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膨脹,眼珠暴突,喉嚨處的傷口已經擠出黑血。少年雙腿拚命亂蹬。指甲在光滑的塑像表面胡亂抓撓著,遊動的浮沙潛入指甲浸出血漬。
周圍塑像好似嫌棄入侵者伏誅太慢,合圍之勢緩緩聚攏,那攝魂的壓迫感真是雪上加霜。
少年失禁,腥臊惡臭彌漫四周,八尊塑像宛如沒有感情的屠戮凶器,壓榨著少年最後一絲生機。
少年已處於死亡的邊緣遊離,腦海中空空蕩蕩。什麽遺憾,恐懼這些負面的情緒對於一個失憶之人來說毫不值得。他的人生,是一顆彈丸的煙火,沒那麽盡意又要稍縱即逝。
怪就怪在少年對世間事物的認知足矣,卻對世間事物的印象如初生萌芽。說起來,少年並不遺憾,卻是不甘。不甘於糊裡糊塗的生,又不諳世事的死。
一股強烈的怨念自靈魂深處冉冉升起,心底暴怒的吼聲回蕩著。至少,至少讓我知道,讓我知道我是誰!在此之前,無人可取我性命。
少年殺意噴薄,不再掙扎任由其施為。暴突的雙目流下血淚,口鼻溢出稠血,雙耳暈紅,宛若怨氣衝宵的惡鬼。眸光冰冷而沉靜,驟然間紅光大盛,自少年眉心間泛起無形漣漪,以其為中心向四周震散。
無形衝擊襲來,八尊如墨塑像瞬間無聲無息,有八道虛幻魂魄到飛而出,過程中愈發暗淡。
僵直的塑像出現裂痕,之後一發不可收拾,龜裂如遊龍蔓延全身,終在一個臨界轟然碎裂,化作齏粉歸塵歸土。
八道虛影驚慌失措,剛剛要取得少年性命那位塑像魂魄,發出更為沉重的驚呼:“疊魂之人!這非此間生靈!天理崩壞,天理崩壞啊!苦也我大涼孱弱氣數,噫籲兮,嗚呼哀哉!賊子欲壞我國本,吾等湮滅之際必傾盡余力化作咒怨,世世代代糾纏,定要你萬劫不複!”
眾甲士魂魄陡然散發恐怖的威勢,八道虛影逐一化作流光鑽入黑晶八角宮。上行流卷曲流沙緊隨其後,長明燈火焰熊熊,熾熱的氣流使人呼吸困難。
就在第八道虛影閃身之際,卻被少年死死捉住。
之前好似鐵面閻王的塑像魂魄,此時如同喪家之犬。捉魂的手段是他萬萬也想不到的,看似落魄的少年人,怎地就是那幾百年只出現過一次的疊魂之人。
這種逆天的外來生靈,又怎地偏偏在大涼幾百年基業風雨飄搖之際,出現在國本之地。
一切都是定數,一切都是緣法嗎。既是緣法定數,那又是何因結得此惡果呢。
在此鎮守國本龍脈的甲士魂魄,絕望注視著泛著烏光顫抖著的棺槨,歎息道:“氣數將盡,沒用的……”
少年像扯馬鬃一樣,扯著淡薄近虛無的魂魄,將其死死貼在七竅流血的臉上。
魂魄大駭,這雙攝出紅光宛若煞星的雙眸,其中的殺意足矣穿透一切魂靈。
若不是國本之地的龍脈本元溫養百余年,此時便已無緣輪回,早在此間消散了。
少年不言不語甲士魂魄卻清楚明白其心中所想,不知是少年神通廣大,還是甲士魂魄天賦異稟。就是那麽的突兀明白心中所想,甲士靈魂狀若傀儡喃喃道:“某遭黃風卷過,誤入爾等爬蟲之所,不曾喧嘩,未曾竊寶,爾等不分青紅皂白害某性命,怎地,爾等就如何精貴?打殺不得?”
一語墜地,棺槨轟然碎裂,伴隨極具威嚴的冷哼,一尊形似黑甲塑像的熔岩之軀緩緩起身。
頭大如鬥,熔岩流淌間浮現七張表情各異的猙獰面龐。
說起話來竟有些滑稽,每張嘴說一個字,毫無規律可尋,卻能完整連成語句,只是腔調不同,聽起來有些抑揚頓挫:“打殺吾等?你且試試。” 熔岩怪人不講武德,自己話音剛落便憤然出手,毫不給少年準備時間。
拳鋒之上滾燙熔岩帶著地獄的溫度,少年雙臂交叉艱難擋下,手中的甲士靈魂好像一面迎風飄蕩的旗幟,如此震蕩下簡直欲仙欲死,少年也無可避免的後退數步。
早已殘破不堪的衣袖竟未被這赤烈的溫度焚盡,少年清楚感受到熔岩怪人的存在,身體卻無絲毫觸感,這熔岩怪人與手中甲士魂魄如出一轍,分明是一具魂體。
少年低眉沉目,天庭處本命魂體掙扎而出,木訥的表情跟年一模一樣。
魂體透出半身,一陣抽搐後頭顱好似開裂,半張臉極其痛苦,另半張臉邪異猙獰,大好頭顱一分為二。
熔岩怪人七張臉錯愕,憤怒,疑惑皆有,身體卻不停歇,狂奔而至。
一記剛猛鞭腿,燃著焚天烈焰勢如破竹攻殺少年詭異魂體。
少年魂體痛苦頭顱更加痛苦,邪異頭顱充滿渴望。另一隻手輕描淡寫捉住鞭腿,一記下劈後,將熔岩斷腿嫌棄的丟向一旁。
斷腿落地即融,蒸騰著消弭於無形。少年痛苦頭顱看向木訥軀體,邪異頭顱挑起下巴。熔岩怪人靈魂深處徒生二字:再來。
兩顆頭顱在一處魂體中傾力撕扯,如此痛苦下無主軀體不自覺顫抖。每每逼近熔岩怪人一步,少年軀體所承受的痛苦就加深一分。
熔岩怪人魂體破碎,七張面皮皆為驚恐。眼見少年魂體步步逼近,熔岩怪人拚盡全力卻無法後退。
少年單手化作掌刀,若斜批下來熔岩怪人必定支離破碎。
崩壞棺槨下爬出一長眉長須的佝僂老頭,粗布麻衣一手提燈一手擎著一塊黑色鐵陀。
老頭慢慢悠悠,咧嘴笑著,露出唯一一顆糟牙,含糊不清道:“少年人,掌下留魂,掌下留魂,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少年魂體一震鑽回軀體,手中攥著的甲士魂魄一輕,任其飄走。
少年魂歸,顫抖的身軀平靜,有些不解的望向老頭。
老頭趕忙舉起雙手遮住好似刺眼的紅光,口中喃喃道:“喲喲喲,可嚇煞老頭兒。少年人,你看那堆沙,你往那兒瞧,你一瞧它,它就變化成字兒,老頭也就知曉你要說的是啥。”
少年茫然的看向沙堆,眼中一亮,沙堆盤蛇而行,赫然化作四個大字:有點意思。
老頭看著沙字又是咧嘴一笑:“是吧。”
沙堆蠕動化字成句:就此告辭,且需老先生指條出路。
老頭拂須,晃了晃手中提燈,燈中浮出一顆真龍氣珠。老頭自顧自的解釋道:“這真龍氣珠中封存著先主從天上人間尋得的真龍氣,也是涼國的一國氣運所在。少年人,你不是為此而來吧?”
少年茫然的不能再茫然,點了點頭又望向那沙堆:我什麽都不為,乃是誤入此間。
老頭好似想到什麽,抓耳撓腮的急迫道:“老頭兒糊塗,老頭兒糊塗。這陵寢關聯忘了說道一二,老頭兒該罰,嗯,該罰。就罰老頭再行守墓百年。”
少年呆滯的看著自言自語的老頭,也不知該說什麽,該問什麽。
老頭趕忙指了指自己道:“老頭兒我是大涼祖陵的守墓人,其實老頭兒我本是天上人間的一界散修。偶遇此間大涼開國皇帝陸千秋,咳咳,也就是先主。先主神武蓋世,老頭兒我心悅誠服,就此追隨左右。先主飛升後心系大涼江山,便命老頭兒帶著國本真龍氣珠來此間維系大涼王朝氣運。”
說到這老頭頓了頓又道:“既然少年郎不是為此而來,老頭兒也就不絮叨了,這東西的功用自然與你少年郎來說是無所其謂呀。”
少年仔細的端詳了一番這顆有些裂痕的珠子,通體透明散發著幽光,裡面好似一條金龍盤旋,表面密密麻麻的小點竟然是一個個看不懂的文字。少年也只是有些稀奇,卻並沒有表現的如何欲求。
老頭寶貝一般的將珠子收回提燈,再次亮起的提燈湊到另一隻手的黑鐵陀近前將其照亮。
老頭兒笑吟吟的眼睛眨了眨,神秘兮兮道:“少年郎,是為這個而來的吧?老頭兒我可以給你,還提前給這塊器胚開辟了器魂府竅嘞。”
少年張大嘴,看了眼黑鐵陀,又看了眼沙堆,沙堆攢動:我都不知道這是個啥玩意,說了是誤闖,怎麽
後半句沙子說什麽也化不出了,只因少年此時大腦一片混亂。少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所有意識想法都是稍縱即逝,留下來唯獨是那強烈的欲求,少年內心動搖,或許自己真的是為這東西到此處來?
老頭依舊笑吟吟盯著少年,這會兒卻沒在囉嗦什麽,只是手中黑鐵陀向前一遞。
少年接過,在掌中摩挲。
老頭好似有些累了,盤膝而坐,回頭看了眼甲士魂魄和熔岩怪人。在上行流中引了一縷水流,又抓了一捧沙。胡亂捏了幾下捏成一個沙人,又將八角宮中的長明燈攝入掌中,將沙人烘烤成琉璃樣式。 又將琉璃人丟入宮角,虛指一彈,琉璃人長大又成一尊黑甲塑像。
老頭語氣中破天荒的有些慍怒,望向甲士魂魄道:“還不歸位?”
淡薄如霧的甲士魂魄,逃也似的鑽入其中沒了動靜。
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少年人都傻了,心中暗道:這哪是個老頭,分明是手段通天的老神仙。
沙堆默默地還原少年心中所想,少年尷尬的看著沙堆,原來這玩意不盯著看也是能動的。
老頭哈哈一笑,搖頭道:“奇技淫巧,怎敢稱仙喲。老頭兒跟你講講這八個家夥,他們是先主的八位異姓王,百年後得先主庇佑殘魂不散。便心甘情願的陪著老頭鎮守大涼陵寢,先前多有得罪,少年郎胸懷浩宇,莫要見怪。其實他們還以為少年郎你是要奪取真龍氣珠的,畢竟這黑鐵陀子雖然本屬於你,可在這八角宮中,卻是最不起眼那個。怎麽話說來著,不打不相識,你說對不。”
少年點了點頭,不甚在意,繼續摩挲著手中玩意。心念一動,黑鐵陀好似流淌的墨汁,在少年手中緩緩化作一柄直刃的窄刀,刀尖形成之際竟發出有些刺耳的金屬嗡鳴。
老頭難掩驚訝,微眯雙眼沉默不語。
卻見地上一行字:感謝老先生,為報答,敢問小子能為您做些什麽。
老頭眯著眼露出和藹的微笑:“一切皆是定數緣法,今日能見其真身也不枉老頭兒在此等候三百年。這刀可有名字?”
往生。我記得是有這麽一說。沙粒排列,好像緊急集合的兵將。
老頭正色道:“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