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經歷至今,都是一個失敗者。要是有人拿這樣的話說我,我想不會反駁,會非常地讚同他的這個觀點。說出了一個事實,我無從反駁的事實。事實勝於雄辯,爭辯顯得我幼稚。
那年我徹底地離開了學校,跟著親人這個大家庭進入了工地裡面。當時在我的認知裡,工地確實是我唯一能掙到錢的地方。
因為小的時候比較窮,對於金錢的執著我是很強烈的。不被人關注,不被人關心,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也是十分的渴望。那個時候只不過是想得到家人的認可,得到他們的關注。
第一天上班時候的情形我一直都記著,尤其是心裡的心情。當時是激動的,興奮的,乾一天就能拿到八十塊錢。一天就能抵得上我上學時兩三個月的花銷,這使得我比較興奮。
辛苦在我眼中一文不值,它卻能帶給我金錢。
幹了一年,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簡簡單單,平平淡淡的生活。我的內心是滿足的,有了能安慰我缺失的東西。
第二年我從學徒成為了師傅,工資也進行了翻倍,來到了一百六一天。工資的增長需要用更多身體的勞作換取,我覺得付出和回報是匹配的。
每天吃飯我和我大伯在我母親那裡吃的,每個月都會給一定量的生活費。
生活避免不了憂愁煩惱,有的時候我母親會抱怨我大伯,說他吃飯慢,或者太髒。我的心裡會難受,也沒出言阻止。
這樣的感情,在那個時候我處理不好。這樣的情況一直發生著,我母親繼續抱怨大伯,我靜靜地聽著。被兩邊夾在中間,我選擇了沉默。
大概十月份的時候,我和我二哥打了一架,至於原因已經忘記。我想他那個時候在我心裡,還是一個怪獸吧。
我已經不再是小孩,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夥,他也不過才十九歲。我們兩個打得比較狠,衝動之下我都拿起了剪刀。這是我想嚇唬嚇唬他,他的膽子比我小太多了。
母親直接訓斥了我,這樣的結果是我能預料的,畢竟他疼愛我二哥不是一天兩天的。平常下了班,我的衣服都要自己洗。
而二哥卻能洗完澡,就舒服地躺在床上等吃飯。看到那樣的畫面,我心裡對他還是有嫉妒的。同時覺得自己很悲傷,沒有媽媽幫我洗衣服。
月底我離開了工地,到了我堂弟那裡,就是那個跟我一起被開除的堂弟。
來到這裡我用了別人的身份證,找到了一家工廠上班。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這樣的工作量,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問題。
堂弟一直沒怎麽上班,在酒店幹了一段時間就不幹了。過著和上學一樣的生活,嘴裡跟他母親說去上班。
實際上拿著錢去網吧,或者溜冰場滑冰。每天都會從他母親那裡拿著生活費,工資也從不上交。
他的這種行為當時我是深深地鄙夷的,特別看不起這樣的行為。可是他那樣的生活,又是那麽的有誘惑。
不用再起早貪黑,不用再冒著冷風,騎著自行車跑到五公裡外的工廠上班。那樣的生活羨慕,又不恥去做。
辛苦了一個半月,終於拿工資了!到手一個月的工資,兩千多塊錢直接放在了我的手裡,從小到大都沒有見到過這麽多錢。
工地上的錢都是年底一起給的,交給我大伯。如今看著那麽多錢,我有些飄飄然然。趕上了節日放假,我找到了堂弟,帶他去玩。每天打遊戲,滑冰,痛快地玩了好幾天。
要上班的時候到了,外面下起了大學。看著堂弟不用上班的日子,我的心動搖了。身上又有了這些錢,不想上班的念頭佔據了理智。
這裡讓我想到了一句話:有個人看到了別人的臉上髒,以為自己的臉上也髒。
堂弟能這樣,我也能這樣。我開始帶著他玩,他沒錢了我就借給他。說謊向工廠請假,仿佛回到了當初上學一起逃課的時候。
玩了將近一個月左右,身上的錢也花完了。跑到工廠,向他們要了那最後半個月的工資。當時身上已經沒有錢了,吃飯都是問題。工廠一直推遲不給,說什麽要到發工資的日期。
堂弟讓我回去問他媽媽借錢,我去借了一千多,兩個人拿著錢繼續玩。我心裡明明覺得這樣不對,可是難以自拔。
有一次和堂弟路過一家理發店,裡面出來了兩三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把我和堂弟圍著,讓我們進去理發。
這樣的套路我聽我堂弟說過,一旦進去就會給你亂用藥水。一套下來,最起碼要幾千。當時我拒絕了,對面卻攔著不讓走。
那些人看到我們年輕,非要拉著我們進去。言語動作上充滿了威脅,不進去就要準備好挨揍。
那時沒有想到報警之類的,覺得這樣的事情報警,好像不會來管。那些人強拉硬拽的把我拉進去,按著頭給我洗頭。
堂弟掙脫著跑了出去,我的頭髮都已經濕了。沒多久堂弟就回來了,他剛才出去遇到了店長。店長問他哪裡人,店長一聽跟我們是一個地方的,就不願意宰割我們了。我洗了一半的頭髮被叫停了,頂著濕漉漉的頭髮離開了。
這樣的事情讓我大開眼界,原來理發店還能這麽拉生意的。沒有人管,沒有人整治。聽我堂弟說,他有個表姐就是被拉進去坑了好幾千。
在這邊玩到了年底,錢也花完了,欠我堂弟母親的錢也還不上了。身上的錢只夠買車票回家的,只能等到回家了再還。
坐上了回家鄉的車子,車上我的內心是愧疚的。這一段荒唐的日子,讓我的良心過意不去。當時心情很複雜,感覺自己犯了很大的一個錯誤。自責,愧疚,以及家人知道後的言語。
家裡人知道後,對我沒有理解,也談不上包容。這件事情當時在我心裡就像是一根刺,仿佛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
“出去工作沒掙到錢,還欠了一千塊錢。”這是涵蓋嘲諷的語氣,因為進工廠打工是我要求的。意思是說我離開了工地,都養不活自己。
那個時候我對金錢觀念特別重要,聽到的話語也都是現實的金錢觀。就算是親兄弟,也能為了利益分道揚鑣。
之後我為自己犯下的那件錯事,付出了代價。進入了工地上班,沒有再要求出門打工。一直幹了好幾年,直到這件事平息了。
不過是一點屁大的事情,或許是我當時太敏感了。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掙到了錢,玩了一段時間。耳中聽到的不是對一個孩子的包容,和勸導,更多的是嘲諷。那是我當時的想法,不被理解的想法。
21歲那一年,在一家大學城附近工地工作。每天下班去吃飯,看到那些同齡人大學生,穿著乾淨的衣服。
在看著自己渾身髒兮兮的,鮮明的對比在我內心中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每天工作的勞累,什麽也沒有得到。
衣服穿著地攤貨,手機拿著便宜的,吃飯都是食堂快餐。沒有什麽社交,沒有什麽朋友。
面對的更多的是工地的灰塵,勞累的身體,和髒兮兮的外表。
我真的要這樣一輩子嗎?我的父親他們勞累了半輩子,最後又得到了什麽?不過是擁有了自己一畝三分地。一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難道要和他們一樣嗎?他們沒得選擇,難道我也沒得選擇嗎?
種子在我內心中種下,開始看著各種書籍,看著書中人物的人生,原來他們的生活,不止我眼前這樣。我嘗試過和我大伯溝通,我不想這樣一輩子。他會說,你還能幹嘛?
當時我也不知道能幹嘛,最起碼先走出這個工地再說。我的思想,三觀,和他們已經有了分歧。不再是那個十六歲少年,為了八十塊錢,都能充滿鬥志的了。不再是那個為了兩三百萬,就滿足的青年。我的思想,我的世界,已經不再是這個工地上。飛向了遠方,飛向了未知的世界。
我記得那時候我看過一本書,書中說過這樣的話,當你心裡有了一顆種子之後。慢慢地去培養它,滋潤它,最終讓他生長發芽,開花結果。
那個時候我的種子或許早就已經種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後面經歷的事情,讓種子開始生長。
這一年冬天結束了工作,我被安排了相親。媒人約定地點,說好時間,兩個人就見了面。
看到她的第一眼很平淡,連微信都沒有加,一句話都沒說,各自就離開了。
後面媒人告訴我大伯,那個女孩對我有好感。把女孩的聯系方式告訴了我,出於禮貌跟她聊了幾句。那個女孩告訴媒人,願意跟我在一起。媒人跑到家裡把消息告訴了我大伯,我大伯通知我,那個女孩看上我了。找個好時間,就先把婚定了。
我當時就拒絕了,總不能別人看上我,我就要和她在一起吧。我對她沒有感覺,更談不上喜歡。
“就你這樣的,你還想找什麽樣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看你是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樣的話語從我的耳朵中,就像蟲子一樣,鑽進我的大腦裡。那滋味要多難受,就會有多難受。
他們沒什麽文化,在侮辱我這方面上,我想大學教授也要詞窮不語。僅僅二十一歲的我,就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女孩,承受著不該來自親人的侮辱。
那一刻心中的委屈無人訴說,原來我委屈自己去工地上班,努力的掙錢,也得不到他們的認可。就連我的終身大事上,都不願意給我一些容忍。
讓我更加明白當時看到的一句話,當你跟你周圍人不一樣的時候,無論你是對的,還是錯的。那麽你都是錯的,那些人會指責你跟他們不一樣。
命運是個什麽東西?莎士比亞說過,命運就是一個娼妓。不管對不對,命運在我眼裡肯定比娼妓好不到哪裡去。
在我堅持自己底線的時候,我爺爺的噩耗傳來了。醫生檢查他患上了癌症,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我爺爺得知後很坦然,並沒有表現出對死亡的恐懼。
那種坦然不是靠外表裝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從他的眼睛中投射出來,對於死亡他是平靜的。
病魔帶給他的疼痛,也沒有發出過求饒的吼叫。如果不是因為我知道爺爺沒有文化,我想這種坦然,恐怕連教授都難以做到。
那天晚上爺爺找到我談話,跟我說“你年齡也不小了,這個年紀也到了成家的時候。你結了婚你大伯就不用那麽累了,他也可以放心了。我時間也已經不多,希望能看你結婚。”
那晚我哭了很久,撕心裂肺,不僅是悲傷爺爺的噩耗,還有對命運的妥協。爺爺含辛茹苦照顧我長大,雖然是我的爺爺,但是扮演著我父親的角色。他是我內心中最親的人,他死前的願望和期望,我無法反駁。不然我的良心會過意不去,不然我會後悔的。
第二天我同意了和那女孩在一起,我們順利了的訂了婚。只見了幾次面,我也並不喜歡她,就這樣和她在一起了。
我該怎麽面對她?這是我需要思考的。後面跟她的相處我很不自然,我同意訂婚,可是我騙不過我的心。
兩個人在一起都不知道聊什麽,說著尷尬的話語。走在路上,我沒主動牽她的手,她也沒有主動牽我的手。從小的經歷,導致我需要的是愛。不是兩個平淡的人,從此以後同床共枕。這樣的婚姻不是我想要的,我寧願孤獨的追尋遠方,也不想被這樣的婚姻束縛。可是爺爺的話語,束縛住了我的良心。
有一天她發了一個信息給我說,感覺到我對她沒有感覺,不喜歡她。我跟她說“如果我們結了婚,我一定會做個好老公。一定會對你負責,我向你保證。”我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不知道怎麽回答。我沒談過戀愛,處理不好這樣的情況。
她選擇了和我退婚,這是我意料之中的。我想她也想尋找愛情,只是誤以為我的同意對她來說是愛情。我表現出和她在一起的冷漠,是我不想違背我的心,逼迫自己愛上不愛的人。當時的想法是讓她知難而退,我沒有勇氣違背爺爺的期望,尤其是聽到噩耗之後。
退婚之後,家庭上的狂轟亂炸瘋狂的襲來。我的委屈又能和誰說呢?難道我小的時候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長大了還要被命運玩弄?
我用對方主動退婚的理由來擺脫他們的言語,沒有完成爺爺的期望,心裡也是這個理由的安慰自己,讓良心會好受一點。
可是良心讓我覺得愧對爺爺的期望,我的心結也接了下來。迷茫,困惑,不知道該怎麽做才是最好的。
愛情,和良心的鬥爭,難分勝負,最後糾纏在了一起。
爺爺的離去,那一晚我哭了整整一夜。當時的悲傷充滿了內心,最親的一個人離開了。每個人都會死去,死後不過是立了一個墳墓。再也見不到,再也看不到。我也有一天同樣會死去,人死了還會在乎生前的願望嗎?
二十二年歲是我在工地上的最後一年,那一年我奶奶癱瘓了。容顏漸漸老去,皮膚漸漸枯萎。眼睛也難以看清我的樣子,耳朵聽不見的我話語。看著那樣的她,我的心裡悲傷翻滾。
我選擇了在老家的工地上班,這樣就能多看她一眼。奶奶在我母親和二娘家輪流照顧,每家照顧一個月。
奶奶輪到在我母親這邊的時候,我選擇住在了我母親這裡。有時候聽到母親對奶奶的抱怨,我終於出言阻止了。奶奶不能自主吃飯,有時候我會去喂她。母親喂我奶奶吃飯時,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出言催促她吃快點。
就算我再怎麽說我母親,還是改變不了她的不耐煩,依然冷言呵斥奶奶。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什麽,可是又能做什麽呢?
不工作,全心的照顧奶奶嗎?恐怕我奶奶也不同意,我大伯也不同意。沒有人會同意的、我是她的孫子,不是她的兒子。要是讓我來照顧,別人看到了會說閑話,誰家的媳婦不孝順之類的。
這樣的親情,我處理不了。只能一有空就去照顧一下奶奶,幫她洗腳,洗洗滿是皺紋的臉,洗洗稀少而又發白的頭髮。
我奶奶在我二娘那裡,每天的生活也不好過。聽著兒媳婦不耐煩的語氣,聽著那些老不死的話語。我奶奶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不知道心碎了多少次。
那些話語我在旁邊靜靜的聽著,每一個字都深深刺進我的心裡。我厭惡我二娘,也厭惡我媽媽。我想跟她們大吵一架,跟她們大聲爭論,跟她們發出憤怒的怒吼。
我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平淡的說了一聲“奶奶年紀大了……”我能做什麽?該怎麽去做?我不知道,沒有答案告訴我。奶奶的兒子,我二伯也聽到了,他也沒有說什麽。我能說什麽?
這個大家庭讓我厭惡的東西很多,多到我千言萬語,萬語千言都說不完。我改變不了他們,甚至連自己都差點被同化掉。
我看到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卻又無法改變。我自己都被束縛住,沒有做出改變。我又憑什麽去改變他們呢?
大伯沒有妻兒,也選擇了照顧奶奶一個月。我想我奶奶會好過一點,畢竟是她親生兒子照顧她。
有一次我看望我奶奶,我大伯已經不知去向。我想都不用我猜測,應該是去打麻將去了。
當時已經將近一點多,我奶奶還沒有吃飯!我趕緊做了飯給我奶奶吃,他在我大伯這一個月裡瘦了許多。
我大伯連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塗,又怎麽能照顧好癱瘓的奶奶呢?唯一的好處是奶奶不用再聽兒媳婦刺耳的話語,可以大聲訓斥她的兒子。不用在聽別人的冷言冷語,而不敢出聲頂撞。
這樣複雜的家庭,這樣一個舊時代的家庭,上演著我從小就在電視上看到的。
那些討厭的劇情,真實的發生在了我身邊。我無能為力,我改變不了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我希望我奶奶能早點離開這個世界,去找我的爺爺。不用再這樣遭受這樣的罪,她的一生已經夠苦的了。
養大了三個兒子,幫兒子取了三個媳婦, 又含辛茹苦的養大一個孫子。為這個家庭操碎了心,奉獻了自己的一生。可是最後呢?三個兒子帶給了她什麽,為兒子取得媳婦又得到了什麽?我這個孫子又能給她什麽呢?
兒媳婦給了溫暖的衣食,撫慰了她的胃。冰冷的言語,刺痛了她的心。兒子給不了她溫暖的衣食,卻讓她的心溫暖了起來。一個懦弱的孫子,被她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孫子,像是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的遭遇。
年底我奶奶去世了,當時沒有悲傷,內心很平靜。可能是一時沒反應過來,我也不清楚什麽心情。
是欣慰她解脫了嗎?我想不是的,畢竟她是我最親的一個人。哪怕眼睜睜的看著她受罪,又不能做些什麽。自私的我還還是想多看她一眼,多叫她一聲奶奶。可是她最後還是離開了,選擇離開了我……她的離開是在怪我嗎?怪我無動於衷,怪我不跟我母親,還有二娘大吵一架嗎?我不知道,這個答案我再也不想知道。
看著我母親,那一刻我心裡終於明白了。她並不是我的母親,一個我親口喊了二十多年的媽媽。她並不是我的媽媽,親口喊了二十年的爸爸,也不是我的爸爸。
封棺的最後一刻,我看了我奶奶就這樣靜靜的躺在那裡。當時的內心告訴我,這一眼是永別。
不舍的心情讓我忘記了悲傷,棺封掉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在我心中都靜了下來,我好像失去了什麽?又好像沒有失去什麽?難以言表的,更是無法述說的。
活著的每個人都會死去,他們只是得到了寧靜的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