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我不解得看著眼前這個中年人,難道他想用玉麒麟換郵冊,聊慰他死去的老姑奶奶,那位對我老太爺一片癡情的趙家小姐?還是想將老太爺遺骨挖去日本合葬?別看我願意幫齊叔討回公道,可以自家祖傳寶貝為代價我卻從沒想過,也不敢想,我第一次感覺自己腦袋是如此不夠用。
看我瞪大雙眼驚恐得盯著自己,中年人笑笑,走到我跟前拍拍我的肩膀,“說起來怎麽也算世交,你算是我的子侄輩了,我想替先人換回一點東西。”
“玉麒麟?!”我吃驚得喊道。
“不,不”中年人搖著頭,“文金寶,你老太爺,就沒留下其他東西嗎?”
“沒有。”我下意識得搖著頭,根本來不及想中年人為什麽這樣問。
“嗯。。”聽到我的回答,中年微微皺了下眉,隨即說道,“你確定是這樣嗎,還是再回家問問吧。”
“我確定!”這是我與林家較量一來第一次歇斯底裡得怒吼,不知道是因為一時間信息量太大,我的大腦難以承受,還是他們又提到我的家人,觸動了我最敏感最緊張的那根神經。驚得中年人不由得後退兩步。
“放肆!是不是我對你忍讓太多了,撒野也不看看地方!”林文海衝過來扶住中年人,一臉怒色看向我,那如抗戰時期日本翻譯般的媚相,真醜!
“呵呵!”我冷笑一聲,“我們家的事與咱們之間生意無關,我不想談,也沒必要談!”
“我想你會想談的!”站定的中年人還是一臉和藹,笑著說道,“你要的那本郵冊,現在價值在一個億以上,我可以從林先生這買過來,不要玉麒麟,也不要你們一分錢,隻換當年三姑太太給文金寶的幾封書信,你沒興趣嗎?”
“信?”我喃喃自言自語,愣在原地。
“文海兄”中年人又轉頭向林文海,“如果文先生拿出這些信,郵冊給他,價錢咱們商量,你們與齊家的帳一筆勾銷,這個主,我能做吧?”
“能,能,一本冊子而已,趙總說了算!”林文海如雞啄米般點著頭,一改先前從容冷峻的神態。
“小文,你看呢?”交代完,中年人雙手交叉身前看著我,臉上依舊是波瀾不驚而又慈祥的微笑,倉庫裡,有一個算一個,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炙熱如火般,烤得我渾身發燙,失去思考的能力。
“我要先帶走抱鼓,之後的事再談!”我稍稍平複下情緒,給出了答案。
中年人看看林文海,又看看林振山,林振山剛要說點什麽,中年人瞪了他一眼,隻得悻悻得低下頭,把話咽了回去。
“既然文海兄和振山沒什麽意見,我看可以,不是談定二百萬嗎,錢你們帶來了嗎?”
“帶來了!”這會功夫,我的心態稍稍平和了一些,既然事情已超出我們的預料,我只能先回去,和師傅、齊叔商量過再說,能帶走抱鼓就更好了。
“那好,文海兄,你安排吧!”中年人說著就要朝門口走去。
“趙總!”林振山緊追兩步喊道,一旁的林文海不住給他使著顏色。
林振山看看林文海,又看看我們,咬咬牙鼓足勇氣對中年人說道,“趙總,這倆小子不回來怎辦,他們可是用二百萬買走咱幾千萬的東西啊!”
“哈哈哈哈”聽到林振山的話,中年人竟笑起來,回頭虛指著林振山,“振山啊振山,把心放在肚子裡,他不會的,他兩個兒子很可愛。”
“什麽?!”我瞪著中年人,
緊握雙拳的手不住得在顫抖,憤恨充滿內心,眼裡噴出了火。 “哦對了”中年人又將目光轉向我,如聊家常般說道,“李麗做醫生合適,當媽媽可真不合格,二小子都三歲了,哪能還穿開襠褲,還穿紅色的,不好看,趕緊換了。”說完自顧自轉回頭,不顧我們的反應向倉庫門走去。
望著逐漸消失的中年人背影,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仿佛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壓得我喘不上氣來。至於接下來玉鼓是怎麽交接的,我仿佛置身事外般,根本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有一個念頭充斥在腦海,“我要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抱鼓送回滄海是在當天傍晚,由瑞雲軒派車,林朝陽和偉偉帶著兩個夥計與我們一起回的滄海,這是師傅特意交代的,並把付款、接貨地點選在盛德典當行,也不知師傅的用意是什麽,或者說我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這些。
自打接下齊叔的囑托,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害怕,中年人自信的笑容,“他兩個兒子很可愛”,這些畫面一幕幕浮現我的腦海,我反覆問自己,我能贏嗎,我能保護父母、李麗和兩個孩子嗎,我能保護我最好的兄弟嗎,如果我贏了是以失去他們為代價。。。我不敢往下想,我寧願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還是那個一事無成、頹廢的文寧。
“小寧,事情的經過我都了解了,不錯,乾的不錯,抱鼓由盛德以兩千五百萬價格收下來,你們還滿意嗎?”
“哎。”
“去掉典當行出的本錢,兩百萬,兩千三百萬我打算這樣分配,給你家裡和小鵬家裡各一千萬,按行情給小蓉兩個點茶水,也就是五十萬,其余的,作為你們下次生意的本錢,你倆看行不行?”
“行啊!坤叔,我真是愛死您了,不對,愛死寧兒了!”老鵬興奮著在我臉上狠嘬一口,自小到大,這都是我們之間表現激動最直接的方式,“寧兒,一千萬,我的媽呀,我這就回家,我要買大房子,我要找羅瓊複婚!我要讓閨女上市裡最好的小學!。。”老鵬語無倫次得說著,一米八多的漢子,眼裡竟滲出淚水。
“哎!”此刻我的眼裡也有淚,和老鵬不一樣的淚。
“哈哈,寧總,這是你給我的第一筆工資,頂上學校幾年了,還是你這老板好,晚上給員工一個機會,酒吧嗨起來吧?”高蓉笑著衝過來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卻被我一把推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半天才反應過來,嘴裡嘟囔一句,“德行!”
“小寧,怎麽了?”師傅關切得問道。
“師傅,我。。”我眼裡噙滿淚水,一塊石頭卻卡在嗓子眼,千言萬語想對師傅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看把你激動的,這可不像當老大的樣,你呀,經白抄了!”老鵬在旁邊白我一眼,和高蓉規劃起要去哪個酒吧慶祝。
師傅看穿我心思似的走過來,雙手重重拍拍我的肩膀,“想退出了?”
“師傅。。”不爭氣的眼淚終於流下來,竟不由自主重重點了點頭。
“寧兒,怎麽。。”高蓉吃驚得看著我。
“寧兒,你他娘的瘋了,不是你說要幫齊叔討回公道,絕不退縮的嗎,他娘的,逃兵!”老鵬不解得衝過來,扳過的我肩膀,狠狠搖晃著。
“回家看看吧!小鵬也是,小蓉也是,今天哪都不許去,出去這麽長時間,家裡都惦記著,馬上回家,什麽事明天再說!”師傅笑著說道,眼神還是那麽堅定。
漫無目的走在大街上,看著遠處墜落的夕陽和逐漸亮起的霓虹,我仿佛看到了當初意氣風發走出象牙塔的自己,看到了事業挫敗、落魄在家,家人無奈又充滿期盼的眼神,看到了陳強,看到了鄭姨,看到了齊叔,看到了林文海和姓趙的中年人!看到了老太爺,出身貧寒卻一身正氣、敢打敢拚的老太爺。。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拭去淚水,家門已近在眼前。
“到門口不進門,等著爸媽叫你啊!”李麗的嗔怪聲把我拉回現實,我趕緊揉揉眼睛,不讓家人看出我哭過。
“爸,媽,咱家的功臣回來了!兒子,快過來,你爸爸回來了,媽媽囑咐什麽來著,要跟爸爸說什麽?”
“爸爸真棒,鬥壞人,賺大錢,我們要買大房子咯!”大兒子發瘋般衝我跑來,小兒子呀呀蹣跚著也衝過來,讓我一下子忘記所有煩惱,緊緊把倆兒子擁盡懷裡,願這一刻,永遠不要逝去!
。。。
“今天呢,咱們一起給咱家的功臣,文寧,我最寶貝的兒子接風!”晚餐,老媽和李麗張羅了一大桌子菜,還買了蛋糕,老爸舉起酒杯,滿眼欣慰說道,說著說著,眼圈兒泛起了紅,“一千萬,爸媽一輩子也沒賺這麽多錢,我兒子本事,掙來了!這是我兒的出息,是我們的驕傲!來,乾杯!”
“爸爸真棒!”
“這老頭子,有啥可激動的,咱兒子拜對了師傅,入對了行,以後掙錢的機會多著呢,不過小寧,媽要囑咐你,你們古玩行水可深,走正路,歪的斜的咱不乾!”
“就是老公,媽說的對,你可得小心點,我們娘仨還指著你呢。”
這是離婚後李麗第一次叫我老公,父母的慈祥,妻子的嬌柔,孩子的可愛,我一口乾掉杯中的白酒,憋紅了臉說道,“爸,媽,麗麗,我。。”
“你小子,就不能聽爸爸把話說完嗎?”老爸笑著把我的話堵在嘴裡,接著說道,“聽老李說,你們還要去沈陽,天涼了,多帶衣服,那邊冷。”一句暖心的話卻把我扔進冰庫,我多想說“爸爸,我想回家了,我再也不要玩什麽古董,一千萬,足夠咱買房買車過日子,足夠咱再做起一攤其他的!”
有了老爸這句話,一頓飯我吃的心事重重的,老爸看穿我心思似的,幾次想開口說我的想法,都被老爸巧妙的擋了回去。
飯後,老爸把我叫到書房,親手給我焙了一盞烏龍茶,這是他的最愛,據說對降血脂很有功效。
“小寧,下午我和嘯坤通過電話,這段時間你做的事我都了解了,很不錯,爸爸為你的正義感和勇敢感到高興。”
“爸,我。。我不想幹了,咱有這一千萬乾點別的,不好嗎?”我癡癡得望著爸爸,內心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麽感受。
“嗯,剛才吃飯時我就猜到了你小子這點心思,說說,怎麽想的?”爸爸邊撥弄著茶爐裡的炭火,邊漫不經心似的問道。
“他們知道你們,知道麗麗,知道成成和乾乾!”我的聲音開始哽咽,成成是我大兒子,乾乾是小兒子。
“你退出,他們就不知道了?不報復我們了?”爸爸抬起頭,嚴肅得看著我,冷峻的眼神讓我不由打一哆嗦,大學畢業十來年,我們父子已經很少這樣談話了。
“我也和老齊通了話,說來我們還是師范學院校友呢。”爸爸不待我開口,接著說道,“小寧,你對付的是惡人,爸爸從小教育你,為人處世,惡人不惹咱,咱絕不惹他,但既然惹了他,就要打到他再也起不來,否則他一定會報復的。”
“爸爸,我記得!”
“記得怎麽還想退縮呢?”
“我是怕你們。。”我沒敢接著說下去。
“哈哈傻孩子!他要是敢來滄海找我們的麻煩,你爸媽也絕不是輕易受人欺負的,他要敢打我倆孫子主意,我豁出老命也絕不讓他出滄海!”老爸說的斬釘截鐵,我第一次發覺兒時父親高大的身影原來從未變過,一直就在眼前,只是我們不善於發現。
“我們跟李麗商量好了,明天她和孩子就搬過來住,這樣你在外面也放心。你掙的這一千萬,打算再買一套寬敞點兒的學區房,再買兩套門市房,若還有剩余,就給成成和乾乾存著。都寫你們名字,我和你媽老了,兒孫繞膝就是最大的追求,還求什麽呢?”
“爸爸,我。。”
“記住兒子,爸媽要的不是錢,是兒子成材、成事!還有一點,打惡人,要勇敢,更要智慧,要有手腕兒!李麗和孩子需要你來照顧,我們也需要你來照顧,這是一個男人該做的,別讓爹娘、媳婦兒孩子跟著你擔驚受怕,更別讓惡人踩得你抬不起頭來!”
“嗯!我記住了爸爸,您放心吧!”老爸一番話,一切愁雲瞬間煙消雲散,我狠抹一把臉上的淚水,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沒有退路,肩上擔子再重,迎著刀山火海,我也得上!
“爸爸,我想知道老太爺除了玉麒麟,還留下其他什麽東西了嗎,比如和趙三小姐的書信一類的?”既然確定了方向,我索性向老爸打聽起中年人說的書信,原本我還擔心父母會有忌諱,不知如何開口,現在豁然開朗,老爸就是我最堅強的後盾,最親密的戰友。
“有,下午嘯坤也問起這件事,我和你媽特地找了找。”老爸說著走向書櫃,取出一隻老舊的木頭匣子,“只是這麽多年、幾代人過去,丟失了一些,剩下的不全了。”
“啊,真的?”我的目光隨著老爸移動,最終定格在木頭匣子上。
我小心翼翼得打開匣子,一遝泛黃的紙片映入眼簾,“這。。這不就是詩嘛,趙小姐閑的沒事就寫詩寄給老太爺,來訴相思之苦?”
我茫然得抬起頭看著爸爸,爸爸雖也茫然,但卻比我堅定,“答案,得你自己找出來,一定要在惡人找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