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時空。
1997年5月,C國,龍潭。
寬闊的橋面上,一輛出租車驅往龍潭市區。
跨海大橋始建於60年代。
1974年1月25日正式通車,全長7670余米。
據說是當代橋梁工程的一項奇跡,真就應了那句話,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
信號燈在閃。
水世界的懸浮中有兩條平行的紅線,一是落日,一是車燈。
車外雨霧茫茫,大雨絲毫沒有減弱,於是,車流排起長長的隊伍,腸胃一樣蠕動。
那輛藍白色的的士,同樣孤零零地藍白如孤島。
“嘟!嘟嘟!”車內又是一陣盲音。
的士司機放下手機,換了個號撥,沒人接,繼續撥,最後沮喪的點點油門,擠進萍水相逢的車潮。
突然,彩鈴無序的翻飛。
聽到唐佳慧小姐大合唱的歌聲,的哥眼睛一亮,看也不看直接接通了電話。
“喂……”
他忽地擺出一張苦瓜臉,點了一枝煙,深吸著,緩緩籲出。
時間隨著時光的雨幕悄然流逝,等到煙頭燙到了手,他才發覺違背心意的祝願有多痛,大雨中,西光島的婚禮就該永遠放進櫥窗,再自私的佔有它。
“媽!生日快樂。”的哥一直心不在焉,大部分話都沒聽進去。
“還相親?算啦算啦,我找不到女朋友是自己的事,您二老就別瞎操心了。”
“你讀古典文學,讀愛情,讀理想,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愛情?那並不是愛情故事,而是悲劇,是悲劇!
一念至此,的哥眉目中散發出無盡的痛苦,隨即斷然地搖了搖頭,“爸……”
電話那頭的母親耳聞的哥軟硬不吃,不得不拋出精心準備的殺手鐧,“枉我生下你李晉安,三歲上幼兒園,七歲上小學,十三歲上初中,十八歲上大學,現在呢?你大學都畢業多久了,還動不動就撒小孩子氣?”
“你瞧瞧你二舅家的閨女,整整比你小三歲,前些日子都去領了結婚證。你再瞧瞧鄰居家的老兩口連孫子也抱上了。”
躊躇片刻後,的哥道:“媽,結婚不是買菜做飯。靠譜的事先做,您還是好好把握您的退休生活吧,比方說玩牌,比方說與幾個鐵杆的朋友一起扭扭秧歌等等。”
“是是是,我的生活的確只能用無聊透頂來形容了,但我是讓你堵著的心,好開個竅!臭小子,不是讓你來賭我的心的。”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誰一口也吃不成胖子啊,媽,我得賺錢了,休息日客人多。”的哥的眼神向大雨中的曠野延伸,忽地他瞄了一眼後視鏡,“好啦好啦,我還有事,先掛了啊。”
大雨迷蒙中,後方白團團的,他看到右側靠著橋沿翻滾的三輪車,圍著一圈焦急的人群。
的哥已經開了過去,但想想,又落下車窗玻璃,對著後面道:“需要幫忙嗎?”
幾個路人便紛亂地說:“農村趕城裡生小孩的一對夫妻,車翻啦!要生孩子啦!”
的哥猶豫著,車流不再擁堵,可人心說不定,前些月新聞報道了不少類似的問題。
旁邊人說:“你有車啊,送她去醫院!”
“後生,人命關天呢。”
的哥看著又不似作假,畢竟大腹便便的孕婦痛苦的模樣在雨中呐喊,更顯得真切。
她的丈夫光著上身,精壯黝黑的脊背被大雨衝刷的發亮,
脫下的衣服溫柔的蓋在她身上,眼神裡亦是充滿了懇求。 這便是……愛情嗎?
他搖搖頭,振奮心神,道:“都還看著幹嘛,幫忙抬上車啊。”
的哥翻下了空車牌,夫妻倆坐在後排。
茫茫大雨中,紅綠燈也模模糊糊。
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孕婦痛苦的嚎叫,同行的男子急切的說:“師傅,麻煩你再快一點!”
忽然想到什麽,的哥邊摸找手機邊對男子說:“我醫院有熟人……你們報警沒有!”
“報了,說前面隧道堵了,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你不早說!”的哥一腳踩停,橡膠的撕裂聲在粗石子的刹車道上嗡鳴,空氣一下安靜下來,只剩雨刷器瘋狂的刮。
“哪裡還有醫院!”
男子被的哥吼的臉色突然發白,回轉過神來,憨厚的臉上湧起強烈的愧疚,斷續道:“西光島……西光島還有個私人醫院。”
的哥罵了一聲,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調轉車頭。
高高的海岸線上,環島路蜿蜒。
藍白色的的士劃開了瓢潑的白稠。
“小慧。”關於冰冷的海岸,冰冷的西光島,的哥腦海中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只是這個腦裡的世界終究是無聲的。
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錯亂的呼吸聲。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是否能夠回到曾經的似水年華。
假如那時候在她面前,應該勇敢一點。
假如十八歲的年紀就突然懂得二十八歲才明白的話。
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
可是,生命中本就沒有那麽多的假設。
紅綠燈變換,的哥再次踩下油門,速度提速。
然而,就在這一刹那,一輛重卡冒著寒冷的白色氣體闖過紅燈,車上的人隔著車窗外的大雨,只聽見滔天的聲浪。
的哥潛意識的打死方向盤,將孕婦一側的車門遠離重卡,那土生土長的男子, 同樣果斷的撲倒在她身上。
下一秒,藍白色的的士跟沙袋一樣,隨著重卡的撞擊衝向海岸線下。
在岩石上的三角梅叢中砰地四裂飛濺。
兩個男人為了保護一個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不約而同的奉獻了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對於女人而言,一瞬間有時候過的像一年之久,十分鍾、半小時卻像發生在前一秒。
遠處漸漸傳來了警笛聲,聲音越來越大,不一會兒,一輛警車呼嘯而至,後面跟著一輛救護車。
慌忙的現場,著火的油箱,淒厲的風聲統統夾雜女人淒厲的號叫。
“救人啊!”
“醫生……我……不……想死。”女人意識殘存。
“唐醫生,傷者羊水破了。”身邊傳來幾名護士的聲音。
女人緊閉的雙唇在微微顫抖,“救我孩子吧……”
新生的生命就在眼前,唐醫生焦急道:“快,使勁。”
“堅持住啊!孩子要出來了……剪斷臍帶!”
此刻她面現紅潮,口吐白氣,放大成醉人的湖泊。
嬰兒的啼哭與碎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女人痛苦的閉眼。
“醒醒,不能睡,醒一醒。”唐醫生,對,是被叫做唐醫生的女醫生,一直在她耳邊低語。
一次次沉重的心肺複蘇,還是沒有挽回她的生命。不過,肚子上的皺紋顯示,她已是一個母親。
“孩子……”
她最後一次的仰頭還是一片大雨,無邊無盡的大雨,籠罩在了這個荒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