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這處別致的江南園林，李昂回想起楊一對於智能的定義

　　“以簡潔規則建立複雜秩序的能力”

　　李昂接下來需要驗證的問題，都是這一定義的延伸

　　昨天李昂已經跟楊一約好了見面時間，跟著人工語音引導，李昂兩人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別院雅室，楊一已經在等待著李昂

　　這間雅室看起來是專門用以接待，擺設不多，只有一張中式茶桌，和一處幾支翠竹構成的小景

　　這次楊一沒有穿正裝，一身休閑穿著，看上去倒是和李昂的風格很相似

　　李昂和肖豆豆入座後，一旁的侍茶師也開始以茶道招待兩人

　　不多時，飄散著清香的茶湯就遞到面前

　　楊一端起茶湯小啜了一口後，不急不慢地說道

　　“這次過來，是李昂先生的調查有新發現了嗎?”

　　李昂緩緩摩挲著茶杯，表現出波瀾不驚的樣子，說道

　　“在聊調查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可以嗎，楊博士?”

　　“請說”

　　楊一禮貌的回答

　　“有沒有可能夏娃知道自己處於虛擬世界中，甚至知道自己只是一個數字生命體”

　　李昂選擇了開門見山，因為這個問題繞不了彎子，他相信以自己現在的觀察力，能夠從楊一細微的表情變化中就找到答案

　　不過令李昂有些意外的是，在自己說完後，他一直仔細注視著楊一，楊一神色並不慌張，還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

　　“李昂先生，你知道洞穴寓言嗎?”

　　李昂擺擺手，示意楊一接著說

　　“有一群原始人，從他們出生以來就一直住在一個洞穴中，除了這個洞穴他們沒有見過其他任何東西

　　原始人中流傳著一個傳說，洞穴之外有危險的詛咒，只有待在洞穴內才安全，對這群從未走出過洞穴的原始人來說，這個洞穴就是整個世界

　　某天原始人中出現了一個勇者，不相信詛咒，走出了洞穴

　　走出洞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無邊無盡的山川大地，各種從未見過的飛禽走獸，他意識到居住半生的那個洞穴，與真實世界對比只是滄海一粟

　　但是因為一生沒有見過真正的太陽，強烈的光線使他眼睛受到刺激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看過一次真實世界的他回到洞穴，向同伴們大聲呼喊一起走出洞穴，去真實的世界生活

　　但這種呼喊，只是讓同伴覺得他被洞穴外的詛咒弄瘋了，並不理睬他

　　因為洞穴內的原始人無法想象出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他們的所見唯有洞穴之內

　　走出過洞穴的勇者，也因為雙眼已盲，只能繼續待在洞穴內和同伴一起才能活下去

　　此時的他恨自己看清了真實世界，這樣的他卻只能在這渺小的洞穴中了卻殘生，他的余生都將在痛苦中度過”

　　楊一的故事雖然結局顯得絕望，但包含的意思並不難懂

　　李昂很快明白了楊一所想表達的，說道

　　“你的意思是夏娃的狀況也是沒走出洞穴的原始人?”

　　楊一點了點頭

　　“是的，不過她的情況更差一點，她永遠也無法走出洞穴”

　　“為什麽?”

　　問出問題的時候，李昂心中隱約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還抱著一線希望等待楊一的確認

　　楊一笑了笑，他通過李昂的眼神，看透了他的內心想法，接著說道

　　“在我們所處的世界看來，夏娃的世界是純數學結構的存在，

也是一種純邏輯的存在，她能夠感受到的也只有這個數學世界中的事物　　夏娃能看到聽到摸到的，對她來說是真實存在的事物，但對我們的物理世界來說只不過是一堆代碼

　　我們這個物理世界中的一切信息都不能直接傳遞給她，而是需要轉化成電信號再在她的世界重建

　　以夏娃的視角出發，她就算能知道有我們的物理世界存在，她也無法脫離自己的世界，因為那就是她自身存在的基礎”

　　李昂跟隨著楊一的思路，明白了這個殘忍的局面

　　“這個世界也同時是她的牢籠。。。”

　　“如果我們承認數字生命體也是生命的一種形式，那這就是對生命而言最堅固的牢籠，這個牢籠與生命本身共同存在”

　　李昂心中的疑問得到了解答，最後那點希望已經破滅，之前計劃的一切此時都沒用了，歎了口氣

　　“你們是怎麽想到製造這麽殘忍的事實”

　　楊一依然神色平常，仿佛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最初這個構思是來源於‘強人工智能無害化’這個課題，因為這個牢籠的存在，在純邏輯世界中誕生的任何人工智能，都不能對物理世界產生直接干涉，而物理世界中實際存在的問題，卻可以轉化成信息讓人工智能解決。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樣的設計很理性”

　　楊一在一邊說的同時，注意到李昂的眼神逐漸暗淡下去，神色也有點恍惚，停了下來，問道

　　“李昂先生，你如果不舒服的話，關於夏娃的調查我們下次再聊吧”

　　李昂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帶著肖豆豆一同離開

　　恍惚中的李昂離開後，楊一恭敬地對侍茶師說道

　　“拉斐爾先生，已經按照您說的辦了”

　　拉斐爾放下手中的茶具，微笑著說道

　　“做得很好，這家夥挺有趣，希望他接下來會陪我玩得同樣有趣”

　　“接下來您要做的事，引起的動靜可不小，只是為了取得他的意識波動樣本，值得嗎?”

　　“你不知道這樣本的價值，那可是一座無限的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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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驚蟄AI以後的李昂，眼神依然暗淡

　　在理解了夏娃的處境後，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自己從未想過的問題，而這個問題粉碎了他的內心

　　這個問題就是

　　“如果夏娃的世界是虛擬的，那我又怎麽能確定，我所處的世界就是真實的?”

　　看到李昂恍惚的樣子，以肖豆豆的聰慧早已經明白他想到了什麽，只不過擊潰李昂的這個問題，對肖豆豆而言是已知並且有確定答案的

　　但是這個答案她沒辦法告訴李昂，就算說了也沒用，這是一個只有到過“應許之地”的人才能知曉的答案

　　李昂在恍惚中思考著這個問題，但是始終無法找到答案

　　他想了許多，想到了自己這一生的經歷，想到了自己所認識的人

　　如果這些都不能確定是真實的，那麽李昂自身的存在意義也將隨之瓦解

　　世間如果真的有詛咒存在，那麽信息一定是最強的詛咒，因為當你知道了某個信息以後，它就會一直存在

　　有的河流只要跨過一次就再也回不去

　　不管你怎麽否定，就算你繼續裝傻扮演著跨過這條河流之前的自己，你內心也清楚，你已經徹底和曾經的自己割裂開

　　因為人無法真正欺騙自己的內心

　　跨過河流的李昂此時有些無所適從，在恍恍惚惚中，想起了自己的一個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