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一個披頭散發的老嫗,渾身血汙泥垢的癱坐在山林間,時哭時笑,嘴裡嘟嘟囔囔個不停。
此時,她正兩眼直勾勾的盯著六七米外的一處地面凹坑。
不久後,一個“身影”從那凹坑處搖晃著緩緩站起,“身影”的確是“影”,但又完全不算,那只是空氣一陣漣漪之後,顯化出的模糊人形,在這暗夜之中有些詭異。
那老嫗,傻笑著,朝這“身影”爬了兩步,兩眼灼灼的盯著這“身影”。
口水橫流的嘴裡反覆的咕噥著:“他們要來了,時間不多了,他們要來了,時間不多了”。
那“身影”似乎有些茫然,慢慢的原地轉了一圈之後,低頭凝視著身下的凹陷的地面片刻,而後又望了望那瘋癲的老嫗,須臾之後,身影飄忽的遠去,沒入濃黑的夜色。
微涼的夜風中,斷斷續續的飄蕩著“它”低沉虛弱的聲音:“時…間…不多了……”。
站在原地的瘋癲老嫗,似乎被這聲音吸引了,身形刹那模糊,轉而消失在原地,追隨著那聲音而去。
這“身影”原本出現的地方,旁邊有個不大不小的土塊,其下壓著個四腳朝天的小獸。
看這狀況,這小獸應當是遭受了一場無妄之災,但為何四腳朝天,無從得知。
高空俯視,這片區域被一層厚厚霧障罩在其中,與外界天地隔絕開來。
這被罩住的區域內,腥濕的空氣之中,各種強大的氣息交雜,諸多複雜情緒雜糅在氣息當中,有殘忍暴虐的,有陰狠嗜殺的,有不甘懊悔的。
這些強大氣息,在空中肆虐著。讓空間扭曲,幾欲撕裂。似乎這些氣息與這方天地不相融,天地難以承受他們的狂躁攪動。
然而,當那“身影”搖晃著飄蕩而過之時,這些氣息似有殘存靈智一般,刹那安靜,退避三舍。
夜,終於恢復了片刻的寧靜深邃。
那身影不知飄蕩了多久,走走停停,偶爾停下來時,影中手指便似在彈動,隨之身影就會有一絲被抽離出來,沒入到天地之間某處。
“身影”旁邊總會跟著個瘋癲老嫗。老嫗不停的朝“它”反覆咕噥著:“他們要來了,時間不多了”
日升日落幾度,某日,那“身影”穿過了一段霧氣升騰的地帶。
再次視野清晰之時,天地之間的氣息卻陡然一變,那身影似乎很不適應,空氣之中的“身影”又模糊了幾分。
當“它”穩住身形之後,眼前的一幕讓“它”很是詫異,一片狼藉,處處斷壁殘垣,浮屍遍地,空氣之中仍有尚未散去的煙塵,嗆人的塵土味,撲面而來。
這看似應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城邦,但是此時已坍塌殆盡,滿目瘡痍,好像不久前剛剛經歷過一場毀天滅地的大劫。
那“身影”四處隨意的遊蕩著,努力的想多回憶起些什麽,卻很是吃力,多半時候徒勞無功,枉費心神。
老嫗一直跟在“它”身邊嘟嘟囔囔著“時間不多了”,讓“它”煩不勝煩。
數日之後,“身影”重回霧氣之地邊緣,身形已是不穩,望了望高天之上某處,神色玩味,少頃之後,其逐漸消散,融進了那茫茫霧氣之中。
瘋癲老嫗似乎有些好奇,也望了眼空無一物的高天,下一刻,驀地開始惶恐不安起來,“他們要來了,時間不多了”,話聲落下,老嫗身形已經模糊,若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蒼穹盡頭,高天之上某處,
空氣中蕩起微微漣漪,一個腦袋吃力的探了出來,似乎打了個哆嗦,嘴中罵罵咧咧,搜尋了片刻之後,又消失在漣漪之內。 山林之中,古樹斷折,亂石翻起,一片破敗景象,有個雪白小獸穿行其間,鬼鬼祟祟。
少頃之後,它摸到了當日自己被砸暈的那個地方,朝旁邊凹陷的地面,狠狠的撒了一泡尿。之後迅疾逃離。
雪白小獸逃出一段路後,才心滿意足的大搖大擺的離去。這已經是第多少次了?
它也不記得了,反正自己心中的怒火還沒有消呢!
那可惡的大家夥,砸塌了自己的小窩,還致使自己被那碩大的土塊差點砸扁。越想越氣,隨後它又轉頭摸了回去……。
歲月如梭,一晃千年,羅蠻天下,極西之地有一片廣闊詭秘區域,其惡名已傳遍天下,少有人不知。
遠眺那片區域,目力所及,皆是霧氣蒸騰,混沌一片。
此處邊緣千米之內,人跡罕至,一旦闖入,俱會莫名癲狂,無論凡人或修士均是如此。久而久之,便有傳言其中困有大魔。“魔之獄地”由此得名。
其名雖為“獄”,卻遼闊廣袤,廣闊程度堪比一州。
歷經千年,這“魔之獄地”中心,如今山林間已是鬱鬱蔥蔥,鳥鳴獸吼聲不斷,於此嘈雜相比,無邊黑暗的地下,靜謐異常。
黑暗之中,一個不該產生意識的“存在”,正在複蘇,並且其開始有了“進食”的需求。
自這日起,“魔之獄地”中心土地開始乾燥龜裂,岩石逐漸碎化,草木漸趨枯黃,不知怎的,一棵奇粗的古樹卻幸免於難,依然鬱鬱蔥蔥。
一月後,周遭蚊蟲鼠蟻枯乾的鋪滿一地。
兩月後,野獸途經此處,詭異的越走越慢,須臾之間,老死倒地。
半年後,有大妖掠過,似被滯緩片刻,當掙扎逃脫之後,已然枯瘦如柴。
或許地下那“存在”,感覺血肉精華更加美味,所以大地草木便被踢出了它的“食譜”范圍,得以躲過一劫。
時光荏苒,月落日升從不遲緩,轉眼一年,已有意識的那位地下“存在”,智慧漸生,獵食開始有了間隔,給了百獸一個繁衍生息的機會。
幾度寒來暑往,又是十年,“魔之獄地”中心地帶,綠意盎然,草長鶯飛,蟲鳴鳥啼,山林之間彌漫著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氣,夕陽余暉溫柔的撒在花草樹木之上,一片祥和。
然而,與這一片美好不相容的是:在這千米范圍之內,有七八尊大妖正在遊蕩,有些大煞風景。
於往日不同的是,這些大妖都是慢慢悠悠,小心翼翼,似乎生怕一腳落下被那些花草傷了腳,絆了腿。
它們妖氣內斂,低眉順眼,按理說大妖應當各有領地,獨據一方,而此時,群聚於此,不合常理。很是怪異。
這七八隻大妖,均是肥乎乎,肉墩墩,似乎是平日裡養尊處優之輩。細一思量,卻又不像,妖獸修行也是極為清苦,不應如此。
它們平日凶焰滔天的眼中,此刻似乎都隱著一絲恐懼驚慌與不甘無奈。
與此地相距兩三日路程的一片山林間,人身熊首的“蠻山”與一身白毛的猴妖“青靈”結伴而行,大妖氣息激蕩在兩妖四周。使得所過之處百獸惶惶避讓。
“蠻山兄,此番怎麽還是你?我聽聞去年你曾經去過那裡,此次為何你又去?不會是去過一回,上癮了吧?”青靈似是好奇,調侃的問了一句。
“哎,你這廝莫要取笑與我,你這乾皮瘦骨的,不也來了麽?唉,一言難盡呀,族主之命,不得不從啊!”,蠻山無力的反駁了一句,又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的事。
兩尊大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腳下速度卻依然迅疾,二妖心中似乎早有定奪,既然躲之不得,索性硬氣決然一些。
半月之後,有大妖蹣跚著陸續的從“魔之獄地”中心地帶離開,各個變得瘦骨嶙峋,虛弱之極,但當走出千米之外後,收斂的大妖氣息再次放開,依然讓百獸避之不及。
猴妖青靈最為淒慘,奄奄一息的趴在已然枯乾的蠻山背上。蠻山顫顫巍巍,漸行漸遠。
妖族的血脈之中,自古就流淌著桀驁與暴虐,只有強者才能讓它們心甘情願的屈膝俯首,奉其為王。
然而,這片大地的“霸主”,它們心中的那個“魔王”,那個至強者,雖威名赫赫,卻始終雲遮霧繞,未顯真容。
夜已深,忽然陰雲密布,不久,大雨滂沱,“魔之獄地”中心,有塊土地突兀隆起,裂縫密布,似有某物欲破土而出,泥水順著地面裂縫汩汩灌入地底。
那處地面隆起愈來愈高,正在此時,一道閃電如赤紅匹鏈自“魔之獄地”之外蒼穹劈下,擊穿霧障,轟在那隆起之上,似乎羅蠻天下這方天地不喜“這土下之物”的“現世”。
雷聲遲了一步到來,隆隆炸響。
“魔之獄地”之內,百獸蜷縮於巢穴之中,瑟瑟發抖。各處大妖亦是戰戰兢兢。
雷聲閃電不斷,似乎對那土下的“存在”並未阻滯一分,少頃之後,這片土地的“霸主”,眾妖心中的“魔王”,終於破土而出!顯露世間!
那,是一隻手臂!
而且,只是一隻手臂!
沒有身軀!
它,皮膚是淡淡的古銅色,表面密布晦澀繁複的青色花紋。
雷電依舊,“它”躺臥其中,似在沐浴雷光,安靜平和,掌心朝天,威能無邊的雷電詭異的都擊在了掌心之上,然而卻刹那乖巧,轉瞬消失不見。
兩個時辰之後,雷電漸稀,雨也淅淅瀝瀝起來,偶爾雷光亮起,平日毒蟲野獸肆虐的山林間,各處陰暗地更顯濃黑,讓人望之生畏,膽戰心驚。
那隻青紋密布的手臂依然躺在雷光之中,隨著每次的雷光閃動顯露在山林之間,詭秘駭人,周圍的雜草已被閃電燒光,讓“它”躺在那,更加突兀刺目。
當最後一抹雷光亮起,那焦黑之地,卻空空如也!
似乎本就是這樣,宛如這個雨夜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象!
然而,那已破開的地面與周圍燒焦的草木,卻赫然在目!
此處旁邊一棵奇粗的古樹之上,一隻禿鷲似乎不懼雷電,整夜都趴伏在高處枝頭。
當最後一道雷光亮起之時,一直注視地面的眼,似曾刹那間眯起,綠光大盛!頃刻間,又歸於自然。
奇粗的古樹之側,忽的突兀出現一個銀發老嫗,她直勾勾的盯著焦黑地面,嘴裡喃喃低語,“時間不多了,他們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