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兒,21歲。
啟辰製藥集團副總柳德的女兒。
頂級學府啟辰大學的大四學生。
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各種獎項的包攬者。
一個光鮮亮麗的人。
這場夢魘的宿主。
張萬當初為了找到她,甚至把自己都搭了進去。
現在她卻這麽直接,這麽突然地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高澤感覺自己處於一種意外與意料之中的間隙。
不過從外表上看去,她和周圍的居民看起來沒有太多的區別。但她又明顯與他們有著本質的區別。
她在這個夢境裡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她擁有獨立的意識嗎?
她可以像張萬一樣被喚醒回來嗎?還是說她和其他居民一樣,只是被單獨抽取出來的悲傷記憶?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接連湧入高澤的腦袋,但他現在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於高澤他們而言,此時此刻,她出現在這裡,無疑代表著…
她很危險。
柳婉兒沒有回應高澤的話語,她只是沉默著,往前踏了一步。而這一步,也使她從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中徹底分離了出來。
“如果她有什麽異動就趕緊跑。”高澤拉了拉愚者的手,壓低聲音說道。
他警惕地朝柳婉兒看去,可旋即愣了一下。
他發現柳婉兒並沒有什麽異動,只是默默地站立在雨中,在無聲的哭泣。她像是已經哭了許久,眼角微微泛紅,臉上早已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柳婉兒的無聲哀泣,仿佛有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一般,以雨夜為媒介,在這座城市裡傳播。
在她身後,那片黑壓壓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也一個接一個,從眼角淌出淚水,嘴裡開始嗚咽。
就連高澤,也莫名地,感到一陣心酸。
城市的居民不停地哭,一邊哭一邊有大股大股的黑煙不停的從他們的眼眶與嘴巴裡湧出。
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煙在高澤面前翻湧,看得他有些頭皮發麻。
隨著黑煙的不斷湧出,居民們的臉變得乾癟,褶皺,然後一片一片地裂開,然後重新組合,逐漸變成了一個新的容貌。
高澤下意識地望去,一瞬間冷汗直流。
那一張張重新組合出來的容貌,
全都是柳婉兒的臉。
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材也各不相同,但全都,頂著一張相同的臉。
就好像三人面前站著一個個性別不同,年齡各異的柳婉兒。
“嗡……”
高澤的腦袋猛地炸響,他以最快的速度用黑觸護住三人,然後幾乎嘶吼般大聲喊道:
“跑!!!”
周圍的空氣猛地扭曲起來,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讓高澤幾乎站不穩腳,緊接著下一秒,他們便已然出現在了城市的另一個角落。
“好恐怖…”愚者回過神來,小臉已經變得煞白。
“雖然我知道夢境裡的東西向來抽象…但這也……太哈人了吧…”張萬也顫聲說道,腿不禁有些發軟。
“不要掉以輕心。我總感覺如果被那些黑煙碰上了……”
高澤臉色有些難看,他難以具體地言說出直視到那些黑煙時內心的感覺。
恐懼?
酸楚?
還是說僅僅是,不安?
他想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才說道,“總之,它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誰看見那玩意會感覺良好啊…”張萬幽幽說道。
雨還在下,這裡的夜晚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冷風從遠處吹來,一時間,夜幕中回蕩起這個城市的嗚咽,混亂又嘈雜,仿佛無數的人在這個雨夜裡竭盡全力的痛哭。
按理說哭泣是源於悲傷,但高澤卻感受不出什麽難過。他隻覺得毛骨悚然。
“他們追上來了。”高澤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
“唰”“唰”
身邊一高一矮的兩個眼神猛地聚焦到他的身上,眼裡滿是驚恐。
“繼續走。”高澤深呼吸一口氣,決定道。
他的話音剛落,空氣驟然間猛地炸響,所有的悲鳴在一瞬間擰為一股,在他們耳邊回響起來: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無數股黑煙從天空,從地下,從房屋的間隙中湧出,如一隻隻抓向他們的瘋狂的手掌。
“空間置換!”
空氣開始扭曲,失重感再次悄然爬上高澤的身體,可這一次空間的置換還沒有完成,失重感便突然有些萎靡一般退了回去。
緊接“噔”的一響,愚者突然跪在了地上,淡綠色的連衣裙濺滿了地上的雨水。
“怎麽了?”高澤愣了愣,上前想要扶起愚者。
“我只是…突然覺得好難過…”沒想到少女竟有了哭腔,她抬起頭來,豆大的淚水不停地從她的眼角流下。
啊這這這,我也不會哄女孩子啊……
高澤手忙腳亂地一邊幫愚者擦去眼淚,一邊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一邊用黑觸防范著越來越近的黑煙,一邊又不停哄道:
“別哭啦……我、我也不懂怎麽哄女生…但你再這麽哭下去…搞得我也快哭出來了…”
“暴食哥……嗚嗚嗚…我也突然…好傷心…嗚嗚嗚…”高澤還在為愚者焦頭爛額時,身後的張萬竟也痛哭流涕了起來,他整個人甚至直接躺在了地上,像撒潑一樣打起滾來。
“你他媽一大老爺們擱這兒哭啥呢??”高澤忍無可忍。
“嗚嗚嗚……我都這麽難過了…你還凶我…嗚嗚嗚…”
然後理所當然地,張萬哭的更厲害了。
“嘶……”
高澤感覺頭腦裡亂的厲害。眼下這個場景,應該是不安感已經侵入了他們的內心。這股侵入很隱蔽,很迅速,高澤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何時發生,如何進行的。
又或者,只是單單目前周圍的這個滲人的場景,就可以造成這樣的影響了?
畢竟有句話叫“觸景生情”。
至於自己為什麽沒事,他推測或許是因為自己不久前已經抵抗過了許多類似的汙染,所以這次的不安感侵入剛在自己的內心微露苗頭,便已經被自己下意識地清理掉了。
但不管怎麽說,目前的局勢,是肉眼可見的糟糕啊…
巨大的悲鳴仍然在空氣中回想,只是那個聲音變得有些驚訝:
“你竟然……可以抵抗這股不安?”
“來吧,來吧!那就讓你看看……什麽是真正的絕望!”
所有的黑煙全部調轉了方向,全部猛地向高澤湧去。
高澤快速地向後退去,與哭泣的兩人拉開了距離,以免波及到他們,然後從背後調出數十條黑觸,朝黑煙的方向迎去。
然後,高澤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瞳孔微顫。
那些黑煙,無一例外都直接透過了自己的黑觸,徑直朝高澤的胸口刺來。
“這還玩個毛啊……”
高澤有些欲哭無淚。
所有的黑煙都一股腦兒地湧進了自己的胸膛,高澤感覺有一股巨大的悲傷與不安如洪水般在他的內心咆哮,無數哭到沙啞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低語,在他的耳邊呢喃。
他拚盡全力調動吞噬的力量去抵抗這股汙染,但在如此龐大的不安前,他的抵抗仿佛就像那隻想用自己手臂擋車的螳螂。
恍惚間,他看見隱約有一個人影從不遠處的路口朝自己走來,那是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本尊的柳婉兒。
她一手拖著一把收起的黑傘,一手朝身旁的空氣中一抓,從虛空中抽出了另外一把。
咦?這場景怎麽這麽熟悉……?
淚水已經不由自主地從眼中流出,高澤微微咬牙,想控制黑觸去阻止那個柳婉兒的靠近。可是……他做不到。所有的黑觸都無力地垂在地上,開始慢慢裂解。
巨大的悲傷甚至讓他感覺到心臟正在疼痛,他已經沒有多余的精神去控制黑觸。
此時此刻,整座城市所有的不安都匯聚於他的體內,在他的腦海中翻湧,他的吞噬力量節節敗退,只能勉強保持著他的唯一一絲理智不被龐大的不安淹沒。
要對抗一整座城市的悲傷,一個人還是過於勢單力薄了。
便在這時,高澤的內心一陣微動,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對抗一座城市…
對抗……嗎?
對啊,自己為什麽,
要去“對抗”呢?
在不安與彷徨面前,任何的蠻力都只會加劇這份不安。對付不安的方法從來不是對抗,
而是“理解”,是“感受”。
自己吞噬了那麽多的不安,但有沒有真正去理解過,
「消化」過它呢?
一瞬間,高澤腦海裡的夢魘碎片嗡嗡輕響,仿佛有什麽蒙塵已久的部分突然亮起。
1739號造夢師高澤,覺醒輔助能力:
「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