是我備好的典禮名單,請王上過目。”糾結一路,臨到頭來老總管還是說不出口。要說也不能現在說,待得明日祭祀大典結束再做計較也不遲。
旁人無從知曉,但李春心底此時正在滴下苦痛的鮮血。狄山,狄雲與狄丘兄妹三人他是眼看著長大,該死的蠻族先後奪去他們爺爺與父親的生命,而他們的母親也因悲傷過度鬱鬱而終。
兄妹三人孩提時團團圍在床榻,聽他講人皇夏禹與蠻族戰神蚩尤大戰白鹿原的故事。還有那條上古神龍,為保蒼生與邪魔大戰於九天雲霄。即便最後身死也化作茫茫青木,繼續護佑先民長長久久。
十年前飛將軍狄廣領命前去挽救郡主而不得,狄山已然暴跳如雷。青龍鐵騎與白虎的遊騎兵虎視眈眈的在天門關對峙整整三個月,最後若不是聖皇趙無極痛打白虎統領李陵三百鞭,又讓其負荊請罪於狄山駕前恐怕一場腥風血雨又會降臨人間。
現在狄丘也走了,從此世上只剩神王一人。若他得知痛下殺手的正是自己的金蘭兄弟,當今乾元王朝至高無上的聖皇趙無極會作何感想?
趙無極七歲時就被風雷王送至神木歷練,其與狄山同歲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二人一見如故,同吃同住同修煉長達三年之久。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如不是那皇子贏印從中作梗,可能趙無極就會迎娶狄雲從此神木與風雷是親上加親。
無常總是世間事,蹉跎歸來歲已癡。短短十年光景,曾經相親相愛的三兄妹已是陰陽相隔。狄雲與狄丘均已邁過黃泉河水去同先祖重逢,活下來的人最可憐。
李春暗下決心自己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告知實情。青龍祭祀大典是小,如要是神王因此傷到心神,王氣有損的話,那些潛伏在王城的蠻族細作會見縫插針的生出事端。無論如何王城只能穩,不能亂。
“你辦事,我放心。春老何故再作計較?”狄山面不改色,可心中已經將李春埋怨十幾遍。心想老總管那老總管你今日之舉動可能令神木錯過一位王子也說不定。
“若是往年,春不敢煩勞王上,可是這一次。”李春年邁,可頭腦並不慢。眼睛一轉就已生出對策,便將手中名單遞與狄山。
神王接過名單仔細上眼,三大部族齊聚王城是每年青龍祭的一部重頭戲,今年除白鹿港領主重病不能前來由其女兒代替之外,風雪原與匕首谷的兩大領主均會在明日準時抵達。
狄山看來看去也沒有看出個所以然,滿腦門子疑惑的看向老總管,總覺得今日他哪裡有些不對勁。
“白家白雪代父前來似有不妥?”
白鹿港有神木最重要的軍港,上百首青木戰艦是神木在風暴之海與扶桑海賊周旋的本錢。白家領主白圭身染惡疾已經臥床三年,因其膝下無子僅有一女而鬧得滿族風雨。
大哥重病,二弟白景與三弟白裕都對領主的位子虎視眈眈,二人近來明裡暗裡摩擦不斷,完全視他們這個叫白雪的侄女於無物。
“春老何須費神?白家由誰做主還不是我這個神王說的算。若是那白家兄弟再鬧,我一人五十大棒揍他個皮開肉綻。”
神木地處塞北,受儒學影響相對較小。忠孝信悌,禮義廉恥在塞北說管用便管用,但說無用也無用。
先民天生強悍,隻臣服強者。從來沒有什麽世襲罔替,祖先蔭滋後代一說。只有強者才能站上最高的巔峰俯視大地,就拿四大部族來說那都是經歷上萬年血與火的洗禮才脫穎而出的。
“這次祭典我要親自試煉一下白雪這女娃,若真是巾幗不讓須眉之輩那她的叔父們也無需折騰。”
狄山說的沒錯,眼下匕首谷的領主就是女子。刀家家主唐紅綢出身朱雀海,遠嫁神木後曾效力於狄山爺爺駕前,是一位蓋世女豪傑。刀家滿門忠烈,唐紅綢的夫君與兒子先後戰死於長城之下,眼下王城四大高手之一的刀影便是其親孫女。
“白雪這孩子心思細膩,外柔內剛我倒不擔心。她的兩位叔父自然不是她的對手。”
聞聽總管此言,狄山更是一頭霧水。轉念一想老總管汗毛中都透著主意,這是話中有話。難道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成?
“她還有別的對手?”神王不懂就問,今天的總管看著總是覺得別扭。
“自是當然,此人姓熊名陸,眼下是白家老三白裕的上門女婿。”
李春對熊陸的調查已五年之久,可查來查去毫無破綻。無論家世背景與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都是滴水不漏,也正因如此他才覺得不安。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唯獨沒有完美之人。真要詳查下來哪個會經得起推敲?可偏偏熊陸此人仿佛那冬月飛雪一般乾淨。這五年不僅行事為人不露破綻,反而成為白鹿港先民口中樂善好施的熊大官人。
“一介商賈,又是入贅之人,春老竟會對他有忌憚?”
狄山見到白家此行名單中確有其人,沒想到這種人居然會入老總管的法眼真是令他錯愕不已。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此人短短十年就能攀上如此高位不得不防。”
李春為神木操勞幾十年,王城主管絕不是浪得虛名。他善於觀人,善於用人,行事穩妥又事無巨細。
狄山一直認為論能力李春絕不比當朝丞相李準差,按李家輩分老總管還比丞相高一輩。當年他雖作為家傭隨小姐遠嫁神木,但狄山胸中明了老總管也是出身李氏旁族的貴胄子弟。
“防?防他什麽?若他真是心懷不軌就交由那丫頭處置便是。”任何詭計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勞,狄山打小就堅信這一點。
實力是檢驗成敗的唯一標準,若是實力不夠任憑陰謀詭計翻天也注定是失敗的結果。盡管自古以來靠著計謀以弱勝強的例子數不勝數,但狄山始終對之嗤之以鼻。這麽多年他的地位與成就都是一拳一刀拚殺出來,根本不靠什麽詭譎的小伎倆。
“話雖如此,可。”
“春老,若只是要說此事不用向我稟報,你全權處理便可。”
老總管還想說點什麽,可是被神木王打斷。後者心思已經有一大半飄向遠方的高塔,在那裡有最心愛的女人在等著他回去。
“這,也隻好如此。”李春的心思也根本不在這上,事到如今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飛書告知與神王,由內到外顯得頗為掙扎。
老總管弓著腰身施禮告退,此時扭傷的腰筋也跟著添亂。劇痛傳來,折磨得老人家一個趔趄。
“春老小心!”
神王眼疾手快,風一樣閃到李春面前輕輕扶住他的身體。只聽啪嗒一聲,一個青綠色的木封從老總管腰間滑落,重重摔在青石上恰好掉出飛書來信。
“飛書?三印?”神王眼疾手快,還未等李春站好就迅速拾起飛書與木封。
“王上!老臣該死!”
只聽噗通一聲,李春轟然下跪,這一下驚得狄山急忙跟著跪下。李春不僅是王城總管,還是他的親人,哪有讓年逾古稀的親人給自己下跪的道理?
來不及攙扶李春,狄山跪在地上心中一凜。老總管的表現已經說明一切,非大戰時刻會接到京城傳來的三印飛書,想必一定發生逆天的大事。
“告訴我,是不是丘弟出事了?”
神王手握飛書根本不敢攤開看,望著面前老淚縱橫的總管他的思緒立刻就想到遠在天央城的胞弟狄丘。
作為兄長他對自己這個一奶同胞非常了解。打小他不喜修煉,唯對琴棋書畫癡迷。他向往儒學經典,一心想去天央考取功名利祿。無奈戰火連天,科考停擺,但狄丘還是義無反顧地離開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南下天央。
“與君一別整十七年!想不到!”
狄山雙手顫抖,緊緊抓住老總管的肩膀,但眼中卻沒有一滴淚水。老總管也幾近昏厥,哭得悲天憫人。這一幕驚動議事廳外的狄鷹與莫不愁,狄鷹想衝進去查看究竟,忽被莫不愁阻攔。
“你攔我幹什麽?”
“狄統領,你我還是不要進去打攪的好。”
莫不愁心思靈活,剛剛老總管使給狄鷹的眼神他同樣看個究竟。什麽消息只能神王與總管之間進行溝通?想必和明日的青龍祭無關。
剛才老總管那失常的神態以及現在廳內傳來的慟哭之聲他稍加思索就已計較出七七八八。能引得總管老淚縱橫的事必是有人去世,而去世這個人的身份定非常尊貴。
如果是三大部族的領主有人死去,老總管頂多發下訃告哀傷幾日。侍奉神木幾十載老人家送走多少英雄好漢,不乏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情景。
印象中上一次見老總管失態慟哭正是十年前得知郡主慘死河灣地的時候,那一天全城百姓身披孝衣遊走於青龍大街之上來紀念這位勇敢而美麗的郡主。
“上一次見老總管如此失態,還是聽聞郡主。”
莫不愁的話卡在半截沒說出口,但已足夠讓狄鷹震驚萬分。他難以置信的望向廳門,腦海中唯有一個人的臉龐漸漸浮現。小時候他曾見過這個堂兄幾面,對他印象頗深。父親曾誇他小小年紀文采飛揚,將來定是要做宰相的人。
“他是怎麽死的?”
神王顫抖著雙手,根本無力打開飛書。此生他從未感到過如此強烈的虛脫感,想當年他身中數箭鮮血幾乎流盡。瀕死時刻他依舊飽含力量,相信自己可以戰勝死神。現如今他只能虛弱無力的跪在地上,甚至連一封信都展不開。
“信中述秉義他犯下造言之罪,觸怒龍鱗。”造言之罪,這短短四個大字仿佛千斤重錘敲打在狄山的胸口令其頓感窒息。
造言等同於謀逆,按律是要株連九族。狄山突然感到耳邊嗡聲長鳴,頭痛欲裂,整個人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胞弟,禦賜封號的秉義君會大逆不道的犯下造言之罪。
“王上,保重身體,此事必有隱情需從長計議,萬萬不可感情用事。”
李春心中明鏡,秉義君一家慘死並不是結束而是才剛剛開始。傳遞聖皇諭旨的欽差一定正在北上,待到聖旨降下那一刻必定是聖皇滔天的怒火。
眼下情況萬分危急,是狄氏建族千年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毫不誇張的說,神木往後的每一步都似如履薄冰,稍微走錯一點便萬劫不複。
“必有隱情?”人悲傷到極點時憤怒就會悄然佔據,只見神王目光如炬的望著老總管依舊沒有一滴淚。
“也不想想他是如何坐上那翔龍寶座?”
十年征討,三萬屍骨,垓下城外赤壁盡埋神木英靈。若不是當年青龍鐵騎殊死拚殺攻破千水第一關引得精衛城中精銳來援,風雷豈能輕易從海上攻下千水王城?
風雷王趙無極之所以能推翻強大的夏水聯盟神木當立首功,這一點只要是稍微公正客觀的君子心中都是承認。
“說不得!”老總管不顧腰筋劇痛,急忙阻攔神王繼續把話說下去。
有些話只能爛在肚子裡永不再提。共患難易,同富貴難。千百年來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人心。昔日情同手足,可今非已昔比。趙無極畢竟龍袍加身成為天神在人間的傳人,既已成神,則永不會犯錯。
“山兒,木已成舟。千萬不要衝動,為今之計只有以不變應萬變。”
老總管話說一半突然暈厥過去,腰間的劇痛實在是折磨著老人家讓他身心俱疲。古稀老人哪裡禁得住這般折騰,直到此時神王才猛然驚醒漸漸趨於平靜。
他是神木的王,作為王者要有擔當,偌大的神木不光是他狄氏一族,更有百萬先民在這塊土地上生生不息。老總管說的對,此事應從長計議,待到欽差抵達時他和他的子民應該做好一切準備。
“傳郎中來!”
神王一聲令下,狄鷹像箭羽一樣射進議事廳,見老總管已然昏迷不醒便立刻命手下去請王城首席郎中。
“狄鷹,立刻飛書傳信,讓青兒速速歸來!”
神木王狄山知道氏族逢此大難必須團結一致,而他的主心骨王儲狄青還遠在極北長城之上。此時此刻無論作為神王還是父親,他都需要兒子陪在身邊。
夕陽西下,老總管只是扭傷腰筋又逢情緒激動略傷心神而昏迷。郎中下了幾副方子,吃上幾日便可安然無恙。望著沉沉睡去的老人家,神王內心十分懊悔。
“春老,又讓您老人家替我操心。”
夜深人靜,狄山足足陪伴老總管兩個時辰才安心回到行所。見屋內燭影綽綽,便知愛妃定是在等著他回來。掀開簾幕,只見美人獨坐書案旁似乎是在寫字。
“回來了?”
神王剛一進屋,王妃就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當即停下筆鋒平靜的喚著愛人。
“回來了。”
兩人還未眼神交錯,王妃立刻從神王的回答中覺察出一抹異常,心頭不禁一凜。
相伴多年,彼此早已靈魂契合。誰只要心中有一絲絲別樣的情感就立刻會被對方覺察出來。
“在作畫?”
神王見桌案上一棵紅豆獨立在風中,遠處一行白鷺飛上青天奔著月亮而去。心知愛妃日夜思念的青兒旬日後便會踏上歸途。
對坐無言,茶盞盛滿香茗而丈夫則接過妻子手中的畫筆若有所思。妻子嘴巴不禁驚訝的微張,上一次見丈夫執筆還是在垓下那場大戰不久之後的晚上。
殘陽赤壁霜滿天,城垣碎瓦盡孤煙。不知拙荊鏡中人,垂髫易老人世間。
當時夫君內心有愧於三萬神木好兒男,泣血寫下詩句以祭奠故去的英魂。那悲憤的目光她至今難忘,萬萬沒想到此時此刻那眼神再次映襯在夫君充滿銳氣的眼眸中。
南丘院中草如茵,迎風晚步塵如今。隻歎天上浮雲去,飄去飄來殊無心。
當夫君提筆在她的畫作上提下這四行詩句的時候,無聲勝似有聲。只見美人熱淚兩行與夫君相擁,即便如此也溫暖不到一顆漸漸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