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天還未亮，聖京皇宮外城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各色人等都帶著孩子來參加選拔，隔著一條街外也有好些百姓圍觀看熱鬧，人山人海，比肩繼踵，熱鬧程度已經趕上每年的元宵燈會了。

　　不僅是官員，不少顯貴和商賈也同樣弄到了令牌，畢竟上面說的是聖京城中適齡孩子都可以參與，幾天之間，令牌在黑市上都炒到了一兩金子的價格，聖京城中從來不缺有錢人，雖說都知道選上的可能近似於零，但有能帶孩子進皇宮見識一下的機會，自然誰也不願放過。

　　秦洵早已想到來的人會多，可看到排起的長隊都繞出好遠還是嚇了一跳，辰時的選拔，秦洵已帶著兩個孩子提前了一個時辰，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想不到排個隊也有人這麽積極。

　　不過排隊來的早不如投胎生的好，很多人是不需要排隊的，在眾人都排隊的時候，一架架華麗的馬車駛過隊伍，直接進入了皇宮外城。

　　但排隊也有排隊的好，因為人太多，門口侍衛剛開始還都認真檢查，但後來實在檢查不過來，見到身著官服，有著上朝憑證的官員，領著的孩子手裡又拿著令牌，簡單登記一下就直接放行了，畢竟如果宮中選拔都開始了，門口還有人沒能進去，實在是不甚好看。正因為管的松，小包子直接將黃胖抱進了皇宮。

　　小包子現在和這隻大黃貓形影不離，老包只知道秦洵要帶兩個孩子去見見世面，小包子帶著黃胖出門自然不會攔著，等秦洵見到他抱著貓來的時候也來不及將貓放回家了，再加上本來就是在殿外廣場上站著，今天人多，帶個貓也沒什麽，再說王朝的律法裡面，也沒有哪條說不準帶貓進入皇城的。

　　小包子不但帶著黃胖，兜裡還揣著老包給他當早點的包子，排隊的時候正好分給了秦無由吃，倆人吃的特香，倒是讓身邊的幾個孩子讒出了口水。

　　老包若是知道這情況，怕是會推著一車包子來賣，肯定銷路甚佳。

　　一陣漫長的等待之後，秦洵終於帶著兩個孩子進入了皇宮。

　　這條去往殿外廣場的路秦洵走的很熟，他耐心地解答著兩個孩子的各種疑問，道路兩旁的侍衛今天應該見多了這種情況，也沒有任何表示，要知道，平日來上朝的臣子就算說話，自然也都是低聲耳語的。

　　殿外廣場的空間很大，在廣場中有十六根漢白玉盤龍柱，龍是聖辰王朝的圖騰，這十六根盤龍柱上都刻著栩栩如生的龍形雕塑，威嚴十足，廣場的最外圍十步一崗，站了一圈金甲武士，金燦燦的盔甲上也刻著龍形花紋，這些武士站得筆挺，如同雕像一般，仿佛和廣場中的盤龍柱融為一體，讓人一踏入廣場，頓生壓迫之感。

　　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平時大朝會的時候，按照品級依次排列，秦洵是站在盤龍柱以內的位置，距離皇上所在的乾明大殿約五百步的距離，今日進來的人和大朝會相比要多出很多，秦洵和兩個孩子已經被安排在盤龍柱以外的位置，離大殿的距離更遠了，況且還有人不斷地進到廣場上。

　　也不知是不再放人進入，還是發了令牌的人都已到齊，在還有四刻到辰時的時候，已經不再有人進到廣場上了，此時的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片人頭，但可能是感覺到了來自聖辰王朝最高統治者的壓力，廣場上竟然十分安靜，連小孩子們都沒有大吵大鬧。

　　“辰時已到，選拔開始！”大太監尖銳而刺耳的聲音極具穿透力，

從乾明大殿中傳出，偌大殿外廣場上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每次大朝會，這大太監所喊的“大朝會開始！拜！”便是秦洵能聽清的唯一從乾明大殿中傳出的聲音，朝會上皇帝和重臣討論的聲音並沒有如此的穿透力，站在殿外的他縱使豎起耳朵也聽不太清楚，朝會後，皇上的決議都是由各部主管一層一層傳達下來，到秦洵這裡只剩下命令與執行。

　　秦洵唯一一次進入乾明大殿便是科舉殿試的時候，那應該是他活到現在為止最得意的一天了，當時的皇上還是聖武帝，雖然聖武帝只是欽點了狀元、榜眼、探花，並沒有和他直接說過話，但秦洵還是在武帝讓所有學子抬頭的時候，仔細看了一眼武帝的面容，只是一眼，卻讓秦洵終身難忘:聖辰王朝的聖武帝趙明，是那樣一個威嚴的老人，他花白的須發反射著大殿裡的金光，兩道重眉濃密若山林，一雙虎目不怒自威，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帶著軍旅生涯的滄桑，縱使是坐著，也能感受到他高大英挺的身材，不愧是赫赫武功的一代霸主，身上自然散發著一種殺伐決斷的霸氣……

　　就在秦洵陷入對往事回憶的時候，秦無由和小包子進入皇宮後的新鮮感開始被無聊感取代，一大群人就這麽站著，靜靜地站著，根本不知道大殿裡的任何情況，聽不到裡面的聲音，更是也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個子不高的兩個孩子甚至只能隔著大人的肩膀看到大殿的琉璃瓦房頂，雖然這琉璃瓦的顏色是那樣翠綠鮮豔，可盯著看一會兒，便也就看夠了。

　　無聊的時間總是過得太慢，秦無由知道不能說話，隻好一會兒看看周圍人的穿著打扮，一會兒欣賞一下漢白玉的盤龍柱，一會兒摸摸小包子懷裡的大黃貓。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百無聊賴的秦無由忽然心頭一緊，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這感覺和他在郊外遇到大蛇的那次非常相似，就是若有似無地能感知到什麽東西的位置，那東西應該在乾明大殿裡，秦無由踮起腳仰頭向大殿方向看去，似乎未見任何異常，不過仔細看來，殿中隱隱有閃爍的金色光芒。

　　記得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告訴過他，一旦有奇妙的感覺，感覺有什麽東西在附近，只要大黃貓在身邊，就吹媽媽給他的哨子，這時秦無由做了一個改變他命運的決定，他本能地掏出掛在脖子上的骨哨，輕輕地吹了起來。

　　骨哨的聲音清麗悠揚，驟然在廣場上響起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最先一驚的自然是離秦無由最近的秦洵和小包子，不過還沒待秦洵發問，只見乾明大殿之中一道奪目金光飛出，如奔雷閃電，直奔秦無由。

　　這時只見小包子懷裡的黃胖忽然睜開了眯著的眼睛，從小包子懷裡一躍而起，直撲向那道金光，這黃胖跳躍之力甚大，小包子承受不住它反蹬的勁道，直接被黃胖反身踹倒在地。

　　迅雷不及掩耳，黃胖和那金光竟然纏在一起，幾下起落，黃胖將一物按在了地上，它雙眼圓睜，透出兩道幽幽藍光，低聲哼鳴，好似烏雲中即將炸開的雷團，似乎在向人炫耀它的戰利品。

　　再看被黃胖按住的那道金光:長不到兩尺，乍一看像條大蛇，不過卻長有一對鋒利的爪子，駝頭兔眼，蜃腹牛耳，身上零星的鱗片閃著金色的光芒、頭上有一隻犄角，有些像鹿角，但似乎是剛剛冒出頭一樣，不太明顯。

　　這……難道是一條龍?

　　這像龍的動物被黃胖死死按住，身體猛烈地抖動，想要掙扎而起，可黃胖穩如山嶽，任憑這動物怎樣掙扎都是徒勞。

　　秦洵看到動物的樣子，腦袋嗡地一響，這是龍麽?要知道龍是聖辰王朝的圖騰，相傳千百年前，皇室趙家先祖於辰時見青龍行雲布雨，飛升上天，後在龍出沒處得龍涎而食，參悟龍行之道，成為部族首領，幾代人勵精圖治，遂建辰國，再後來王朝更迭，近百年間趙氏幾乎統一了中州大陸，建立了聖辰王朝。

　　龍在千百年來，都是趙氏一族的圖騰聖物，要是此物真是龍，王朝聖物被自家貓按在了地上，怕是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這一切的發生都在電光火石之間，還不待眾人反應，乾明大殿中飄飄而出一道身影，直奔事發地點而來。

　　這人看上去五六十左右年紀，面白無須，兩鬢夾雜著銀發，雙眼不大卻目光銳利，炯炯有神，下巴棱角分明，身著一襲淡青色長衫，腳上是粗布黑鞋，就如同個年長的教書先生。從乾明大殿到此處的距離並不算近，但此人足間點地一下便騰空躍起極高，如飛似的滑行而出，仿佛定格在空中，讓眾人隻一瞬之間就能看清他的容貌，幾個起落，此人便到了秦洵幾人身前。

　　不過秦洵並沒有迎來想象中的盛怒，這人看了一下被黃胖壓在身下的動物，竟然朗聲笑道:“哈哈哈，去他奶奶個爪，你個小東西脾氣大得很，今天碰到能收拾你的對手了吧！”

　　此言一出，剛剛的高人形象頓時蕩然無存，只見他向秦洵一拱手，說道:“在下博天機，不知這位大人如何稱呼?”

　　秦洵見這便是寫了青鹿榜的高人，連忙還禮:“下官秦洵，現任太學編纂。”接著又把兩個孩子拉到身邊，向博天機介紹道:“這是犬子秦無由和侄兒包強，快給高人行禮。”

　　兩個孩子也意識到好像闖了大禍，連忙給博天機行禮，卻不知道該叫眼前這個爺爺什麽，便睜大眼睛看著博天機，不敢說話。

　　此時被黃胖按住的動物見博天機前來，又是連忙反抗，黃胖見它不老實，用一隻前爪按住它的脊背，另一隻前爪則揮舞起來，啪啪地敲打著它的頭， 仿佛一個抓住小偷的官差。

　　博天機見到這一幕衝著那物說道:“還不老實點?這次吃了教訓了?”

　　那物似乎能聽懂博天機的話，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是在求饒，也似乎是讓博天機救救它。

　　博天機把頭轉向秦洵父子問道:“這黃貓是誰的啊?能不能讓它先放了我這黃金蛟。”

　　秦洵一聽此物不是龍，心終於放下了幾分，馬上回答道:“這貓原是我妻子養的，拙荊去世之後便整日跟著兩個孩子。”接著他馬上讓兩個孩子抱回黃胖，別再胡鬧了。

　　黃胖倒是沒把博天機放在眼裡，還在不依不饒，但兩個孩子哪敢不聽話，連忙喚回黃胖，黃胖又敲打了幾下黃金蛟的腦袋，才懶洋洋地跳回小包子懷裡。

　　那黃金蛟失了束縛，卻也沒了剛剛生龍活虎的勁頭，金光一閃，一溜煙地鑽到了博天機身上，眨眼之間，已經看不出藏在何處，眾人不由得暗暗稱奇。

　　博天機嘿嘿一笑，不由得感歎了一句“這便是機緣啊！”，便直接牽起兩個孩子的手，衝著秦洵一努嘴，繼續說道:“走吧，秦大人，咱們到殿裡去聊，那裡面還一幫人等著呢。”

　　在廣場上其余人羨慕的目光中，博天機牽著兩個孩子，秦無由被博天機握著小手，竟然生出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小包子一隻手被博天機牽著，另一隻手還要抱著黃胖，顯得略有狼狽，秦洵走在博天機身後，腳步不快卻緊密，大殿之前有九級台階，秦洵一階一階查著，拾階而上。

　　幾人就這樣，走進了乾明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