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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天明鎮》廢章六
  今天又睡到了11點,轉頭看見小悅依然躺在了我身邊,於是我輕輕的推了推她:“老婆,今天不上班嗎,已經11點了。”

  :“昨天就跟老板請假了,知道今天肯定起不來。”

  聽她說話的語調,我知道,她的酒已經醒了。

  都快中午了,咱們起床到樓下吃點東西吧,小悅沒有反對,徑直的朝衛生間走了去:“我先洗個澡,一身黏糊糊的還發臭,虧你還有勇氣睡在我旁邊。”

  :“那我也沒有別的女人可以睡呀。”

  聽到我的調侃,她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個鄙視的眼神,然後進了衛生間。

  在小悅洗澡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許久沒有聯系過的電話,是我父親打來的,想必是出了什麽事,我直接接通了電話。

  :“喂,爸。”

  :“子川,你在上班嗎?”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你爺爺昨天去世了,你有空就趕緊回來一趟吧。”

  :“去世了?什麽情況,他老人家身體不一直很好嗎?”

  :“具體情況回來我再跟你說。”

  :“好吧,我這邊交代一下,下午動身回”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等小悅洗澡出來後,我連忙對她說道:“我得會天明鎮一趟。”

  :“發生什麽事了?”

  :“我爺爺昨天過世了”

  :“啊?這麽突然,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還是我一個人去吧,你跟我一起肯定有人說閑話,我爸也不會高興。”

  :“那你大概去多久?”

  :“老家那邊對喪事向來重視,我估計要一個星期。”

  :“行吧,那你去就是的,暫時先別想其他的事。”

  我雙手抱著小悅的腰:“你不生我氣了嗎?”

  小悅沒有回答,只是說:“我去幫你整理下行李,你準備什麽時候走?”

  我說:“隨時走都行,反正是開車回去。”

  那就別下去吃東西了,我直接下碗面條吧。

  我說:“也行,辛苦老婆了。”

  吃完東西後,小悅幫我把行李抬上了後囑咐了我幾句,我應聲答應下來後,驅車離開了小區。

  從高樓林立到廣闊田野隻用時四小時,沒回過神,卻己站到回家的小徑上,環顧四周,稻田、矮房、溪流、青山,一切如故,一切又不故。

  昔日村辦小學現已荒廢,大門無尊嚴的敞開,球坪裡有的只是翻弄稻谷的農民,再過幾年或者整個學校徹底不在,應該說在我讀書的時候就已不在,回想起來內質早已在那時就被掏空殆盡。本想進學校走走,拍幾張最後的照片留做紀念或許有更多的感慨,父親又來了電話催促,於是提步朝老家去。

  村裡優良傳統只有逢年過節,紅白喜事方面得以保持,各種張羅全用上,前後二三十人各司其職,我站於其中有些不知所措,迎面而來一個短發瘦高的青年朝我叫喊打招呼,我認得出那是堂哥,大伯的兒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子,這得多久沒回來了。”

  他似笑非笑,既感到意外又顯得熟稔,我不失禮貌的笑道:“大概三年沒回了,一直事多,不是爺爺去世還真抽不開身。”

  我天生不愛說話,所以不善交談,因此我十分佩服那些對方說一句無關緊要的屁話瞬間可以想到各種源源不絕飄亮話來應對的人,村裡和城裡都不缺這類人,小悅曾給我買過《人性的弱點》《羊皮卷》諸如此類的書讓我學學交際,

幫著我分析交際對我而言的重要性,我想她說的對,但同時覺得這東西不太可學,交際是方法,多話是天性,而我對於這檔事又總不上心,若是勤工苦度有朝一日如她所願,那可就變成不會說話但交際頗廣之人了,這種人我想有,且不少,但我總下不了決心,或者打心裡不願變成此類人,因此可以說是不具天性又不知方法。  好在身邊常接觸的人知道我,也不太在這方面找我茬,其中包括這位堂哥。我對他印象最深之處停留在小學時,說起來他比我高二個年紀,記得幾次面對校外的一些頑逆中學生的敲詐勒索,他替出了頭,那時他說我太過老實,免不了以後吃多少虧,我不記得自己怎麽回的,也許沒做聲罷。不過現在想來,某種方面看他說的未必不是對的。

  和他又簡單寒暄幾句後我大概知道他如今在鎮裡開了幾家超市,大小也算個老板,他說喪事辦完有空得去他家鎮上新房坐坐,我相信他是誠心邀請,但還是已事多為由禮貌回絕了。他沒多說,掏出個黑色奠字袖章掛在手臂,接著領我進了靈堂。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司馬遷此言刻進中國人骨子裡,爺爺死源於下樓不小心摔倒,應屬何種?

  上學時隻知此為名人名言,老師如何教便如何理解,如今回想這麽一句話,卻是有一種正確而不容辯駁的傲慢,輕與重的評定者向來都是當權者,他們站在瓊宇審視生命,自私的賦予其各種意義,可怕的是,這種做法完全正確。

  但生命於我而言輕重皆可,英雄壯烈犧牲、流氓當眾槍斃,一條狗被車碾壓橫死街頭,拋開人為因素,三者之死沒有區別。爺爺是摔死的,更加印證了我剛得知他死訊腦海裡的第一反應,只是這種死法更加像狗。

  在靈堂我見到了三年未見面的父親,他還是老樣子,抽旱煙,穿解放鞋,只有多出來的白發可做其變化的印證,我倆一同坐在堂內長凳卻上默不作聲,這麽多年我從未與他過多閑聊,這次也不例外,父親絲毫未有久別重逢後應有的喜悅或任何表情,至少外觀上沒有,我並不期待有過多的交談。

  這樣已然很好,堂外鑼鼓喧天,恰到好處掩飾這微妙的尷尬,在這一點上我和父親是契合的,還來不及過多享受,蹭鑼鼓歇息的片刻父親開口道:“今天這裡道場做完,明天上山,早晨有小雨,山路不好走,大家決定五點動身,你可要早點來。”

  :“明天就上山嗎,怎麽這麽急了?”

  父親說:“原本是要做3天道場的,不過現在鎮上下了通知,說這兩天會有領導來視察工作,不許大辦喪事,阻礙交通,只能說你爺爺死的不是時候。”

  我應承下了父親的話,說自己明天會早起。

  在開車回鄉的路上我想過,父親之所以讓我回家奔喪,不會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我作為他兒子的身份, 他對我已絕望,畢竟往常過年也不見他多打個電話,不過是為了讓這個儀式更加完美,爺爺膝下三兒三女,孫輩男女十人之多,其余人皆到齊,少我一個,父親面子上掛不住,我想他怕的到不是真的丟面子,而是想到自己以後的哪天,床邊無人的尷尬,於是現在非得讓我這個兒子拿爺爺做個預先的彩排罷了,我希望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我不該把父親老實本分的想得這般面目可憎頗具城府,然而三年前奶奶去世時我那渾然不知又晴天霹靂的失落感卻不自覺在腦中翻江倒海,那是我倆關系最僵的時候,僵化到他拿可拿自己母親的死訊作為籌碼、武器來對抗兒子,可想而知他成功的做到了。

  說到底父親是個農民,讀書不多,平日裡靠那本《滴天髓》忽悠人,鄉間那些好壞傳統,在他的身上多少留下無法改變的印跡,養老、送終。前者重要,後者實在無關緊要,先賢將這兩大詞語強行結合成一句,確實境界超俗,這便又是種不容辯駁的正確。父親自己剝奪了讓兒子給他養老的權利,卻逃脫不開想兒子給他送終的夙願,可惜就差一步他便可超脫出來,即使這種超脫並非自願,反到有林衝雪夜上梁山的憤恨和不甘,無奈他終歸是農民,連農民工都不是。

  傍晚道場結束,一陣忙活後晚飯的圓桌已擺放好,圍坐我周圍一圈的除了父親都是自家堂兄堂妹,他們看到我皆顯吃驚,似乎是熟悉的陌生感,一一打過招呼閑聊幾句後都兀自耍起手機,我在其中有些不知所措,好在上桌的菜解救了我,讓我找到了今日自己唯一可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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