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海墓園坐落於海岸帶的一處不高的山崖上,山崖之下是沙灘,沙灘以外便是海。
墓園采取的是半封閉構造,雖然砌有白色的高牆,但只是圍住了面向公路的部分,面向大海部分的圍牆則由白色的柵欄替代,不會阻擋海風,也不會遮擋住大海。這也是高澤選擇這處墓園的理由。
現在不是掃墓時節,加上墓園位置偏遠,所以並沒有什麽人。墓園黑色的欄杆門虛掩著,門口坐了一個昏昏欲睡的老頭,負責看門,也順便賣花。
高澤走上前,買了一束。
墓園不大但也不小,高澤在各種各樣的墓碑中穿梭了好一會兒,終於來到了媽媽小小的墓前。
帶著水汽的海風迎面吹來,打在高澤臉上,也吹拂過他面前那尊矮矮的方碑。
高澤原本以為他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蹲在媽媽的墓碑前痛哭,對著墓碑述說自己最近發生的事。可是當他真正來到墓碑前時,他卻只是靜靜地站在碑前,沉默不語地與媽媽一起感受著海風。
比起刻骨銘心的悲傷,此刻高澤心中更多的是,那個和他差不多高只會炒雞蛋還整天叮囑他吃好點的媽媽,怎麽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座不及他膝蓋高的小小方碑…
“媽,我最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高澤只是如此說道。
然後他蹲下來,輕輕地放下那束花。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身後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高澤起身看去,發現是劉上校。
“我來看看媽媽。”高澤輕聲道。
劉上校朝高澤母親的方碑微微鞠躬,然後對高澤道:“我今天過來是來看看以前的戰友。”
“戰友?”
高澤愣了愣,問道,“我記得按照啟辰市的條例,軍人犧牲後是葬在烈士公墓的啊?”
“哦…”劉上校笑了笑,聲音低沉了下來,“我這個戰友指的是一位特殊造夢師。你也知道造夢師這個工作的性質,所以哪怕他們犧牲後也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安葬。”
“是因為……夢魘嗎…?”
劉上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造夢師如果在夢境中死去,他們意識與身體的連接便會斷開,這種時候,他們便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植物人。對於在夢中死去的造夢師,我們不會定義他們為犧牲。”
“我們把它叫做……離去。”
“你應該會奇怪,為什麽介夢局目前只有94名特殊造夢師,而你的特殊造夢師編號卻是103。這是因為在此之前已經有8名特殊造夢師離去,1名特殊造夢師犧牲。”
“對於離去或犧牲的夥伴,不管是普通造夢師還是特殊造夢師,介夢局都會保留下他們的編號。至於離去的造夢師,介夢局會統一將他們收治在合作的醫院,維持他們的生命體征。”
“之所以叫離去……是因為我們都在等他們回來。”
“抱歉。”高澤眼神黯淡下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劉上校擺了擺手,低聲道:
“我來祭奠的那位戰友……死於暗殺。”
“暗殺……?!”
“陷入夢魘者會不斷在現實中施加自己的影響,這種能改變甚至扭曲現實的力量,自然是不少勢力眼饞的對象。”
“這也……太…”
“他是一名很優秀的造夢師,幫助介夢局解決了不少棘手的夢魘。但你也知道,特殊造夢師雖然在夢裡可以使用夢魘的能力,
但在現實中依舊是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他在一次任務結束回家的路上,一輛轎車攔住了他,然後一夥人從車上下來,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他開了槍。”
“……”
劉上校拍了拍高澤的肩,輕歎一聲:
“我們的敵人,可從來不只有夢魘。”
“…”高澤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帶我去看看他吧。”
“不管是作為造夢師,還是作為後輩,我都該去看看。”
兩人朝面前的方碑深鞠一躬,然後輕輕離去。
犧牲戰友的墓地就在高澤媽媽墓地的不遠處,兩人步行了一會兒便來到了墓前。
那是一個樸素無華的半人高方碑,方碑中央是一張黑白照,照片上是一位笑得很開心的青年。在照片的下方,很簡單地刻著一行字:
“王清之墓”
墓前有一束白花,看樣子應該是劉上校放的。
高澤朝著方碑,深鞠一躬。
“他的代號叫【世界】。”
劉上校有些傷感地說道,
“我想,除了他本來的身份外,他與夢魘對抗的努力,也應該被銘記下來。”
高澤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劉上校看了眼天邊的夕陽,拍了拍高澤的肩。但高澤並沒有反應,像是在觀察什麽。
“怎麽了?”劉上校問道。
“花…枯萎了。”
“嗯?”劉上校低頭看去,確實如高澤所說,白色的花瓣尖端已經微微變黃,有氣無力地聳拉著,葉子也因為缺乏水分而變得乾燥,似乎隨時都要掉下來。
“確實枯萎了,我剛剛竟然沒注意到。”劉上校有些驚訝。
“你買花都不挑的嗎?”高澤忍不住吐槽道。
“嘛啊……這個…我記得買的時候好像是…正常的啊…哈哈……”
劉上校有些尷尬地別過頭去,不知是不是夕陽照射的原因,他的臉竟看著有些通紅。
“世界是個很好說話的人,禮輕情意重嘛,他不會介意的,哈哈…”
“唉…”
高澤輕歎一聲,搖了搖頭,“走吧。”
“我開車來的,我送你回去呀…”
“謝謝。 ”
“要不要順便去吃個飯呀…?”
“劉上校,您這就慌張得太明顯了吧…”
“欸、欸?…哪裡有……”
兩人閑聊之間,已經來到了墓園門口。門口那個昏昏欲睡的老頭此時已經清醒了,正在百無聊賴地走來走去,看到兩人走來,還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慢走,兩位要每天保持好心情喲…”老頭樂呵呵地說道。
“老人家,我說您回頭記得把您賣的花好好檢查一下,枯萎的就別拿出來賣啦,影響不好……!”劉上校忍不住小聲提醒道。
“哎呦呦,瞧你說的,我的花可新鮮啦,放枯萎的花可是對逝者的不尊重呢!”老頭的語氣裡似乎有些不滿。
“老人家別生氣,我們就隨便說說。”高澤趕忙陪笑道,扯著劉上校一溜煙跑開了。
“唉。”
老頭看著兩人遠去的身子,搖了搖頭,有些憤憤不平地自語道,
“別看我年紀大了,身子骨可還硬朗著呢!眼睛也很好!不會眼花!”
老人說著便朝同時兼任門衛室和花店的那間小小木屋走去,雖然心裡氣不過,但以防萬一,他決定還是回屋看看。
有些破舊的木門在“嘎吱”聲中被推開,老人打開燈定睛一看,險些跌倒在地上。
他用手扶住牆,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眼花了,趕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次,緊接著臉色變得蒼白,整個人不斷往後退去,最後摔倒在地上。
他那整間木屋的花束,已全部變得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