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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境真是有夠治愈》第18章 悲傷的城市
  夜空中在下著雨。

  連綿不盡的細微的小雨。

  高澤靜靜地站立於一條空曠的馬路上,馬路的兩邊是路燈,路燈之後是一排排高低各異的灰色樓房。

  雨幕之下,灰色樓房的小窗裡透著朦朧的光亮,斜斜的雨絲打在濕漉漉的牆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道道路兩旁偶有路人在行走,他們無一例外都穿著黑色的西裝,撐著黑色的傘,每個人都面帶悲傷。

  無盡的細雨中,一輪巨大的,慘黃的圓月,靜靜地掛在天空。

  高澤沒有傘,被雨淋得渾身濕透。

  他能感受到,整座城市上下都充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好像夢境的主人正是以一抹無法稀釋的憂鬱為底色,構建了這個世界。

  在雨中站久了,甚至他都無由地感到悲傷與彷徨起來。

  這種彷徨與不安,與其說是來自夢境負面氛圍的汙染,更像是一種觸景生情。

  高澤用力地搖了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

  對於這個世界的邏輯核心,宿主地位以及一些運行的基本邏輯,他都還沒有任何的認知。

  而且藏身於這個世界的夢魘,正以一種異常的速度瘋狂成長著,他在這裡每多待一秒,危險便多一分。

  現在對於高澤來說最首要的目標,是找到愚者和1086號造夢師張萬。

  “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居民能否進行正常溝通呢?”

  高澤一面想著,一面警覺地打量著周圍憂鬱的路人。

  他記得白櫻說過,這個夢魘陷入者並沒有把周圍人拉進集體夢境的能力,只會調起影響范圍內的人的負面情緒,並通過不斷加深使其崩潰。但這裡的路人除了清一色面帶悲傷外,每一個都有著清晰且互不相同的五官,也不缺肢少腿,不可能是這個世界憑空創造出來的。

  那麽這一個個玉玉人,到底算什麽東西?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高澤決定先不想這麽多,徑直向不遠處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大叔走了過去。如果能交談,自然是最好,要是他表現出了惡意,那就殺掉……不,弄殘好了。

  “你好…?”

  高澤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撐著黑傘的胡茬大叔感覺那個渾身濕的人似乎在叫自己,便停下了腳步,將黑傘微微後移,露出一雙陰鬱的眼睛,撇了高澤一眼。

  太好了!有反應!

  高澤感到歡欣鼓舞。他看了自己的衣服一眼,猜想服飾應該不會隨著進入夢境而改變,於是滿懷期待地跟大叔說道:

  “你好。請問你見過一個大概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和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嗎?女孩穿著淡綠色的連衣裙,戴著白色的貝雷帽。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啊,抱歉,我忘了你們每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西裝,不過他大概率是沒有撐傘的。可以回憶一下嗎?”

  胡茬大叔沉默了一會兒,喉嚨微動,似乎努力想要說什麽。他的嘴裡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最後艱難地匯聚成了一個十分沙啞滄桑的聲音:

  “…我叫王二,出身在啟辰市安博衛星縣的鄉下。就像許多安博縣的鄉下人一樣,我有很多兄弟姐妹,我雖然叫王二,但在家裡卻排老五…”

  大叔的語調很緩慢,很低沉,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

  “啊…那個……”

  高澤本想打斷這個大叔的回憶,可大叔的話語卻好像有什麽魔力一般,在無意中吸引了高澤的大部分注意力,

使他下意識地沒有進行打斷。  “我們兄弟幾個都沒有讀書,在家裡幫忙來養活更小的弟弟妹妹。在我十五歲那年,老爸生了一場病,沒舍得上醫院,就走了,料理後事還欠下了一大筆債。我們兄弟從此就得自己養活自己了,還要養活弟弟妹妹。”

  “老大就在鄉下料理老爸留下的田,老二和老三去了新城區闖蕩,老四最不成器,在縣裡做了賊,給人關牢子裡去了。我則留在縣裡,找了個修鎖的師傅學手藝。”

  “我在鎖鋪幹了四年學徒。我這個人,別的不說,手還算巧,師傅也很喜歡我,還讓我當了他的女婿,要讓我繼承他的開鎖鋪。不久後,我就和英子結婚了,一年後我們有了佳佳。老爸後事的債也快還完了。那時候,我覺得生活又開始有希望了。”

  大叔說著,憂鬱的臉上竟露出了一點幸福的神色。

  “我知道,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所以一直注重佳佳的學習,佳佳也很爭氣,小學和初中經常考第一呢!獎狀貼了我們鎖鋪滿牆壁都是!那些年,我一直很小心翼翼,生怕有什麽意外破壞了我們的生活,很幸運,佳佳很順利的高中畢業了。”

  “佳佳可有出息了,她考上了啟辰大學!我本來想陪佳佳一起去舊城區的,但我閨女不好意思,不願意,我也放不下我的鎖鋪,也就沒有跟過去了。雖然佳佳不願意我過去,但她還是很掛念我的!每個月都跟我打一次電話!我那時候就想啊,我不用佳佳有多大出息,只要她健健康康,開開心心,我就已經很滿足啦…”

  “然後再後來……”

  大叔說著,眼神黯淡了下來,一股巨大的憂鬱氣息從他的全身上下迸發,

  “再後來……她就死了。她在夜裡回學校的路上,給一個開車的酒鬼撞了,沒救回來…好好的一個佳佳,前一天她甚至還給我打了電話,就這麽……沒了…就這麽沒了…”

  “英子得知佳佳的事情後,沒挺過來,也走了…那之後我就把鎖鋪關了,來到啟辰大學當了清潔工。我想著…這裡至少還有她存在過的氣息…”

  “結果這時候……我又收到了警察的通知…原來我那個在新城區闖蕩的哥哥,欠了一屁股債,跑了。他不知道使什麽法子…把我變成了要替他還債的人……”

  “還債也就還債吧……反正我也孤身一個了…沒什麽所謂……結果後來我發現…那個撞死佳佳的酒鬼,竟然是我一個債主的弟弟!”

  “對方也發覺了是我。因為佳佳的事,那個酒鬼現在牢裡關著…那個債主,很記恨我…他開始天天上門討債……要不到錢就罵我,罵佳佳…”

  “罵我沒所謂,可他不能罵佳佳呀!佳佳做錯了什麽!我很想殺了那個混球……可是我…沒有勇氣。”

  “親閨女死了,還要被人罵,我這個沒用的老爸還得給人家錢……最關鍵的是……我沒能力…也沒勇氣…能拿他們怎麽樣…”

  “你說這麽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啊?”

  大叔抬起頭來, 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哭嚎,淚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滴落。看著這張臉,高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盡的悲傷與不安。

  “不只是我。”

  大叔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幾個同樣撐著黑傘的行人,他們早已駐足在原地,似乎和高澤一樣被大叔的故事所吸引,

  “那是老李,他辛苦了一輩子蓋的小廠,結果因為一點小變故而破產,老婆也跟了別人;那是小劉,她爸媽逼她嫁給了自己不愛的男人,那個男人還經常對她施暴……這個…還有那個…”

  “這座城市裡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樣,都是不幸的,悲哀的,可憐的人…或者說,整個世界,絕大多數的人都跟我們一樣,努力半生,最後仍然一無所有…”

  “這個世界從來就是如此…令人不安,令人絕望……你怎麽敢說…自己不是這大部分人的一員呢……?”

  一時間,街道上所有的路上都停下了腳步,將目光投向了高澤。這些目光有彷徨,有不安,有委屈,有絕望。被這些目光盯著,高澤甚至開始感覺,

  這個世界確實如此悲哀…

  “朋友…天別被雨淋太久了,容易感冒的。有時候只是一場小小的感冒,也可能擊垮一個人的一生…”

  大叔說著,一手撐著自己的黑傘,一手從虛空之中抽出了另一把黑傘。那把傘和大叔,和這座城市裡的人撐的傘一樣,都帶著一股濃鬱的悲傷感,仿佛撐起了它,就會成為他們的一員。

  慘黃圓月的注視下,大叔將傘遞向了高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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