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樂打了一個哈欠,白生在旁邊調試著音箱,其實也就是扭動一下連接的線,真出問題了還是得找人修。
胡樂說:“白哥,聲音放小點,這才幾點。”
白生說:“現在抓緊時間好熱身,不然一會不在狀態。”
他邊說,邊弓著腰,身體隨著音箱裡音樂的鼓點一上一下的搖動,步伐則飄飄欲仙。
胡樂想起第一次遇到白生的時候也是這樣,同樣的時間,江濱,五菱宏光背後掛著一個小黑板,寫著:特價,清倉,跳樓,虧本,大促銷。目標很明確,只針對到江濱散步的大爺大媽,賣的是秋衣褲。那時他還沒事做,近兩天眼睛酸疼,路過時眯著多看兩眼,年輕人,目光正好被逮著,白生不客氣,踢了一腳自己的五菱宏光,說:“嘖,看什麽看,一邊去!”
胡樂下一刻掛起笑臉,說:“沒看沒看,我是看你車窗上寫的招工,想問問看要不要人。”
白生一愣,說:“哦,不是我,鬱林酒家招廚師,我那是廣告位。”
胡樂說:“這樣啊。”
白生說:“你可以去試試,人家老字號開價不低,你要是去了回頭記得說是我這推薦的,要是錄用你了,都是好事。”
胡樂說:“哦哦,我就算了,沒那手藝,只會吃。”
白生說:“吃誰不會,有嘴巴就懂吃,用手做出來才難。”
胡樂說:“是。”
白生說:“誒,你出來找工啊?”
胡樂說:“呃,對。”
白生說:“你識字不?”
胡樂說:“認得。”
白生說:“哦,識字還好,這個年代不識字就有點麻煩,我就是拚音沒學好,打字有點費勁——你要是打字快的話可以去做打字員,就我車那面上面的那個廣告,電話也貼有,你自己看。”
胡樂說:“啊,行,謝謝啊。”
白生說:“不謝不謝,你就記得說是我推薦的,那才實在點。”
說完,白生整個人繼續隨著音樂開始律動——和家雞在地上覓食沒兩樣。
胡樂說:“你這是在做什麽?”
白生說:“賣衣服,買一件?”
胡樂說:“什麽衣服。”
白生說:“秋衣。”
胡樂說:“不了。”
白生說:“那別影響我,大白天你在這看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胡樂說:“哦哦,那我走先。”
到傍晚,江濱那頭聚在一起散步的人就多了起來。胡樂從應聘打字員的辦公樓回來,路過白生這,看他已經把裝飾在車身周圍的七彩LED燈帶打開,一閃一閃,映在白生臉上,有早年香港恐怖片的味道。
胡樂走近,說:“嘿!”
白生說:“誒,你怎麽來了,去人家那了嗎?”
胡樂說:“去了。”
白生說:“怎麽樣?”
胡樂說:“說我很好,到時候會給我打電話。”
白生說:“那就是沒戲。”
胡樂說:“是啊,現在工作不好找。”
白生說:“這樣,你叫什麽,給我留個電話,改天有合適的我再通知你。”
胡樂說:“哦,行。”
他把名字和電話寫好,遞過去,說:“你還做中介啊?”
白生說:“不是,順便幫你留意而已,也要等人家的廣告打到我這——這年頭中介有哪個靠譜,你注意點別被他們賣了都不知道。”
胡樂說:“哦,
謝謝啊。” 白生說:“不客氣。”
胡樂說:“你這樣真能賣出東西?”
白生說:“說你不懂,待會有空你就在旁邊看我怎麽賣就知道。”
胡樂說:“行,反正我也沒事做。”
白生說:“誒,你會點表演一兩個節目嗎?”
胡樂說:“特長?”
白生說:“是特長,就像這樣。”
他從褲袋裡拿出一支黑色的圓筒,放到嘴裡吸了吸,邊搖頭,邊給胡樂使眼色讓他注意。接著,濃霧從他嘴裡噴出,手一推,竟變成一個不斷旋轉的圓環,再吐,又一個圈,一圈一圈往裡套,白生一揮手,全散去了。
胡樂說:“我操。”
白生說:“牛逼吧?”
胡樂說:“怎麽做到的?”
白生說:“練的。”
胡樂說:“我不行,嘴笨。”
白生說:“嘴笨,那你再看。”
他點了支煙,吸了兩口,邊晃腦,指著嘴裡的煙讓胡樂看,舌頭一翹,香煙消失在他的嘴巴裡。白生瞪大了眼,鼻子一呼,緩緩白煙開始冒出,嘴唇翻動,香煙從嘴巴裡出來,煙頭未滅,在昏暗的江濱忽閃忽現。
胡樂嘴巴微張,沒有說話。白生說:“牛逼不?”
胡樂說:“也是練的?”
白生說:“那當然,你看我舌頭,這,還有這,被燙得都吃不了熱飯。”
胡樂說:“搞不了搞不了,我什麽都不會,本來我在原來那裡上班的時候搞團建開晚會我就是在下面拍手叫好的那個。”
白生說:“不是吧這麽掉價,吐個火球都不會?”
胡樂滿臉疑惑,說:“吐火球?”
白生說:“就往嘴裡灌口汽油,別吞下去,拿個用鐵絲勾著的火球對著吐,那火,又大又猛。”
胡樂說:“你也太會了。”
白生說:“就江濱往下走,中段,那有一攤雜耍的,不好賣的時候我沒事就去旁邊偷師,嘖,你也可以去學兩招,他們今晚會出攤。”
胡樂連忙擺手,說:“不了不了,我這個門外漢去練太危險。”
白生說:“門外,你不練才是門外。以為你要是會就乾脆和我乾,我最近有個新想法,想找個搭檔做點演出,然後就趁著興頭賣衣服,絕對好賣。雜耍那攤都是表演完開始賣跌打水,現在都混得風生水起。為什麽?人家宣傳好。演完了,一個大人一個小孩走出來,燈光聚起來,大人到小孩背後,小孩那胳膊,哢哢,錯位了,大人往手裡吐兩口痰,搓搓,塗跌打水,摸摸,好了,神不神,誰不要買一瓶回家備著。之前天沒那麽冷的時候還好,我都是穿秋衣來賣,就我這款式和面料,一眼就看得出好,要不信,他們還能過來摸,扯扯,看看彈不彈。就那段時間好賣,現在不太行,穿得厚,最裡面那件破不破,髒不髒,合不合適,都不太在意。”
胡樂說:“我覺得你穿秋衣出來賣就很夠特色了啊。”
白生說:“你這——怎麽聽起來這麽難聽呢。啊,你點醒我了,還是不夠色,還是該找個女搭檔,我這得脫銷啊!”
胡樂訕訕地笑,說:“你今晚是要演出?”
白生說:“不演, 等再晚點這裡人都要擠滿,我要表演那我貨都要被順。不然我說想找人做什麽。誒,不然你今晚順便幫我看著貨唄,反正我都說要順便幫你找工作。”
胡樂說:“行。”
白生說:“你手放乾淨點別順啊,我已經認得你長什麽樣,敢動我貨的沒幾個好過!”
胡樂說:“不會。”
白生給胡樂遞了一支煙,胡樂接過,這三塊錢一盒的煙難以入喉,乾,苦,更別說吸進肺中。
白生說:“你叫胡樂是吧?”
胡樂說:“是。”
白生說:“我姓白,單字一個生。”
胡樂點頭,說:“白哥。”白生說:“什麽哥不哥的。誒,你剛才說搞團建是什麽意思啊,我聽很多人現在都愛說,晚會我知道,就是T台走秀,年前體育館那邊就開晚會,那些模特穿內衣走來走去,嘶,口水都流出來了。”
胡樂說:“有這種事?我不信,除非要我眼珠子看到。”
白生說:“行,下次不會忘記你。你先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胡樂說:“團建啊,團隊建設吧。”
白生說:“團隊建設是——一起做建設?”
胡樂說:“呃,不是做工——也是作秀,晚會是一群人看你一個,團建是一群人做給你一個看。”
白生說:“哦,這樣,沒啦?”
胡樂說:“差不多。”
白生說:“嘁,沒意思,還以為多高級,也是走秀。”
胡樂說:“是走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