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甚至沒有心情去講評苗和青的行為,他早就知道苗和青的性格和處事,所以對於他的種種行為早已見怪不怪。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個極致的部署保護主義者,再說的通俗一點,也可以叫他護犢子狂魔。
其實從苗和青敲門而入的那一刻,楊明就已經明白了對方的來意。而對於苗和青的到來,楊明感受最多的,反而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種釋然。
因為他終於有理由可以把這件事情交由對方處理了。
原本楊明以為這會是一件一場簡單的“審訊”,畢竟他所要面對的只是幾個剛剛完成新兵訓練的“菜鳥”,但是通過簡單的問詢之後,楊明卻發現幾名新兵展示出來的狀態超乎自己的想象。
若是把他們這種表現簡單概括為團結二字,則有些為他們洗白的嫌疑,畢竟如果真的存在打兵事件的話,他們的行為無異於替人作偽證。
但是轉念一想,在毫無串供可能性的情況下,幾人能保持這種默契,而且都同時對肖正強的形象進行維護,這也未嘗不是對肖正強能力的一種肯定。
楊明看著門口站立的肖正強,心裡大概猜出了他的目的。
“你的戰士們都很擁護你,但是這並不代表著你就因此擺脫了嫌疑,這件事我會繼續調查,如果被我發現你真的動手了,我是不會放過你的。苗和青,你們連要對這件事進行徹查,並且把最後的處理結果交給我。”
楊明雖然說得很嚴厲,但語氣卻已經緩和了許多,他這番話更多的是對肖正強的威懾。
肖正強沒有說話,只是依舊直愣的站在原地,楊明回頭撇了一眼苗和青,後者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不打擾大隊長休息了,肖正強,你跟我回去,我非要把這件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苗和青故意用嚴厲的聲音說道,同時用手挽起肖正強的胳膊,試圖將他拉出辦公室。
這是苗和青和楊明達成的一種默契,楊明的態度代表著不再以大隊層面追究此事,但是仍然需要苗和青提供一個說法。
而苗和青的根本態度就是把這件事的處理權留給自己和靳庚暘,這樣無論事情的結果如何,自己最起碼能夠掌握主動權。
因此苗和青才不會再與楊明糾纏,他已經達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大隊長,我確實打了陳輝。”
不顧苗和青的拉扯,肖正強依舊站在門口,他平淡的說出這句話,而後堅定的看著楊明。
楊明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他用眼神阻止了苗和青繼續拉扯的動作,而後向著肖正強抬了抬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苗和青無奈的松開了緊緊拽著肖正強的右手,並將肖正強推進了辦公室,而後輕輕關上房門。他不想讓這件事被其他人聽到,這不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連隊的形象,也是為了保護肖正強。
肖正強進入辦公室後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的把事情的經過如實說了出來,楊明在一旁默默的聽著,時不時的點點頭,不只是在肯定些什麽。
“後來我看到陳輝帶著您過來找我,當時我還在氣頭上,情緒有些不平穩,所以才沒回答您的問題,對不起。我確實打了陳輝,這是事實,請您處理我。”
肖正強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挺直了腰板,他把視線定格在楊明身後的窗戶上,目光堅定。
楊明看了看肖正強身後攥緊拳頭的苗和青,知道這位年輕的連長一定在懊惱著自己手下這名班長此刻的誠實,
不過肖正強的表現卻讓楊明反感不起來。 作為一名從軍近20年的老兵,楊明的身上留存著許多部隊一脈相承而來的品質,有一些品質在當前的部隊裡仍然存續著,而有的則已經隨著時代的變化逐漸消失。
楊明回想起自己當班長時的心態,他是很能理解肖正強動手時的心理活動的,但是自己現在作為一名管理者,不能以個人的喜好來判定一件事的對錯,更不能用老思想來評判新時代的矛盾處理方式。
“正強,我聽明白了,你是因為恨鐵不成鋼所以才動得手,對吧?”
楊明問道。
“是。”
肖正強沒有回避,這並不是他為自己找到的藉口,也不是他權衡再三找到的完美說辭,事實上從他被楊明叫到機關樓開始,自己就一直在思考。
只是他所思考的從來不是要不要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是在思考自己今天為什麽會動手,是否真如陳輝所說,自己內心深處對軍事素質好的戰士更加偏愛。
“可是你覺得,這樣的處理方式對麽?或者說,你采取部隊明令禁止的方式對戰士進行管理,能夠達到什麽樣的目的呢?”
肖正強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的答案不會令楊明滿意,即使這個回答其實是所有人心中的共識。
“我處理過很多起打罵體罰的事件,那些施暴者都會用同一套說辭,那就是自己之所以這麽做都是為了戰士好,是為了他們的成長,今天你和我說你是因為恨鐵不成鋼,看來和他們的說法也是大差不差。”
楊明走到肖正強面前,盯著對方的眼睛。
“現在我問你,你口口聲聲是為了戰士好,那什麽才叫好?這個好的定義是什麽?是你覺得好,還是戰士覺得好?”
楊明的回答讓肖正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也是他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不過他很快穩住了心神,嘗試著用自己的語言表達出自己心中所想。
“是在不違反戰士基本訴求的基礎上最大可能性的為其未來發展做考慮的好。”
肖正強組織了半天的語言,卻說出了一句拗口的話,不過這並不影響其他人的理解。
“那你覺得陳輝要的發展是什麽?是轉士官麽?還是考學?或者說,人家隻想當兩年兵就退伍回家,你又如何去界定這不同的想法中,對好的定義呢?”
肖正強確實沒有考慮過這些,他下意識的認為每一個戰士都要把軍事素質練到極致才算對自己負責,可卻從來沒有想過他們自己到底想不想在部隊有長期的發展。如果沒有的話,那麽肖正強對他們的要求無疑是一種自嗨。
“所以我認為,這個好不是針對戰士本人,而是針對部隊整體建設,你的一切行為應該以對部隊負責為主。”
肖正強點了點頭,他從心底接受了楊明的說法。
“我們總說自己的行為是為了戰士好,卻從未考慮過戰士們想要的好究竟是什麽,對有的戰士來說,能夠轉士官、在訓練中取得名次是好,對於這種人,我們應該努力的鞭策。相反的,有些戰士覺得沒人管理,不被約束,每天自由自在的才是好,難道對於這種人,我們為了對他們好,就要放縱他們麽?”
肖正強沒有回答,可是大腦還在認真的思考。
“管理工作本就是一個矛盾的命題,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見由於目的和訴求不同,不可避免的會出現矛盾,有些小摩擦很正常,我們能做的是在這些摩擦和矛盾中找到平衡點,以最小的代價換取管理工作的順利運轉。當然了,在面臨一些原則性問題的時候,我們也不能為了避免矛盾而對問題選擇忽視,必要時我們還要有敢於碰釘子、敢於得罪人的信念。”
楊明看著肖正強的表情, 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打動了對方。
“現在我再問你,你為什麽要打他?”
“因為他的行為對部隊產生了負面影響,如果我不及時處理,會讓周圍的戰士們產生效仿心態。”
肖正強回答。
楊明點了點頭,而後他把手搭在肖正強的肩膀上。
“想法是好的,但是處理方式出現了很大的問題,部隊三令五申嚴禁打罵體罰,我想你在動手的那一刻也已經想好了最差的後果,雖然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的行為依舊需要收到處理。”
楊明觀察著肖正強的表情,後者沒有任何的變化,仍舊一臉的嚴峻。
“雖然你管理戰士的方式有些粗魯,不過有一點,我還是需要對你做出肯定。”
肖正強看向楊明,他沒有想到楊明還會對自己的哪樣行為做出肯定。
“你帶的那群戰士,沒有一個說你不好的,即使他們依舊稚嫩,也沒有什麽心機,但是對於你的評價,確是出奇一致的好。我想這不是一件兩件事能夠達到的程度,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所作所為應該是讓他們無比崇拜與肯定的,這不是常規的管理所能達到的水平,這需要極高的人格魅力。”
楊明衝著肖正強點了點頭,而後大手一揮,示意苗和青帶著肖正強離開。
“對了,還有一點,你最好讓你班裡的戰士改一改。”
楊明突然說道。
“什麽?”
肖正強問。
“他們撒謊的時候怎麽都那麽認真啊?這可不好。”
楊明衝著兩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