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夕的天氣晴朗了大概兩天,到了中秋這一日便開始轉陰,走在道路上,微冷的秋風卷舞起街道上的落葉,也給一度喧囂的城市,增添了幾分蕭瑟的感覺。
當然,在大多數人看來,城市依舊是平日的樣子,秋天的樣子本就該是如此,洛水河面上水色清清,近處兩條船兒帶動了漿聲,自依依的垂柳間輕盈劃過,風將附近的落葉卷起,隨後打著旋兒飄落在水面之上,隨波光沉浮漂向遠方。城市道路間行人車馬、青衣小轎、販夫走卒形形色色,寬街窄巷、青石長階,木製的橋梁自稍窄的河道上橫跨而過,水流稍緩之處,便能看見女子在石階上漿洗衣物,閑談說笑的情景,遠遠的,茶樓飲宴,酒肆飄香,如同千家萬戶一樣,秦家也是張燈結彩,很是熱鬧。
孩子們上街賞燈歸來,在秦老夫人的帶領下拜月,拜月之後,合家聚坐吃喝賞月,秦八郎展示了琴藝,五娘子給秦老夫人獻上一雙繡鞋,秦十一勾勒一副賞月圖,一家子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秦老夫人正和幾個老仆低聲說話時,孫兒們坐的桌子前刷拉響了,原來是個嬤嬤摔碎了一個盤子。
這種事不用秦大夫人出面,自有管事的娘子處置,那管事娘子才要過去將人低聲呵斥,那嬤嬤已經跪下去撿拾了,這一跪下,懷裡又滾出來幾個圓溜溜的果子。
“哎呀,你這作死的,偷到這裡來了。”站得近的一個嬤嬤尖聲喊道。
這一嗓子,讓所有人都看過來,一時還沒弄清怎麽回事,但那個偷字大家都聽到了。
秦老夫人臉沉下來,看了秦大夫人一眼。
另一邊的秦十一此時喊道,“她不是偷東西,這是我跟前的媽媽。”
大家愣了下,秦老夫人更是臉色不好了,看秦大夫人問道:“如今,這樣的人都能到近前伺候了?”
能在跟前伺候的人自然都是有頭臉的,做出這樣的事,自然是任人不明治家不嚴。
“兒媳有錯。”秦大夫人低頭說道。
秦十一站出來喊道:“不是的,祖母,她不是偷東西,是我讓她拿些等我回去吃。”
“不是的,不是的,是奴婢手欠,是奴婢嘴饞,要偷拿些果子的,不管十一公子的事。”那嬤嬤聞言竟然驚慌,忙咚咚叩頭說道。
這種急著認罪認錯反而很不正常。
秦老夫人看著秦大夫人,面色陰沉,將手裡的茶碗撂在桌子上,吧嗒一聲,在滿場寂靜中格外刺耳。
今年中秋拜月早早的結束了,孩子們都被趕回去睡覺了,秦老夫人的院子裡還亮著燈,嬤嬤丫頭垂手而立,寂然無聲。
“…真不管別人的事,是奴婢,奴婢想著十一公子愛吃這些,日常不夠吃,總要吵鬧,怕惹來麻煩,所以想著這次先拿點留著,真不是誰教奴婢這樣做的。”
“是啊祖母,媽媽來問我要不要拿些這個,我說拿吧,他真不是自己要偷的,我知道的。”
“都是媳婦教導無方,母親不要怪大嫂,都是媳婦的錯。”
秦老夫人屋子裡的人來來去去,最後便是秦大夫人低低的哭聲。
“說人家故意給你難看?故意怎麽了?那也是你先做了蠢事,才讓人家有了給你難看的機會,說白了,是你自己給你自己難看!怨得了別人?”
秦老夫人的喝聲從屋中傳來,外邊的嬤嬤丫頭把頭低的更低了。
“說別人越活越回去了,你自己不是嗎?有氣沒處撒,
克扣定食,虧你想得出來,我看你也是舒服日子過久了!” “丟不丟人呐,逼得家裡的孩子們都要偷食了!”
“給我回去好好想想!”
秦大夫人從屋子裡掩面啜泣而出,丫頭嬤嬤們恨不得把頭埋在地下。
月色正明,親冷的月光撒在秦家院子裡卻是寂然無聲,氣氛沉沉。
“好好的中秋就鬧成這樣了。”
荷花池裡,兩個少年郎席地而坐,旁邊各自丫頭斟酒。
“一家人,上下牙總有打架的時候。”秦三郎說道,跟秦四郎碰杯。
二人一飲而盡。
“二叔就要赴任了,二嬸自然要跟去的,常在眼前多怨言,一分兩地格外親。”秦四郎笑道。
秦三郎點頭道:“叔父據說這次有望為饒州刺史?正四品下擢升為正四品,真是可喜可賀。”
話說完,見秦四郎望著一處出神。並沒有聽自己說話。
他跟著看去,見池水對面一座山石,笑道:“又想你那個勾魂人呢?”
秦四郎荷花池遇人勾魂的事,已經成了家裡私下的笑談。
秦四郎性子隨和,並不為怒,只是一笑,轉頭看身旁的貼身侍女秦玲道:“想到勾魂人,倒想起一事,那個傻堂弟在道觀,不知如何過的,你明日去送些吃食,也算是過個節。”
秦玲應聲是。
“一個傻子。能如何過,不知春秋寒暑罷了。”秦三郎笑道。
“他知不知道無所謂了。我們畢竟是知道的。”秦四郎說道。
秦三郎下意識的也看了眼那邊的山石說道:“當初,嬸母對我很好的,我記得他總是笑眯眯給我抓一把飴糖,後來,有了這個堂弟後,就再沒見她笑過,聽說,死的時候也是哭著不肯閉眼。
那是不放心那個孩子啊,可憐天下父母心。
二人一陣沉默,心中淒然。
“秦玲,我這裡有一份,你也一同捎過去吧。”秦三郎說道。
秦玲忙應聲是。
“當初嬸母真是個很好的人,如果她還在的話,今日…”秦四郎忍不住說道,話說一半知道不妥,忙收住。
“多抓些碎銀子,天冷了,該添置的東西也多了。”他咳了一聲,看著秦玲轉開話題。
秦玲再次應聲是。
不管承認不承認,這個傻子的歸來,到底是在家裡人心裡種下了痕跡。
……
而此時的上清宮,賞月正酣。
甄觀主親自來相邀,秦樂也欣然同意,扶著鸞兒來觀看他們的拜月法事。
托秦家的福,這是甄觀主來這裡之後過的最豐盛的一次中秋法會。
桌面的貢品玲琅滿目,他與弟子們也換上了新的道袍,最高興的是,這還不是最好的日子,更好的日子還在以後。
想到這個,甄觀主笑容滿面。
其後安坐的秦樂面色雖然木木,但眼睛裡可以看出些許笑意。
朗月之下,下清宮內雖然只有八人,但也其樂融融。
“公子,可吃酒?”甄觀主小心問道。
“吃。”秦樂說道。
甄觀主大喜,忙親自斟酒。
“但,這裡的酒,我不吃。”秦樂又說道。
甄觀主舉著酒杯的手有些尷尬。
這裡的水酒自然是比不上秦家的好酒。
不過甄觀主可無心生惱,人家說的事實,人貴有自知,便無煩惱,他又殷勤的端了果子米糕。
而另一邊坐著的道士們都看的驚訝不已,為觀主的殷勤小心,也為那傳說傻子的舉止。
這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的見到這秦家的傻兒。
除了僵硬以及神情木然,別的地方真的和常人無異啊。
“他能,聽懂話嗎?”小道童忍不住低聲問鸞兒。
鸞兒失笑道:“我家公子病已經好了。”
胎裡帶的傻病還能好?怎麽可能?
大家驚異不定,認真的看那少年,安靜木然,雖然不太像傻子,但還是覺得和正常人不一樣啊。
比如說話很少,聲音木木僵硬,坐下來這麽久基本不動。
鸞兒扶著秦樂起身, 觀主忙跟著起身,觀主起身,其他人也忙起身。
“明日,將這些,與觀前布施與路人。”秦樂指著面前拜月的小食乾果,
這麽多?
他們只是一家幾乎連飯都吃不上的道觀,不是那些香火極盛一次法事就潑金灑銀的大觀啊。
大家很是驚訝,這些可足夠他們觀一個月吃以及供奉呢,這就散發出去?太,太浪費了吧。
“是。”甄觀主卻沒有絲毫的遲疑恭敬應聲,親自引路恭送。
一大早,吳貨郎趕早奔城中,連飯都沒吃,路過翠雲峰,見下清宮外站著幾個道士。
因為那上清宮風流名聲的緣故,下清宮的道士們幾乎從來不出山門。
今日竟然這麽多人站出來,身上穿的道袍也是嶄新的,上清宮被雷火劈了的事已經傳遍了,莫非沒了上清宮,這下清宮要接過衣缽了?
這揣測讓吳貨郎忍不住嘿嘿笑起來,俚俗的念頭驅散了趕路餓肚子的悶悶。
“小哥兒,隨喜。”
那邊一個小道童熱情的招呼著,一面將手中一塊油紙包著的物品舉了舉。
什麽意思啊?
路上其他的行人也被招呼,但大家都有些回避。
“這是我們下清宮中秋法事的貢品,特布施與大家。”甄觀主一面施禮說道。
四周的人還是觀望,上前的不多。
吳貨郎看著桌子上擺著的乾果餅糕,隻覺得腹中饑餓,可能不好吃,但總不會吃死人的。
“多謝,多謝。”他大聲說道,第一個上前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