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徑直停在了下清宮前,趕車的老仆和小廝跳下車,一個去攙扶車裡的老者,一個則從車上扯下一竹簍。
“那個有餓病的老丈又來了。”門前的小道童看到了忙跑進去喊道。
老者哈哈大笑,撚須邁進觀內。
“我觀裡的小食?”迎接出來的甄觀主被說得一頭霧水。
什麽時候他下清宮也有讓人莫名而來的小食了?
有很多廟宇道觀供齋飯及特色點心,從最初本意方便香客,到最後無心插柳成為盛名,有些齋飯的名聲極大,有錢也難求一席,甚至成了一些寺廟道觀的代名。
有盛名與點心的,比如城外白馬寺,有盛名與素齋的,比如東京汴梁的大相國寺。
不過那些都是香火極盛的大寺,一般的小廟小觀,自己吃飯都困難,哪裡還供應的起對外的齋飯點心。
“道長不要謙虛了。”老者笑道,“我這次不是來吃白食的,喏,食材我自帶,勞煩道長們受累烹製,救治老夫的餓病,不勝感激。”
甄觀主被說得忙施禮告罪。
什麽鮮橙蟹釀,別說吃了,他聽都沒聽過,何談烹製,做頓飯能籠絡香客,他自然很想受累,但也受不來啊。
“師父,上次那個是鸞兒姐姐做的。”小道童說道。
其他做功課的道士此時也出來了,見了這老丈很是高興,嘰嘰喳喳的一番細說,甄觀主以及那老者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恩人竟然就在這裡居住?請道長通傳一聲。看可否當面致謝。”老者很是吃驚。一面站起身來
……
廚房裡正在攪面的鸞兒聽了有些驚訝,不解問道:“哪個老者?謝我?”
“對啊,你忘了,在山上暈倒了,你給了他糖桔子,還讓掐耳朵什麽的。”小道士說道,帶著幾分崇敬看著這鸞兒。
真是好人啊,救人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鸞兒恍然笑道:“哦,那個啊,那個該謝的可不是我,是我家公子。”
那個傻子?
道士愣了下,心內更是感念,這個丫頭真是好啊。如此的以主為尊。
道士撇開這個話題,一面將身後的竹簍推過來,接著歡喜的說道:“還有啊上次你做的那個橙子什麽蟹肉的,他也吃了,可喜歡了,你看,他特意送來了給你,說上次吃了你的。這是答謝。”
丫頭放下手裡的筷子,看竹簍,見其中是滾圓濃黃的鮮橙,以及捆著結結實實的螃蟹,還有一罐酒。
“當然,這個不是謝你救命之恩的,那老者不知做鮮橙蟹肉的你是那個你,所以這個僅僅是謝上次的小食,不是上上次的救命之恩。”道士又忙說道。
是你不是你的上次上上次的,讓鸞兒笑了,看著那竹簍若有所思說道:“好,我知道了。”
公子想吃鮮橙蟹釀,可惜她去山下買來的食材不精,公子不喜沒有吃。
後來公子不說,自己也忘了再去買,此時正好送上門來…
“你等我片刻。”鸞兒說道。
小道士不解,看著鸞兒拎起竹簍向屋中而去。
山中日漸涼爽,為了避寒,原本的竹卷簾已經撤下,換上木推門。
道士看著那鸞兒拉開推門,內裡屏風前坐著一個少年似乎在看書。
傻子也看書?
道士待要再看,門被拉上了,隔絕了視線。
“公子,你看,收還是不收?”鸞兒說完事情原委,恭敬的問道。
秦樂已經放下書,
沉吟一刻,目光落在那竹簍上道:“我看看,東西怎麽樣。” 鸞兒忙將竹簍推過來,將橙子螃蟹還有酒逐一擺出來。
“這個不錯,這個也不錯。”秦樂說道,將看中的黃橙螃蟹放在另一邊,最終拿起酒,聞了聞,立刻撂在一邊。
“這個酒嗆到公子了?”鸞兒緊張的跪直身子問道。
“不是,太難聞了。這也叫酒?”秦樂說道。
……
將水碗裡的水喝掉,老者拿起一個小酒壺,小心的倒了一個碗底,然後端起來小心的一點一點的喝。
“老丈,這藥很難吃嗎?”一旁小道童眨著眼好奇的看著
“藥?”老者瞪眼。
“那老丈你這麽小心…”小道童說道。
老者哈哈大笑道:小娃兒,這是美酒,我是舍不得啊。”
“太爺,那你還給了他那麽多,這三勒漿家裡帶來的統共就這麽點了,做個鮮橙蟹肉還要用酒嗎?”小廝在一旁心疼的抱怨道,
“蠢兒,自然用酒的,我吃的出來,美味自然要美酒配,缺一味,獨有好酒也不美啊。”老者道。
這邊正說話,那邊道士急匆匆的背著竹簍回來了。
“難道不在?”小道童忙問道。
“在。”小道士點頭說道。
在?為何不見?
“鸞兒姐姐說老丈客氣了,她正洗手為老丈烹鮮橙蟹釀還禮,待做好親捧來與老丈。
老丈大喜,撫掌說聲好。
“只是有一件,酒不好,需要換新酒來,才好入味。”道士說道,將竹簍遞過來,
“酒不好?”老者愣了下。
“什麽啊,我們這是最好的酒了,這要是還不好,天下就沒好酒了。”小廝立刻一臉不服的說道
道士被說得怯怯:“我,我也不懂這個,是鸞兒姐姐說的,說這酒不好,要用新釀的酒,才好入味。”
是說這味菜需要新酒來配,並非是說這酒不好,而是對這道菜來說不好吧。
如此講究,可見食之精,果然是個能做出美味的人,老者釋然點頭道:“好,好,好,快去打新酒來。”
霧氣騰騰中,新出鍋的鮮橙蟹釀被鸞兒小心的擺在秦樂面前。
“公子,嘗嘗這次的如何?”鸞兒帶著幾分欣喜說道。
秦樂拿起筷子,夾起一點,沾了鹽醋吃了一口,搖搖頭,放下筷子說道:“這酒,也就沾個新字罷了。”
還不行啊?鸞兒有些失望道:“或應是山村裡的酒太差了吧,我去城中打好的來。”
秦樂一笑搖頭,伸手指了指外邊說道:“我想,最好的酒,也不過爾爾了。”
“那個老丈?看起來很普通啊,拿的就是最好的酒嗎?”鸞兒不解問道。
“先無憂後精食,能為了一個吃食,不惜精挑細選食材親自登門,豈是普通人能為?”
鸞兒哦了聲,點頭。
是啊,想自己以前能在廚房搶到一碗飯吃就已是很高興的事了,哪裡想過這個好吃那個不好的,更別提跟著公子才知道原來吃,還有這麽多花樣。
“那公子,也是無憂之人了。”
秦樂面容木木,依著憑幾望著門外沒有說話。
曾經想必也非是一般奢靡之人,要不然為什麽會有如此精剔口味,但,估計不一定是無憂之人。
模糊遙遠的記憶裡,似乎有看不清的人影疊疊幢幢,想要湊近看清,卻雙目辣痛,酸澀蝕心。
他已經知道自己非是現在的秦樂,他是誰?又怎會如此?
秦樂閉上眼說道:“你,去見那老者吧,倒也是個雅趣之人,同樂吧。”
鸞兒意外的從公子一貫木木的聲音裡聽出似乎有些寂寥,她不敢多問,應聲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