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已近末,白晝本就時短,到了辰時,天色便已完全黑了下來。襄陽西城外,蒙古軍營中大多士卒已回到營帳歇息,只剩下守夜哨卒還在外例行巡查。一道嬌小人影身穿夜行黑衣正小心潛行,她時而匍匐於地一動不動,時而一個閃身以極快速度避入黑暗陰影處,小心避開了一個個蒙軍哨卒的巡視。
這人影正是郭襄,她在樊城歇息了一晚,次日在呂師孟安排的向導帶領下繞道漢水上遊進入摩旗山,通過迷迭山谷的隱秘小道時天尚未黑,她打發回了向導便在谷口休息,一直等到天色大晚方才出了山谷。襄陽西城外地形較險,不遠便是摩旗山楚山山區,不宜大軍鋪開,一向都不是蒙軍進攻襄陽的重點,襄陽城若出軍往外突圍,也不太可能選擇西城方向,也因此西城外駐扎的蒙軍不多,巡守的士卒多是例行任務,警惕性並不如何高。
這正給了郭襄潛入襄陽城下的機會,她身手矯捷靈敏,加之冬日黑夜深沉,竟沒被任何一個蒙軍士卒發覺,順利繞過了蒙軍大營,來到了襄陽城下。郭襄自懷中取出兩柄銳利短匕,提氣一躍,到得城牆中段時左手短匕先插入城牆,雙足輕點牆面借力又往上行了一段,接著右手短匕插入城牆,如同一隻靈巧壁虎,片刻間就來到城牆之上,她一個翻身,越過牆垛輕飄飄便往城頭落去。
“唰”破空聲響起,郭襄剛落在城頭,有警覺的值夜士卒以為是蒙古奸細,一刀向她當頭劈下,郭襄閃身躲開,輕輕開口說道:“且住手,我是郭襄,並非蒙古細作。”
那士卒是襄陽老卒,自然知道郭襄是何人,他一刀落空之下正要開口大喊示警,聽了這聲音,借著城頭火把的幽幽亮光仔細一瞧,竟然真是郭二小姐,大喜道:“郭二小姐,真的是你,你總算回襄陽來了。”
郭靖鎮守襄陽數十年,威望極隆,被襄陽軍民視若神明,郭襄在襄陽向來人緣極好,認識她的人人對她都喜歡愛護,這老卒見到離開襄陽已近六年的郭襄終於回來,歡喜不已,便要護送郭襄回郭府。
郭襄笑吟吟說道:“兵大叔,我雖然離開六年,家在哪裡卻也沒忘,襄陽城內還能有什麽危險不成,我自己回府便好,就不勞煩你了。”
那老卒說道:“郭二小姐有所不知,如今戰時不比往日,此刻已是宵禁之時,城內有巡守軍盤查甚嚴,若郭二小姐獨自回府,恐怕路上有些麻煩。”
郭襄說道:“既然如此,那麻煩你了。”
那老卒領著郭襄下了城頭,先去城門營房說明了情況,喚了同伴替自己值守城頭,與郭襄一路往郭府而去,沿路果然連續遇到巡城軍盤查喝問口令,老卒一一回應。
到了郭府門外,老卒告辭離去。郭襄六年前離開襄陽後,足跡踏遍大半中原,然後為了尋找朱晴冰蟾,在吐蕃大雪山上一留就是四年,數度歷經生死,此時回到自己家門前,心中竟有一絲忐忑。她站在家門外,細細看了一圈,只見記憶中原本單調的院牆上多處已爬出大片綠藤,府門前的一對石獅還是那樣威武,朱紅大門似乎有了幾處斑駁。她緩緩走上前,提起門環敲了敲,靜等了一會,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來,一個老仆探出頭來,府門上的燈籠不甚明亮,老仆沒看清楚郭襄樣貌,正要開口詢問,郭襄已經開口說道:“福伯,我是襄兒,我回來了。”
福伯聞言一怔,舉起手中油燈,仔細瞧清了郭襄模樣,顫聲道:“襄兒,真的是你,
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老爺還未去睡,你快隨我來,讓老爺好好看看你。”福伯把門拉開了一些,迎進郭襄,領著郭襄往書房走去。 郭靖剛剛在安撫使府和呂文煥議完軍事,回到郭府才片刻,郭襄到書房時郭靖正就著燭光翻閱兵書。他聽到敲門聲,示意門外人請進,一直看著手中兵書也沒抬頭,片刻安靜後略覺怪異,才向門口望去,見到郭襄俏生生站在門口,他緩緩站起身來,呆立半晌,手中兵書掉落於地而不自知,郭襄猛然上前撲進郭靖懷中,低聲哭泣道:“爹, 襄兒好想你。”
黃蓉、耶律齊、郭芙都才回房中歇下不久,聽了福伯通報,片刻後都趕來書房,見了郭襄,俱是一片欣喜。一家人圍著郭襄各敘別來之情,郭襄不說自己在大雪山是為朱晴冰蟾之事,隻說自己遊歷各處,在吐蕃時對金輪法王傳她的無上瑜伽密乘忽有所悟,這幾年來一直在參詳修習,終有所成後才下了大雪山,因此才得知消息蒙古人圍了襄陽,於是立刻便趕了回來。幾人不知她歷盡了生死,聽她說武功大有精進,郭靖試探了一番郭襄內力,果真如此,一家人自是為郭襄感到欣喜。
郭襄將呂師孟托付自己的軍情轉告郭靖後,問起楊過弟子楊遠之事,得知楊遠並不住郭府而在城北軍營時,心中略略失落,她一直對楊過的身體狀況擔憂不已,想當面問問楊遠這幾年楊過的近況,四年前聽百草仙說起楊過情況時已經甚是嚴重,不知四年過去究竟如何,。自下大雪山以後,若不是聽說襄陽被圍還有楊過弟子到了襄陽,她真想立刻趕去古墓,把朱晴冰蟾交給楊過治傷,她卻不知道,楊過早已散功重修全真內功心法,體內暗傷已經去的七七八八,只剩一些情花和斷腸草余毒在身,這幾年又服用了一些靈草靈藥,即便沒有朱晴冰蟾祛毒,對身體影響也已不大了,她數年裡不辭磨難,苦苦找尋朱晴冰蟾,包含了她對楊過的滿心情義,注定是枉費了。
一別六年,一家人一直敘話到深夜,方才各自回房安睡,黃蓉對郭襄最是疼愛,當晚更與郭襄同眠,母女二人說了許多貼心話,直至困倦難支,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