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提前有做過準備，這跟完全沒有準備的被動是兩碼事。

因為打從一開始就很重視疫病的問題，所以哪怕是最後疫病沒能防住真的來了，但最終還還是很快被控制住了。

至於控制的手段……

朱瞻垶不想說，因為那不是他希望采用的手段，但這次老爺子很罕見的連聽都沒有聽，直接就否決了朱瞻垶的意思。

以前別的事情都好說，哪怕是在國家大事這種程度上朱棣也願意給大孫子歷練的機會，天才再天才也只是天才，是需要歷練的，不經過歷練永遠都不可能成長。

但這歷練是要分情況的，不是說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拿來給朱瞻垶練著玩兒。

疫病一旦控制不好那就會擴散，到時候關乎的就不是幾百幾千條人命了。

“怎麽?生氣了?”朱高熾看著大兒子，臉上帶著微笑。

浙江發生疫病，他朱高熾雖然最近的存在感少了很多，但說到底還是皇太子，就算是朱棣願意讓他呆在那裡，文武百官也會竭力勸阻的。

還是那個道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更何況是一國儲君。

“生氣談不上，就是有些鬱悶……”朱瞻垶輕輕地歎了口氣，此刻的他有些懊惱。

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是他沒做好，忘記了在災情之下的百姓們是吃不飽的，因此光防飲水不防飲食是沒有用的。

這就讓他想到了後世，若是以後世的醫療條件，就算是真的發生疫病也不用鬧到如此的地步。

六千多人啊……

“看你平日裡對敵人對貪官宛如人間修羅，還有那年在烏蠻驛，你面對著那些倭國使臣，對抓來的倭寇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和現在的你好像完全不是一個人似的。”

朱高熾把目光轉回了自己手中的書本上，語氣中帶著些許笑意。

“你隨你爺爺北征的時候在闊灤海子殺了多少人?我若是沒記錯的話當時在飛雲壑的阿魯台部得有十萬青壯吧?不還是都被你築了京觀了?”

“其實只是立場不同，你也知道那些感染了疫病的百姓活下來的幾率不大，畢竟人手有限，那個時候疫病使得他們就跟敵人無異了。”

“現在優柔寡斷起來了?”

朱瞻垶瞥了自家老子一眼，神情中帶著些許的意外。

自家老子一向以和善甚至是庸弱而聞名，倒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面。

是本來如此?還是說被公羊學給搞成這樣了?

“別這麽看我。”朱高熾眼皮子都沒太一下，繼續看著手中的書。

“你爹我的確是一向與人和善，但那也是有限度的，這次我面對的是疫病而不是那些百姓，若是疫病能夠跟那些百姓分開，那我定然不會傷及那些百姓一根汗毛。”

“但是沒辦法，我做不到，你爺爺也做不到，天下人都做不到。”

……

朱瞻垶頹然地低下了頭，他知道自家老子說的沒錯，這都是自己的毛病。

說到底，還是他因為這次面對的是大明百姓，是漢人，就因此覺得不忍心了，在這種時候的仁慈只是婦人之仁，最終只會換來疫病的擴散，讓更多的人死去。

“與其擔心這個，你倒不如擔心一下鳳陽府和揚州府那邊的災民。”朱高熾見自家大兒子難得的陷入了迷惘，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教子的機會。

“之前可是你建議將他們遷移到那裡的，這後續的事情你就得擔起責任來，若是真出了問題……”

說到這裡，朱高熾將手中的書給放下，很是嚴肅地看著大兒子。

“若是真的出了問題，文武百官不會參你一本，

我與你爺爺也不會責罰與你，因為除了我們祖孫三人之外沒人知道這次的事情是在你的建議下才這麽做的。”“但是你得知道，這不是你放松的理由！”

“我知道……”朱瞻垶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的擺了擺手。

“我都跟魯商劉家說好了，那邊災民的糧食由他們負責，等後續災情結束，朝廷會將他們那一部分算到賑災支出上，由戶部補發給他們。”

“雖然不排除這些商人有監守自盜的嫌疑，但大概率還是不會的，我之前都跟他們說好了，也給他們畫好了大餅，等災情結束之後就會兌現。”

“你畫什麽大餅我不管。”朱高熾又拿起了書本，似乎並不打算摻和大兒子的決定。

“但是你得知道，你畫的那些大餅是你的事情，最後不能由戶部買單。”

“我知道……”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來，春和宮裡也亮起了燭光，月亮今天沒有當值，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反倒是滿天星辰散發出的星光讓這人間多了幾道光。

一旬之後。

夏原吉作為戶部官員這段時間是忙得起飛了，不僅有朝廷賑災的事情，以魯商劉家為首的商人們也是不斷的騷擾著他，不過他沒有任何辦法。

這次賑災，前期朝廷其實隻拿出了六成左右的錢糧，剩下的四成中有一成多是當地出的，當地的糧倉雖然因為受災有損毀，但還是有能用的。

剩下的兩成多就都是商人所出了。

朝廷不會，也不能昧下任何人的錢和糧食，哪怕對方是地位最低的商賈亦是如此，更何況朱瞻垶早在事情開始的時候就跟商人們達成了口頭協議。

不過相對於賑災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麽。

文華殿。

“松江府一代的奏報已經上來了，你要不要看一下?”朱高熾看著手裡的奏折，詢問著在一旁坐著的大兒子。

“您就把結果跟我說一下就成。”朱瞻垶擺了擺手，臉上多少帶著些許的不耐煩，顯然是對這事兒沒有興趣。

其實不應該說他對這事兒沒興趣，而是因為這奏折上寫的東西不全都是他關系的，他關系的只是結果而已，但地方官員上報的卻要更全面一些。

要知道這才幾天?就算是天晴了雨停了，那賑災工作也是不能停止的，這裡面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

不過那都是工部和戶部的事情，跟他就沒有多大關系了，在這種事情上工部和戶部遠比他有經驗。

“七萬余人。”朱高熾說了一個數字，然後提筆在奏折上批閱了起來。

……

文華殿陷入了短暫的沉寂之中。

七萬多，這個數字已經算是很多了，因為這個數字，這次的水患也絕對可以算得上是大災了，這還是在朝廷反應及時的情況下。

若是朝廷反應不及時，朱瞻垶沒有讓商人配合朝廷行動，那後果……

思及至此，朱瞻垶不由得甩了甩頭，不敢想下去了。

若是沒有這般快速且正確的應對，那這個數字翻上一倍怕是沒什麽問題。

到了那個時候，浙江一代的民怨怕是得費些時間和手段去平息了。

百姓們可不會管是運輸問題還是天氣問題導致的，他們只知道自己的親人沒了，雖然最後可能會有部分人諒解朝廷，但那也只是少數。

“殿下！殿下！”

朱瞻垶正想著呢，還在腦海中演算若是事情到了那個地步該怎麽操作，畢竟這也算是防范於未然，但卻被人給打斷了。

而且還是很失禮的那種。

要知道，這裡是皇宮，而且不是普通的宮殿，而是文華殿！

是太子辦公的地方！

然而，在看到來人的時候朱瞻垶卻沒有生氣，反而是急了起來。

朱銘。

朱銘跟了自己這麽多年了，朱瞻垶很清楚他不是個沒有禮數的人，能讓他有這般反應的就只能是出事兒了，而且還是大事兒。

不過這次朱瞻垶猜錯了。

的確是大事兒，不過不是壞事兒。

“殿下……”朱銘衝進了文華殿才想起來自己的失禮，看了看朱瞻垶又偷偷瞄了一眼朱高熾，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說！”朱瞻垶曾的一下站了起來，帶動著桌上的茶杯叮當作響。

“殿下，太倉劉家港進船了……”

“什麽！?”朱瞻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繞過桌子直接抓住了朱銘的衣領。

“是誰！?鄭和還是王景弘！?”

“都不是……”朱銘的回答讓朱瞻垶大失所望。

“據劉家港回報，是薑景鑠所率領的騰驤左衛。”

“薑景鑠?”朱瞻垶皺起了眉頭，他並不記得這個人，這並不奇怪，畢竟騰驤衛那麽多人呢。

“驗過了?”

“驗過了，沒問題。”朱銘點了點頭。

“派人去把他們接回來吧……”失望讓朱瞻垶失去了興致，這本該是一個足以讓他興奮到跳起來的事情。

然而，在水患的原因下，他現在一心隻想著那些糧種，因為若是有了那些糧種，浙江一代的民怨就可以立刻平息。

沒錯，是立刻！

“騰驤左衛回來了?你到底讓他們去了什麽地方?”一直等朱銘退出了文華殿，朱高熾才開口問了起來。

“看你剛才的樣子，好像是對這支回來的騰驤左衛並不了解，最起碼對帶隊的人不了解，是出了什麽事兒?”

朱高熾其實是知道這次遠洋船隊的任務，因為等船隊出發之後這事兒就沒有瞞著的必要了，朱瞻垶也就告訴了自家老子。

不過朱高熾只知道這次遠洋船隊出去是找糧種以及給他那兩個弟弟找封地的事情，具體的任務劃分，哪支船隊執行什麽任務他是不清楚的。

“是給三叔那邊的。”朱瞻垶又爬回了桌子上，有氣無力地給自家老爹解釋這。

沒有糧種，不足以撫慰他低落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