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們一個小小的建議。”鄭凱旋的臉恢復了嚴肅的表情,昏暗的房間裡使他那張陰沉的臉,看起來更加瘮人。
他站了起來,實木的椅子被他的腿往後頂了一些,跟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房間裡的沉寂。
“你們應該將獨生家庭的納稅提高一些,而英雄之家直接減免大部分。”鄭凱旋背過身去。
“提高多少?”劉海樓已然失去了他先前的自信。他似乎已經預知了結果,但他還是語氣中帶著期待的哀求。那一束跑進來的光芒照在劉海樓臉上,它開始急躁起來,好像被這裡的氣氛嚇到了,隻想盡快逃離。
“不用太多。”鄭凱旋轉過身來,用近乎命令的語氣說,“提高到他們負擔不起就行。”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在場的人,包括外環的部長都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曾以為自己已然是十足的惡人,但此時聆聽惡魔的低語,他們的背也逐漸濕透,額頭的汗也順著臉緩緩留下來。劉海樓已經木訥了,他一敗塗地,內環也一敗塗地。
那一束後悔的陽光,隨著太陽的遷移,也看遍了整個房間,最後它照在了會議桌的尾部,照著一張白色的紙。那張白色的紙在這黑暗的環境裡顯得異常突兀,倒是上面的黑色的字,跟這環境相得益彰。
特別是那兩個簽名,雖然一個堅毅自信,另一個歪斜扭曲,但一點也沒有影響它們達成共識。那陽光移到這裡後慢慢消失了,不知道是太陽將它救走,還是它被這黑暗吞沒。
是夜,劉海樓獨自漫步在可以看到大海的小路上,潮汐的聲音讓他感覺到無比的放松。
可惜內環人根本聽不到,內環像是個安靜的棺材,當它響了,那才是件嚇人的事情,不過也沒多恐怖,那些釘死的釘子,厚重的木板,還有上面覆蓋的足以抹殺掉一切聲音的泥土,都注定著,它響與不響,毫無意義。
外環人之所以掌握著談判的主動,一方面是他們手裡的礦晶,那些不僅是支撐末島的物質,用它製造的武器,再加上外環人的戰鬥素養,那些安逸慣了的內環人,根本招架不住。
不過好在外環對內環並沒有什麽企圖,這些住在海邊整日與大海作伴的群落,看待內環人時,那眼神就像看待牛羊馬匹一般,這一切只因為他們見過了大海了。
潮汐終夜不止,劉海樓反覆的踱步,他不知道該如何帶著這次的失敗回到內環,那堵高牆內即將掀起一場風暴。
他無奈地抬頭看向天空,月亮像個鉤子一般,閃爍著微弱,寒冷的光芒。周圍的樹木在潮濕氣候的影響下,顯得愈發翠綠,只是點點星光,根本照不出它原本的顏色。黑色的夜總會埋沒一些現實的風景,不過它也教會了人們用想象來代替視覺。
他的對面走來一個黑影,星光只能讓他看清大概的身形,那人抬著腿走路,每一步都結結實實地踏在這沙石路上,不帶起一絲沙土的飛揚。
鄭凱旋剛從聚會回來,這樣的聚會他不願意參加,所以走得比別人都早,他總在夜裡散步,想走遍末島的每一寸土地,但又不想驚擾這座絕美的島,他不點燈,抬著腿走路,不發出一絲聲響。
“恭喜鄭元帥,你們贏了。”劉海樓很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他既客套又有些譏諷。
鄭凱旋沒有體會到他語言裡的譏諷,這個志在末島,面向大海的中年人,有著獨特的寬廣的胸襟,要是劉海樓知道這點,他該有多羞愧。
“也恭喜你們,你們為末島做出重大的貢獻,也將保全這座島永世長存。”鄭凱旋真誠的說,每當他提起末島,他就會收起所有的陰暗,表現絕對閃耀的真誠,那真誠在這個幾乎沒有光亮的夜裡毫不吝嗇得釋放它的能力,足以讓周圍的一切都更加暗淡。
劉海樓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在劉海樓的眼裡,這個男人是冷血無情,陰鷙恐怖的惡魔,但這會兒的表情竟然想天使一般,而且還在向自己道喜。他愈發的不可理解,只能將鄭凱旋這樣的表現歸為虛偽又逼真的表演。他咬牙切齒。
“你知道你的政令將讓內環多少家庭破裂,讓多少孩子白白送死嗎!”
“首先,家庭不會破裂,反而會更加有凝聚力。其次,所有的死亡都不會是浪費。”
聽到這裡,劉海樓恨不得跟他打起來,鄭凱旋沒有反駁他,而是說所有的死亡都不會浪費,這說明他已經默認了內環的孩子將會大批的死亡。
鄭凱旋看著他,也看穿了他的心思,無奈的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他剛剛逃離了沒有意義的喧囂,這會兒有準備逃離不可理喻的視野上的差距。
“你這是什麽意思,想逃嗎?堂堂大元帥!”劉海樓有些得理不饒人,他在談判桌上輸得體無完膚,雖然他很忌憚鄭凱旋,但此刻,他已經因為回內環的壓力變得有些失控。
鄭凱旋玩味地看著他,有些欣賞他的勇氣,不過那眼神依舊是看著牛羊般高高在上,只是因為看到了一隻不太一樣的綿羊有所改變。
“你愛末島嗎?”鄭凱旋停住了腳步,遠處的燈光拉長了他的身影,他的影子像個巨人一般延伸到了黑暗中。
“當然,這是我的家。”
“拯救末島就像走這沙石路一樣,要經歷無數的石子,每一顆都狠狠地硌著你的腳,那你還走嗎?”鄭凱旋看著腳下的路,不遠處就有一顆立著的石子,它像個錐子埋伏在那裡。
“我會。”劉海樓想了想說。
“你不會。你的激情會欺騙你,比如這會兒你猶豫地回答你會。你的憤怒會欺騙你,比如你只是因為無法回去交差才斥責我。你的眼睛會欺騙你,比如你看到我,就像看到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
鄭凱旋朝著那顆埋伏的石子踏去,一股劇烈的疼痛感從腳底跟隨血液衝進大腦。他享受得呻吟了一聲。
“但疼痛感從不會欺騙人,它真真切切地告訴我,我在路上。”
“那些經歷過疼痛的人,才會珍惜現實,外環的人一次又一次的經歷末島的下沉,他們的疼痛感讓他們支持我的出海計劃,來保全末島,恢復末島。”
“我的政令,就像這些石子,讓走在平坦路上的內環人感覺到疼痛,然後覺醒,跟隨我們一起來守護末島,而不是拿著既得利益,心安理得地等待著救贖。”
鄭凱旋越走越遠,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隻留下了近乎虛脫的劉海樓,鄭凱旋的話像是冰冷的海水狠狠地拍打在他臉上,讓他從惱羞成怒中清醒過來,清醒過後就是無盡的恐懼。
那月亮依然像鉤子一樣掛在那裡,只是隨著時間,慢慢變得更細,更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