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條條巷弄,我們來到了一棟兩層的小樓前。
小樓外還有個不小的院子,院門口三輪車摩托車自行車停了一大堆,院子裡有棵很大的構樹,不過葉子已經掉光了。倚著院牆還堆放著許多花圈,我也進了門,把手裡的花圈放到了牆邊。
有人給我發煙,我隨手接過夾在耳朵上,
然後進了靈堂,這靈堂是客廳布置而成的,四面牆掛著幡,幡上十殿閻羅地藏明王應有盡有。
靈堂中間停著一口玻璃棺。棺材裡花團錦簇,中間躺著一個老頭,老頭身穿黑手中山裝,腳踩布鞋,雙手合在胸前捧著一柄折扇。
這老頭一張臉特別怪,白得嚇人,像是塗了一層厚厚的膩子,眼圈又特別黑,嘴唇像是塗了色號特別火辣的口紅,整張臉像是戴了個面具一樣詭異,頭髮也像是打了蠟一樣烏黑油亮。
我猜測是這老頭死得太難看,所以主家找人給屍體打扮了一下,這種情況也屬於正常,只不過這一打扮也不見得就能有多好看。
這時候有幾個跪著的中年婦女號啕大哭,嘴裡還嗚哩哇啦唱著孝歌,我雖然聽不懂卻也聽得一臉哀容。
就在這時,我感覺季雯緊緊的掐著我的胳膊,指關節都有些發白,她咬著牙關,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這顯然不是悲傷的樣子,更像是害怕。
“別怕,有我在。”我握住她的手說。
這丫頭不會是社恐吧,這應該不可能,她一個經理要是社恐那就太離譜了。
要不就是怕鬼,怕死人?這手冷得都快趕上粽子了。
季雯沒有理會我,她抽出手撲通跪在棺材前開始磕頭燒紙,周圍的長輩和鄉親見我還傻站著不動,來了個半大小夥子拉著我一起跪著燒紙。
這小夥子十五六歲,留著毛寸一臉憨直。
“你是我姑姑的男朋友吧,怎麽這麽不懂事。”
我一想也是,我是季雯帶回來的,大夥兒肯定把我當成她的男友了,那自然季雯做什麽我都要跟著。
我笑了笑,扭頭看著季雯面無表情的側臉,心裡突然有了陰霾。
為什麽不解釋一下呢。
磕完頭後,季雯的大堂哥和大嫂出現了,這是個黝黑健壯的中年男人,他一手一個拉著我和季雯進入了內間。
內間的擺設可以說很有年代感了,窗戶上貼著窗花,牆上貼著泛黃的明星寫真,雙人床高低櫃沿著牆壁擺放。
“雯雯啊,你這麽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啊,”大嫂先發話了,這大嫂穿著花襖,相貌倒是憨厚,知道疼妹子。
“大嫂,這點錢不多,你拿著。”季雯拿出準備好的一千元交給大嫂。
“妹子,自家人還能讓你掏錢。”大哥按住了季雯遞錢的手。
“哥,我也是爺爺的後人,自然也要盡心。”季雯又遞了過去。
“傻妹子,太傻了。”大哥接過錢要給我。
“兄弟,你把錢收下吧。”大哥慈祥的看著我:“你們兩口子的錢我不能拿。”
我哪能不知道他,於是也掏了兩千,三千塊一起塞給了季雯的侄子,就是剛才那讓我跪下磕頭的憨直小夥,小夥倒是實在,直接就給揣兜裡了。
“這孩子真不懂事,這不是外人……”大嫂一頓不痛不癢的數落,我都懶得看。
靈堂裡鼓吹嗩呐鑼鼓喧天,唱歌的道士那蒼涼的悼詞余音繞梁。
我和季雯換上一身孝衣,頭上裹了孝巾又出去磕頭。
有句話說俏不俏一身孝,
季雯此時一身縞素,越發顯得她眉如畫目如水,我忽然就腦補了她穿婚紗的樣子。 孝衣和婚紗,這兩個東西其實是共通的,一個是死亡的白色,一個是愛情的白色。
可死亡,它高於愛情。
就這麽在煙熏火燎的煎熬中到了中午的吃席環節。這自然就免不了有很多人找我喝酒,我是來者不拒,喝得不省人事,最後被拖進了房間休息。
冥冥中,我耳朵裡聽到了一種“嘩啦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搓麻將。
睜開眼一看,慘白的日光燈裡,幾個中年人正在搓麻將,其中有一個正是季雯的大哥。
這些人個個一臉疲憊與麻木。我想張嘴說話,可喉嚨像是被痰臃住了,連呼吸都很困難,每次呼吸都會發出拉風箱一樣刺耳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呼吸聲戛然而止,季雯的大哥忽然走到我面前,他伸手摸摸我的眼皮,又扒開我的嘴唇看了看。忽然就帶著一群男女老少跪在我面前磕頭痛哭。
我聽不見聲音,也不能動,只能漠然的看著這一切。這種一大群人跪在你面前哭的感覺真的很壓抑,你可以想像你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口不能言,一群人跪在床前磕頭痛哭。
哭了一會兒,人們七手八腳抬著我,將我放進了一個狹窄的空間,這個空間裡有四堵高牆,我可以看到一個長方形的洞口在我頭頂散發著一線天光,忽然那個洞口消失了,被人用什麽東西堵住了,周遭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額啊!”我一聲慘叫坐了起來,剛才的夢太過真實壓抑,我像是被活埋了一樣憋屈,坐在床上用手擦額頭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