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告訴別人。”易平凡對坐在自己身旁的伍居南說道。

　　“我知道，這種能力，現在只會帶來麻煩，他們要是知道了，會逼著你下海戰鬥的。”伍居南點點頭。

　　“不，我不是怕這個。”易平凡看著手裡的舵，輕輕歎了一聲，“我從小就是個沒有爸爸的異類，我受盡歧視跟偏見，現在，我好不容易跟你們一樣，作為一名船員，一起在海上戰鬥，我很珍惜。”

　　“我不想再次變成異類。”

　　易平凡張著嘴呼吸，海上的氣溫有些低，他呼出的氣體瞬間就變成了白色的霧氣，伍居南看著他，感覺他好像在吐出靈魂。

　　“我也是單親，但我只能理解你思想的一半，就是對於缺失的那部分的渴望，但異類這一塊，我暫時還理解不了。”

　　伍居南實話實說，他的童年比大部分孩子要枯燥很多，父親給了他過度的保護，但他現在想來，在末島那個地方來說，什麽樣的保護都不會過度，甚至還有些不夠。

　　“你很幸運，你沒有感受到那種灼熱的目光，那種背後的陰影，那種風言風語在各個角落裡滋生，然後從不管多小的縫隙裡滲透進來，一字一句的刺激你的耳膜，摧毀你的尊嚴。”

　　易平凡的表情變成了伍居南初見他時那樣，自卑，無助，絕望。

　　伍居南嘴上什麽都說不出來，心裡想著，以為一個人的改變可以很迅速，很徹底，但現在，仔細想來，這件事情沒那麽簡單，那些舊時的傷疤時不時地還會隱隱作痛。

　　真正的改變非要像自己手裡的鋼刀，經過烈火的焚燒，冷水的淬火，千百次的捶打，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形狀，這樣的刀無堅不摧，也剛中帶柔。

　　“你很聰明，總是提點我，這點我是知道的。但我說的，你理解不了，這也很正常，畢竟這對於你認知以外的事情。”易平凡說，“而我，從嬰兒時期，第一次睜眼，就已經在這樣的環境裡了。”

　　“我真的不明白，你的父親拋棄你們，這明明是他的過錯，為什麽別人會歧視你們，你們可是受害者啊。”伍居南用他的世界觀看待這件事情。

　　“沒有理由的，人嘛，提升自身太過艱難，只能大打壓別人來自欺欺人式的抬高自己。不過他們是誰，他們的心有多麽惡毒，但他們只要來斥責我跟我媽，他們就自動的站到了道德的製高點。”

　　“雖然在我們看來，這是一種虛假的正義，到對於他們，卻是實實在在的快感。”

　　“這也是外環出海隊生生不息的原因之一。”

　　易平凡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看向無盡的夜空，尋找到了一顆閃亮的星，那顆星星忽明忽暗，像是知曉有人在關注它，它也以這種方式回應。易平凡指著它說。

　　“它明明那麽美麗，那麽閃亮，雖然星光微弱，但也能讓給人一片朦朧的光明，但它有罪！”

　　“有罪?”伍居南問。

　　“是的，因為它生在黑夜，因為它比別的星星更亮，因為它的存在讓夜的黑凸顯出來。”易平凡斬釘截鐵的說。“這就是它的罪！”

　　“原來是這樣。”伍居南感覺一股電流從他的頭腦裡面閃過。

　　“對，末島亦是如此，這麽多年的出海，這麽低的回歸率，卻阻止不了他們的狂熱。”

　　“因為鄭氏家族，先鋒軍的幕後領導人，歷屆元帥早就把人心剖析得明明白白。”易平凡說，“他們知道怎麽去利用那人性裡面的惡。”

　　“這也是我非要找到那片淨土的原因。

”　　伍居南站了起來，看著那顆星，回顧自己這麽多年的見聞，整個脈絡就像鋪在這無邊的黑夜上，無比的清晰。

　　“多麽美妙的陽謀啊！”他由衷的感歎道。

　　他腦海裡那張鋪滿夜空的圖上，顯示出三個極其扭曲的點，這就是世代出海的真相，所有的事情看起來複雜，卻又極其簡單。

　　“第一個，是人性中的貪婪，他們利用夢想跟榮譽，讓這些耳濡目染的少年，在沒有完善的判斷力的年紀裡，熱血沸騰的加入出海隊。”

　　“這一點也同樣對他們的父母奏效，因為母憑子貴，這點沒有質疑。”

　　“第二點，就是人性的自私，當面對死亡時，這種自私是無解的，環海岸而生的人不在少數，他們整日面對死亡的威脅，這樣的威脅下，他們可以輕松的說服自己，讓子女去參加只有百分之三歸還率的事業。”

　　“他們利用掩耳盜鈴式的僥幸心理，強行安慰自己，那百分之三會有一席之地屬於自己的兒女。”

　　“第三，就是人性中的排異，這就是你說的，不允許異類的存在，不管他是友好的，善良的，甚至是無辜的，被害的。這些在他們眼裡，都不重要。”

　　“因為這些異類在，那麽他們用兒女換取生活保障的證據就在，他們就不得不承認做過。沒有證據，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否認這一切，或者美其名曰，社會趨勢。不管怎麽樣，總歸沒有人能夠指責他們了，因為現在他們都一樣了。 ”

　　伍居南順著天上那張自己想象出來的藍圖，說出了這些清晰的線條，越說心裡越發寒，越說也不敢說。

　　“所以，先鋒軍可以大大方方得承認他們組織的是一場近乎覆滅的行動，但他們依然征召，依然可以保證出海隊的規模。”

　　易平凡說完乾脆躺在了甲板上，躺在他的舵旁邊，這讓他很安心，因為，方向在自己的手裡。

　　快要虛脫的伍居南也躺了下來，他思考著，但自己卻有些走火入魔的傾向，因為，他得不到標準的答案。

　　“可是，那些異類做的真的對嗎?”

　　“正如梁棟所說，在岸邊帶著子女等死，只是時間的問題，死亡率是百分之百，而出海隊至少還有百分之三。他們的固執，何嘗不是另一種自私。”

　　伍居南想到這裡，覺得天旋地轉，天成了海，還變成了天。

　　“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情本身可能就沒有標準答案吧。”易平凡歎息道。

　　如果不考慮事情的兩面性，那這個世界要麽黑，要麽白，末島就屬於遊走在黑白之間的地帶的灰色世界。

　　易平凡考慮的很簡單，他要去找到那個純白的世界。

　　而伍居南想起了鍾如意好似無意的一句話，因為我們生在這世界啊。他的心像是在經歷一場地震，他想著，生在這世界，我就必須順從這個世界嗎?那可以對抗這個世界嗎?

　　他們看著同一片天，卻看到了不同的景色。

　　遠處桅杆上的黃蕊，有些恍惚，她看著甲板上的兩個人，咀嚼著他們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