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鍾後,秀紅眼含興奮奔回鄭教授身邊,還沒走近,便迫不及待壓低聲音喊道,“國明,成了,成了!”
“太好了,大哥怎麽說!”鄭教授高興得三步並作兩步迎過去,一下抓住秀紅的手。
“討厭,大哥嫂子都看著呢!”秀紅趕忙抽回手,羞澀得回頭朝病房方向偷瞄一眼,調皮得一笑,接著說道,“大哥說了,本就是祖上留下的東西,歸了我,也不算落到別家,況且還能救大伯的命,他一百個願意!”
“太好了,太好了!”鄭教授激動得兩手緊緊握在一起,不自主得在走廊來回踱著,“對了,價錢你跟大哥說了沒有,多少錢能行?”
“說了,對於大哥大嫂,我沒瞞他們。”秀紅邊說邊仔細觀瞧鄭教授的臉色,生怕自己說錯了,好事變壞事似的。
“對,不能瞞他們,該是多少就是多少,咱不欺人,尤其是親戚。”鄭教授點點頭,眼神如鋼鐵般堅毅。
“嗯!”見鄭教授如此正直、通情達理,秀紅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我跟大哥說的是五十萬,大哥跟大嫂商量了,還特意進病房問了大伯大娘,說只要二十萬,一來咱們救急,不能多要,二來別管祖輩定的啥規矩,這東西,該有我一半,所以他們只要二十萬,能給大伯治病,再留點兒積蓄給彤彤上學,就夠了。”
“你答應了?”鄭教授吃驚得看著秀紅,怎麽也不會想到竟能以不到市場價一半的價格拿下這麽多鄭文胥墨寶,更讓他欣慰的是,秀紅家人把親情看得如此之重,把錢財看得如此之輕,這讓他更堅定自己對愛人的選擇,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媳婦兒。
“沒有”秀紅搖搖頭,咬咬嘴唇,盯著鄭教授的眼睛,接著說道,“國明,大哥大嫂日子比咱緊,我做了一回主,跟他們說三十萬,你看行麽?”說完挽住鄭教授的胳膊,滿眼期盼。
“行!當然行!以後咱家都你做主!”鄭教授拍拍秀紅的手,刮刮她的鼻頭。
“你真好!”秀紅撒嬌般靠在鄭教授胸前,如少女調皮扮個鬼臉兒。
“好啦,這你就不怕大哥大嫂看見啦?”鄭教授輕輕摟住秀紅,聞著她秀發散發出的迷人香氣,滿眼含笑,“快去陪陪他們吧,我現在就回沈陽籌錢,一會兒再給我的學生打個電話,爭取今天手術。”
“帶上畫走吧,省的來回跑,這點剛才我和大哥已經商量過了。”鄭教授剛要轉身離開,秀紅不舍得抱住他輕聲說道。
“好,好!”這讓鄭教授頗感意外,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只能接連點頭答應著,一想到那麽多寶貝即將被自己收入囊中,他突然有種感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既抱得美人歸,又獲得寶貝,雙喜盈門,難抑滿眼的激動。
二十分鍾後,沈鋼老家屬院,秀紅大伯家。
大嫂擰亮大伯臥室的老式燈泡,借著微弱的燈光,從床底費勁得拉出一個破舊的紙箱子,紙箱子上貼著封條,布滿一層塵土,不知道多久沒有人動過了。
因為擔心大伯臨時出狀況,秀紅和大哥守在病房,大嫂陪鄭教授回家取字畫。
“他妹夫,就是這,你看看吧。”大嫂說著蹣跚著起身,把箱子展示在鄭教授面前。
鄭教授上前小心翼翼得用毛巾擦拭著箱子上的塵土,他想打開看看,這是古玩行看貨的規矩,又怕大嫂多想,於是為難得看向大嫂。
“打開吧,封條也不知道啥時候的,
反正打我過門兒前就有,他妹夫,這東西是你的了,你想怎著就怎著。”大嫂會意得說道,又去客廳給鄭教授取了一條乾淨的乾毛巾。 “哎,哎!”鄭教授答應著一點一點兒撕開封條,生怕力氣大了,會損壞裡面的字畫似的,打開箱子上蓋兒,三幅發黃的畫軸映入眼簾,畫軸下面,是一遝整齊的冊頁,數了數,有二十六張,加上畫軸總共二十九幅,和鄭教授先前想的一樣。
“大嫂,我能打開畫軸看看嗎?”雖然大嫂剛才說了,這些墨寶現在屬於鄭教授,可畢竟還一分錢沒給人家,能否打開,鄭教授還要谘詢大嫂的意見。
“你看你,客氣的”大嫂靦腆的得笑著說道,“打開唄,打開看看是應該的,要不我去找個手電,看得更清楚?”
“不用,不用,屋裡燈夠亮,我看看就行。”鄭教授說著展開一幅畫軸,四尺見方的畫芯上用隸書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大字,落款“太夷”,“辛未十月廿二書於長春”,當是“九·一八”事變之後不久,憂國憂民有感所寫,落墨連貫,一氣呵成,字字遒勁,處處透著十足的功力。
另兩幅畫軸是一幅對聯,上聯“陰謀陽謀鬼謀謀謀算盡何所得”,下聯“身愚心愚人愚事事皆愚何所失”,作於1936年,當是其在偽滿去職,大徹大悟之時,冊頁有字有畫,雖然燈光昏暗,看不真切,但從筆法上看,皆為鄭文胥寶作。
盡管是親戚,出於慎重,鄭教授還是裝作不經意摸摸紙張、聞聞墨香,再仔細分辨落筆細節,確認無誤,鄭教授小心重新裝好箱子,怕路途顛簸,畫作掉落,又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兒。
“大嫂,咱們走吧!”鄭教授滿頭大汗得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一下直起腰還有些困難,不知不覺已是早晨六點,外面天已蒙蒙亮。
大嫂趕忙又遞上一塊毛巾,關切得說道,“趕緊擦擦汗吧,看你累的,真不知道這破紙片兒能有啥好!”
“嘿嘿!”鄭教授憨笑著接過毛巾,“天快亮了,醫院也要上班了吧,咱得抓緊點兒回去。”
“哎呦,你看我這記性!”大嫂猛得拍一下腦門兒,“晨亮剛還打來電話,說讓趕緊把他爸的醫保證兒拿過去,醫院要呢,看你看得認真,就沒打擾你,你這一說我才想起來。”大嫂說著急奔向裡屋,不大工夫兒,拿著一個綠色的醫保本兒回到客廳。
“那咱快點兒走,別耽誤了!”鄭教授說著抱起箱子,和大嫂一起出了門。。
回沈陽的路上,鄭教授搖下車窗,哼著小曲兒,當時已是四月份,微涼的晨風吹在臉上,別提多舒服了,不知怎麽今天的油門兒是那樣輕,不用狠踩,車就跑得飛快。
他心裡籌劃著,先回家把字畫放好,再去銀行取錢,再到誰誰那籌措剩下的錢,剛才也說了,三十萬放在九十年代,對很多普通家庭來說都是一筆天文數字的巨款,可對老鄭來說似乎沒有那麽困難,一來他應部裡要求,去各大公安院校做了幾場專題講座,獎金就有小十萬塊錢,加上平時積蓄,湊到十五萬是不成問題的,二來他有幾個交往甚好的戰友、學生,目前下海經商,生意做得都很不錯,平時有用到他的地方,他也從不吝嗇,想來拆兌十幾萬是問題不大的。
鄭教授心裡琢磨著,不知不覺已進入沈陽。放畫、借錢、取錢,一切按鄭教授所想有條不紊進行著。
不到上午十點,三十萬湊齊,鄭教授等候在銀行大廳,撥通秀紅的電話,“秀紅,大伯情況怎麽樣?三十萬湊齊了,你給我個卡號,我現在就在銀行,一會兒給你轉過去。”
“醫生說大伯暫時不會有危險,就等著手術錢呢,國明,你這才回去多長時間,這麽快三十萬就湊齊了?就轉我常用的那張卡吧,卡號你知道。”秀紅驚歎鄭教授的辦事效率,溫柔的語氣中含著幾分讚許。
“哈哈,等見了面我再跟你說吧,一會兒到我的號了,收到銀行短信跟我說一聲。”得到愛人誇獎,鄭教授也是滿心歡喜,尤其是今天得了這麽多寶貝,鄭教授心裡那份暖勁兒別提了,看誰都是開心的。
“嗯!”秀紅答應道。
“對了,要不要我先給我的學生打個電話,讓他提前把手術的事情托付好?”鄭教授突然想起什麽,趕緊問道。
“不,不,不用,不用!”秀紅連珠炮般說道,頓一下,接著說道,“嗯。。等你回來,咱們見了面再說,一起去找人家也行啊,這樣還鄭重些。”
“好,聽你的,記得查收短信。”銀行的叫號聲響起,鄭教授匆忙掛斷電話,對秀紅剛才異常的反應沒有多想什麽,讓自己錯失了這唯一一次挽回損失的機會。
一個小時後,將一切辦妥的鄭教授已開車踏上通往鐵嶺的高速,他要盡快飛奔回愛人身邊,體現一個男人應有的關懷與責任。
伴著收音機裡舒緩的音樂,鄭教授回想著與秀紅在一起甜蜜的一幕幕,以及得到寶貝的過程。
突然,一個問號閃現在鄭教授的腦海,越來越清晰,他顧不得自己是行駛在高速公路上,一個急刹車停在應急車道上。
“墨沁!墨沁!”鄭教授失控般大喊著,嚇出一身冷汗,兩眼死盯著前方,雖然他看不到自己,卻能感受因為恐怖而迸發出的血絲已布滿自己的雙眼。
鄭教授顧不得多想,趕緊找最近的高速口掉頭,返回沈陽。回到家,因為哆嗦,他怎麽也打不開書房的鎖,急得一腳踹開書房門,拉出剛剛放入櫃子的那一箱子字畫。
隨著一幅幅展開,他的手抖的越來越厲害,腦門兒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低著,最後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裡喃喃說著,“假的,假的,全是假的,墨沁不對啊,不對啊!”
這裡補充一點小知識,古人寫字作畫,講究的多用徽墨,為讓墨色黑潤、長久,香味濃鬱,會在墨中混入朱砂、麝香、冰片、豬膽等藥材。隨著時間的沉澱,這些藥材會與原墨一起,逐漸滲入到宣紙的底層,時間越久,滲入越深,正對畫作看去,會有一種深入畫中的立體感,這就是所謂的“墨沁”,或者叫“墨潤”。
因為墨沁很難作假,使其成為鑒定字畫年代是否久遠的重要佐證。
而鄭文胥寫字作畫,喜用熟宣和摻了豬膽的徽墨,熟宣厚,這樣做出的字畫存放時間久了,墨沁尤為深,仔細看,還會顯出豬膽的暗紅色,使畫作更立體、更漂亮,也是鑒定鄭文胥作品真偽的一個重要標志。
這個知識是鄭教授結識秀紅之後,為研究鄭文胥作品特點,特地翻閱《中國古書畫收藏圖鑒》查到的,現在看來真的派上了用場,看看被鄭教授扔落一地的所謂鄭文胥墨寶,三幅卷軸筆風對,用紙對,就連印章題跋都做到了極致,可是墨沁呢,竟沒有一幅作品能看到淺淺的墨沁,剩下那二十六張冊頁,除了用紙、用墨對,筆風僅僅算是像,尤其後面幾幅,連落筆都找不到鄭先生那份遒勁的影子,簡直拙劣得不能再拙劣!
鄭教授後悔,後悔出於對所謂親戚的信任,沒有仔細翻看每一幅作品,後悔在大嫂說要給自己拿手電時,出於面子而沒有接受,現在還能說什麽呢?他目光呆滯得看著窗外,一縷縷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欞, 灑落在地上,他卻感覺不到一丁點兒的溫暖,反而很冷,透骨的那種冷。
他發瘋似的抓起電話,撥出那串熟悉的號碼,電話那頭卻傳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刺骨的寒意籠罩在他的心頭,讓他不由自主打一個冷顫,他知道,服裝店生意忙,打他認識秀紅,就沒見過秀紅手機關機!
“對,對,服裝店!”猛然抓住線索的鄭教授飛也似的奔出書房,門都顧不得鎖,開上車,一路疾馳趕去服裝店。
正忙著招呼客人的服務員,見到他火急火燎的樣子嚇一跳,愣在原地半天才喏喏得問道,“國明哥,你。。你怎麽過來了?你不是和秀紅姐出國了嗎?”
“什麽?出國?!”鄭教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呀”服務員一臉詫異,接著說道,“秀紅姐說你們要結婚了,準備著出國旅行,上個月就把服裝店兌給我了,說是婚後好好照顧家裡,不做生意了,當時我還替秀紅姐高興來著。”
“啊!!”鄭教授一聲驚呼,就覺得天旋地轉,服務員的聲音越來越低。。
“國明哥,國明哥,你怎麽了,快來人啊,來人啊!”
當他醒來時,自己已躺在服裝店裡的椅子上,剛才說話的服務員和另外一位男士關切得守在身旁,看他醒過來,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他掙扎著坐起來,顧不得兩人阻攔,逃也似的奔出服裝店,再打電話,關機,繼續打,還是關機,直到中午,電話那頭的聲音已變成“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