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去世後，三個舅舅也分家了。三舅和二舅相繼從大院裡搬了出去，在別處也有了自己大的房子和庭院，他們倆的新房子也很靠近，這樣也可以互相關照。姥爺的那個大院子，後來只有大舅一家住了，大舅也住進了三舅以前的房子。

　　後來大舅在大院子外面、小路的對面，又蓋了一間大房子，是給大兒子辛民結婚用的。父母去世後，我上大學第三年，我單獨到大舅家去看望，那時大舅也開始出現腦血栓，像媽媽以前的病狀。和我同歲的辛民已經結婚，我還見了他的妻子。我比辛民大幾個月，小時候大舅讓他叫我哥哥，但他長得總是比我高半頭，我反而像個弟弟，他不是很情願叫我哥哥。他二十二歲就結婚了，我是二十九歲結的婚。

　　姥爺去世後，媽媽還是帶我每年回村，但主要是給姥爺姥姥上墳，通常是在八月份，立秋之前。

　　我們和三個舅舅，以及舅舅家的孩子們，要步行十幾分鍾才能到達姥爺的墳地。舅舅們通常已經準備好水果，香，和紙錢，還有在家裡現做的幾個小碟菜和姥爺愛喝的酒。在燒完紙錢，我們一起磕頭後，媽媽通常在墳頭上哭一陣子，然後舅舅們把幾碟小菜和酒撒在墳頭上。接著我們大家在一起吃起了剛剛供過的水果，通常會買個大西瓜，大家一起吃。立秋前的西瓜很多，在村裡路邊上，都是賣西瓜的攤子。

　　記得有一次，媽媽帶二哥也去了。三個舅舅的孩子很調皮，經常纏著二哥，都往他背上趴，二哥好性格讓著他們。這些孩子嚷嚷地喊著“故事故，姑姑穿了個爛皮褲。”我就特別生氣，因為他們在罵媽媽，二哥也不生氣，說他們都小。

　　爸爸的老家是時莊村，離媽媽的村子並不遠，也許是爺爺奶奶去世得早，我們回爸爸的村次數很少，大多數是親戚辦喜事才回去。對於爸爸的村，我印象最深的是村裡的土城牆，以及老爹家的大院子，特別是村裡的大喇叭，它不時呼喚著人的名字，叫人馬上回大隊來。老爹只有二個兒子，小兒子比我大兩歲，我們可以玩在一起。

　　爸爸村裡的四爺爺去世了，我們全家和大哥一家都回去了。四爺爺是爺爺那輩最後一位去世的老人，他們兄弟共五人。

　　那應該是一九八一年夏季，我們全家乘公共汽車從四礦出發，路程近一個小時，要在礦務局轉車，再乘汽車行駛十五分鍾。那時大侄子不到二歲，大侄女也才五歲，嫂子辛苦地抱著孩子，還要擠公共汽車，下了公共汽車，我們還要走一段土路。在炎熱的夏季，一路上，我們一大家人走得好辛苦。

　　到了村裡，親戚們已經為我們準備好孝服，給我們換上。記得我們來之前，媽媽有在我們礦區的商店買了一些黑布，可能是一些禮節。我們一家就來到靈堂，燒香磕頭，媽媽還扶棺哭了一陣子。

　　棺木要在靈堂停放七天，在這期間，親戚家請來一個樂班，有幾個樂手是盲人，他們在白天不停地吹著嗩呐，所選的曲目不一定是悲傷的，有些還是歡快的、當下流行的歌曲。

　　在出殯那一天，爸爸他們兒子輩在前面抬棺木，我們孫子輩緊跟著後面，再接著是媽媽她們婦女群體，她們一路上都在大聲哭泣，我們全部都是披麻戴孝。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那個家族還是挺大的，人數也多，一些年輕的家族男子，不時地沿路撒著紙錢，村裡圍觀的人們也很多。

　　到了墳地，棺木入土，家人又是痛哭。這裡也安葬著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爺爺和奶奶，

以及一些我們家族的長輩們，現在爺爺那一輩兄弟五個都安葬在這裡了。　　我發現爸爸忽然放聲痛哭起來，而且非常傷心，他跪在墳頭旁，哭得鼻涕都流出來了。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泣，後來媽媽笑著說，爸爸是想爺爺和奶奶了。

　　三個舅舅的老婆們，我的舅媽們彼此之間也會有矛盾，媽媽的到來，她們都會向媽媽傾述一些家務糾紛，家家都有難念的經。

　　再後來媽媽回村的機會少了，只有有事才回去，大多是向舅舅們借錢。三個舅舅只有媽媽這麽一個姐姐，非常珍惜，總是竭盡全力地幫忙。大哥已有了家庭，現在爸爸媽媽發愁二哥的婚事，都積蓄錢為二哥做準備。

　　三個舅舅經常騎自行車，大老遠來我們礦區來送自己種的新鮮蔬菜。從他們村到我們家，騎自行車最少要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舅舅們的到來，我們也很開心，我們喜歡舅舅家的西紅柿和黃瓜，記得還有黃色的西紅柿。媽媽也會分一點給對門的劉大娘家。爸爸和媽媽鬧矛盾時，舅舅們也會來勸和。

　　最近喜歡在看一些中國旅遊視頻，特別是遊山西大地。有個博主探訪一個廢棄的大院，我一下子想起了姥爺家的大院，夢想著自己能超越時空， 再次回到媽媽童年生長的地方，想看看媽媽兒時，以及她和她的三個年幼弟弟玩耍的情景。還有那一座還沒有倒塌的土城牆，那座高高的土城牆也不知道矗立在哪裡有多少年了，一定見證了很多悲歡離合的家庭故事。

　　姥姥和姥爺生活的時代，就是作家老舍在小說《茶館》裡描寫的時代。盡管沒有BJ城那樣的波瀾壯闊，但中國老百姓艱難困苦的日子，在滄桑的中國大地上到處都是。那個年代也是有覺醒的知識分子，特別是年輕一代，探索中國出路的年代。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也真想坐在姥爺旁邊，聽聽他的故事。

　　第一次看見媽媽生病是在小學三年級。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小朋友告訴我說媽媽病了，我急忙跑回家，看見媽媽坐在炕頭上，頭上包著白紗布。

　　後來聽說媽媽當時背了一大袋白面，忽然暈倒在地上，頭也碰破了。這也是第一次看媽媽高血壓犯病，那時媽媽是四十歲剛出頭，也不知媽媽那個時候有沒有藥可以吃。我還記得媽媽後來手上戴了一塊降壓表，可能是一塊磁鐵，也不知從哪裡買來的，我想它根本沒有用。

　　媽媽的家族有遺傳的高血壓，媽媽在不到五十歲便去世，三個舅舅也都不幸相繼很早去世。可怕的是，我們這一代大哥、二姐和我都有家族遺傳的高血壓。

　　看著兒子一眨眼已成一個大小夥子，每天忙碌著他的事情，想想自己在二十歲以前，對生死也沒有什麽概念，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世界，現在該放手讓他走自己的路，我們應該規劃好我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