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收雨停,雨散風停,晴空無雲,空氣清新無比,空蕩蕩的官路上似乎一瞬間從地下冒出很多人,又變得熙熙攘攘絡繹不絕。
破廟裡避雨的人說笑著散去了,不過今日所見足夠他們當幾日談資了。
“聽說汴京那些司天監的相公們便會如此觀風測雨呢…”
“那這小公子跟那些相公們一般厲害?”
人轉眼散去,關帝廟裡只剩下鸞兒主仆和那老者女童。
鸞兒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那車夫便幫著裝車,趕驢出門。
老者背著女童也出門。
“小哥哥會呼風喚雨!”女童人小聽了半日說笑似懂非懂,但是念著好吃的糕點,忍不住衝驢車這邊拍手喊道。
“我家少爺是仙人開竅的,”鸞兒帶著幾分得意嘻嘻笑道
“不是,是看天。”驢車裡再次傳出話來,同時掀起了一半車簾。
此時她們已經走到廟門口,雨過天晴,日光炫麗,掀起的車門簾遮擋有些陰影,但依舊可以看到內裡坐著的男子,少年。
這麽小!老者嚇了一跳,都不能說年輕!最多才十五六歲吧!
“早上出門的時候,有棉絮雲。”秦樂說道,看著伏在爺爺背上的女童。
女童哪裡聽得懂,老者卻懂了,看雲知雨看雨知晴。
“小公子博才,小公子博才。”他連聲說道。
秦樂在內低頭以示還禮,看著這老者忽的說道:“老丈,你的病要盡快治。”
老者已經站開讓他們先行,聞言愣了下問道:“小公子還會看病?”
“略通。”秦樂說道,目光落在老者微微佝僂的背上。
外人看來這老者是因為背著女童,所以身形佝僂用力。
“那小公子說我是何病症?”老者一愣之後,含笑問道。
秦樂卻是沉默一瞬答道:“不知。”
老者再次愣了下。
“但我能治。”秦樂說道。
“那如何治?”老者笑問道,神情已經帶著不以為意了。
“我家少爺治病診金可是要先付的。”鸞兒在一旁說道。
此話一出,老者在不掩飾笑道:“多謝小公子了,老夫身負小童體力不支,先趕路了。”竟是直接斷了話頭,點點頭便先一步出了廟門沿著路大步而去了。
車夫再也忍不住了。
“小公子,你們這樣做生意可不行,哪有這樣說的?”他說道,“怎麽能說不知道病呢?就算不知道,既然能治,那編一個病的名字也好嘛。”
鸞兒不悅的瞪他一眼說道:“我們不是做生意。”
車夫撇撇嘴嘀咕道:“不是做生意,乾嗎還跟人要診費?”
“因為我們需要錢嘛…”鸞兒說道,說完看那車夫揶揄的樣子,有些惱火,“快些趕路吧,天黑前要趕到前面的城鎮落腳呢。”
“我是為你們好。”車夫還有些委屈,再次嘀咕一句,催驢出門。
車搖晃出了廟門,日光已有些刺目,秦樂放下了車簾子。
鸞兒坐在車上,那車夫趕車,一行人向前方而去。
夜色漸深的時候,驢車終於停在了一家客棧前,店小二打著哈欠過來迎接,鸞兒跳下車認真的詢問了半日,才終於衝車夫擺擺手。
“真是難伺候,那麽多客棧東問西問的這個不好那個不行,折騰到天黑,你們還得多給我一日錢,還得管我一日吃住,圖的什麽呀。”車夫嘀嘀咕咕的牽著驢車向後院車馬房。
“有錢讓你掙還不好啊。”鸞兒衝那車夫不滿的說道。
這邊秦樂已經下了車,鸞兒忙伸手扶著他。
小二在前兩步帶路此時的穿堂裡已經沒有客人走動了,後面客房的燈也基本都熄滅了,夜風吹來,行走在穿堂燈籠下的男子格外的引人注目,此人容顏清秀,氣質飄逸,但面色過於蒼白,衣衫下身形單薄,恐非福壽之人,略有不足之感,那雙眼眸寧靜無波,似清澈又似幽深,雖默默垂著,宛若禪定,卻靈氣逼人。
對面有倚樓而談的二人,其中一個人正好看過來,不由眼睛一亮。
“這小公子好俊朗。”他說道。
另一人尋他視線看去,卻只見秦樂邁入房門中淺淺背影。
“元郎如今越發眼光犀利,現如今都變口味了,從背影都能看出人相貌。”他笑道。
被喚作元郎的男人哈哈笑說道:“所謂俊朗,可不是單是好相貌。”
他說這話看向那位小公子所在的房間,房屋裡燈光昏暗,似乎已經歇息了。
鸞兒坐在昏暗的燈下,認真的數錢。
“少爺,只有三兩銀了。”她說道。
秦樂倚在床頭,昏暗的燈光不能驅散他身邊的夜色,整個人朦朦朧朧。
“明日租車,二餐,日落前到洛陽城正好夠。”他說道。
鸞兒雖然對租車餐費等等價錢很熟悉,但算起來還沒有秦樂快,因此她乾脆隻記價格,每次報數,待少爺直接安排行程就是了。
“少爺,就一日的路了,我們還換車嗎?”鸞兒不解的問道。
秦樂默然一刻說道:“換。”
“嗯這個車夫是聒噪的很。”鸞兒點頭說道。
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他下意識的想要這麽做,換車,多車同行,將他自己的行蹤來處去處打亂不讓人察覺,這些做法讓他們一路的花費平白增加很多,在常人看來,這完全是沒必要的支出,可是為什麽,他就想這麽做?似乎在躲避什麽,躲避什麽呢?
是秦樂的躲避,還是誰的躲避?
秦樂再一次沉思,他混亂的看不清的記憶裡到底是什麽?
看著床邊的少爺又陷入呆滯,鸞兒小心的裝好錢袋,吹熄了燈,側臥在席墊上閉上眼。
自從上個月犯了一次病後,這一路走來少爺沒有再犯病,而且就要到家了,再也不用路途奔波,無依無靠了。
鸞兒的嘴邊露出甜美的笑,帶著幾分激動幾分輕松睡去了。
第二日秦樂主仆坐上車駛出城門的時候已經快要中午了,路上車馬人熙熙攘攘,秦樂的驢車走在其中毫不起眼。
“急報,急報。”
急促的馬蹄聲從後邊傳來,路上的行人紛紛躲避,看著一隊將士飛馳而過。
躲避擁擠中,一輛馬車差點陷入路旁的水溝。
“父親,你沒事吧?”旁邊馬上一位身穿綢緞圓袍的中年男人忙下馬詢問。
小廝們打起車簾。
車裡坐著一個老者並一個孩童。
“爹爹,柔娘要騎馬。”女童張開手衝男人喊道。
老者伸手撫了撫女童的頭。
“外邊熱,等涼快了柔娘再騎馬。”他安撫女童說道,一面對男子點頭,“我沒事,快些趕路吧,莫要誤了你的公事。”
“是兒不孝,讓父一同奔勞。”男人帶著幾分慚愧低頭說道。
“莫要說這些,趕…”老者說道,話說一半卻突然停了, 神情微微驚訝。
“父親?”男人不解,喊了聲,見父親的視線看向前方一處,他也看過去。
那裡有一輛驢車,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正掀著車簾對內說什麽,神情有些焦急。
再看那驢子不知道怎麽了,似乎方才的擁擠傷了腿腳似的,車夫正蹲下查看。
是那個小公子…老者沉吟,他們也是要去洛陽城的嗎?
上次在路上見他們老幼行動慢,他們主動邀請自己坐車,說是趕路免得被雨淋,一開始這話沒當回事,隻當是好心扶老,雖然不信他們的話,但還是信這份善心,便讓女童由那小丫頭抱著坐在車外同行一段。
這次要不要邀請他們同行呢?
自己家倒還有一輛車,怎麽也比他們這個驢車要好要快。
但是…
老者想起那小公子說的話,會治,不知名,診費。
他搖搖頭。
“父親?”男人有些焦急的再喊了聲。
老者回過神,衝兒子點點頭說道:“沒事,趕路吧。”
中年男人看父親神情無恙,這才松口氣,又安撫女童幾句,轉身上馬去了。
護衛開道,他們很快走到路前方。
車吹動車簾,老者下意識的看了眼外邊,那輛小小的驢車一閃而過。
你的病要盡快治…
耳邊浮現那小公子木木的聲音。
老者伸手摸了摸腰,又搖頭笑了笑。
這少年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略通些小道而已。
車隊很快在官路上往東京汴梁方向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