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楊衝的命令,襄平縣令把丁、張二人關在兩個面對面的牢房之中。這兩間牢房事先被打掃清理過,整潔異常。
“真的不是我!我沒有殺你父母,也沒殺那個李騰。我從房裡出來之時,他們已倒在了血泊裡。你想想,我和他們無冤無仇,我也就是平時脾氣大了點,殺人的事我從沒乾過,而且我一個弱女子,那個李騰那麽壯,我怎麽殺得了他。”張蘭玉隔著走廊,向丁令威喊話。
丁令威背對著她,垂著頭,此刻他稍稍冷靜了下來,但心中仍然悲痛萬分,腦海裡仍然浮現出父母和李騰的死狀。
李騰是神仙,會這麽容易被凡人殺死嗎?他心裡有些疑惑,又聽到張蘭玉說的話,覺得不無道理。她並非窮凶極惡之徒,爹娘雖不喜歡她,卻也沒有虧待她,而且以她的體格,自己是殺不了人的,更殺不了李騰,那又會是誰殺的呢,那幾把匕首又是怎麽回事?真的會有人要嫁禍給她嗎?
丁令威轉過身來,對張蘭玉說道,“你……可有看見是誰殺的?”
張蘭玉說道,“我當時在房裡,只聽見外面有爭吵聲,然後就是幾聲慘叫,我出來一看,他們三人已經倒在了血泊裡,沒了呼吸。所以我才趕緊叫人去找了姑父來,沒想到他竟然……”
“竟然想把罪名扣到我頭上?”丁令威接了話茬,臉色如鐵。
“你放心,只要查出真凶,我們都能出去。”張蘭玉說道。
若換了往日,張蘭玉斷然接受不了自己無罪卻被關進牢房。但這些日子以來,在丁令威的影響下,她懂事了不少,而且經歷了如此大的變故,周圍的人都說自己是凶手,只要能證明自己的清白,被關幾天倒也不是那麽難接受,所以此刻竟安慰起丁令威來。
丁令威沒有說話,身子轉了過去。
襄平縣衙內,縣令正在發愁。
“這案子怎麽審?”縣令皺著眉頭問身邊的幾個屬吏。
仵作驗屍說確是死於那幾把匕首,丁家的鄰居也說聽見張蘭玉和丁陽夫婦爭吵,衙役在丁家仔細搜尋也沒看見任何不法分子的痕跡,只有可能是家賊作案。但又不可能是家仆所為,丁陽夫婦平日裡待下人甚厚,那些下人都感恩戴德,沒有理由害他們。那就只有張蘭玉最可疑。
可是,要怎麽審?那可是太守的外甥女,屆時太守還要親自過問,總不能把她帶到公堂上用刑吧。縣令想到這裡,快要愁死了。
這時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進來了。
縣令見他來了,問道,“王主簿,這個案子,你看要怎麽辦?”
“什麽案子?”
“還不就是丁家的案子,就是你堂弟調戲的那個女人!”縣令沒好氣地說道。
那人一聽,臉色瞬間沉下來。
原來這人正是王易的堂哥王亭,上次王易調戲張蘭玉之事,害他被縣令痛罵一頓,閉門反省了一段時間,但仍留在縣衙任職。
王亭趕緊向其他同僚詢問了這個案子的狀況,問清楚之後,走到縣令跟前,低聲說道,“大人,可否屏退左右,聽在下一言?”
縣令聞言,便讓其他人都退下了。
“大人,此人既是太守的外甥女,自然不可給她定罪,我看只有……找個人把罪名頂了。”
“談何容易?這件事不少人都看見了,襄平城裡議論紛紛,連太守都不得不把張氏關押起來。”
“大人,我有一計。”王亭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何計?”
“大人只需七日後把太守請過來,
當著眾人的面審訊丁、張二人即可,我自有辦法。” 縣令說道,“你真有辦法?我可提醒你,我為了保你,費盡了心思,若是辦不好這件差事,你就給我卷鋪蓋走人!”
“大人放心。”王亭隨後又低聲說道,“你我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那件事我可是一直替大人瞞著呢。”
縣令露出無奈的神色,隨後說道:“好吧,就交給你。”
七日後,太守、縣令都已坐在公堂上,丁、張二人被帶了上來,門外有不少圍觀的百姓。
縣令開口道,“下面由……這位主簿來代替本官問話,丁令威、張蘭玉,爾等須如實回答。”
王亭清了清嗓子,問道,“丁令威,你可是家中獨子?”
“此事還需問?”丁令威翻了個白眼。
王亭笑了笑,說道,“你本以為你是家中獨子,可後來發現,令尊在外有私生子,是也不是?”
“胡說八道!先父乃是正人君子,豈會如此?”丁令威既震驚又憤怒,同時也很疑惑,這人想幹什麽?
一旁的張蘭玉也懵了。
“三十二年前,令尊丁陽曾與一女子無媒苟合,致那女子懷孕,那女子後來生下一子,名曰:李騰。”
“放屁!你這狗官!竟敢汙我先父清名!”丁令威怒不可遏,起身欲毆打王亭,但被衙役製住了。
張蘭玉傻眼了,李騰是丁陽的私生子?不像啊,況且他與丁令威如此親密,怎麽會是……
“丁陽把李騰作為仆人招進家門,時常給他一些財物,不料此事被你發現。你擔心丁陽遲早會把家產留給李騰,遂生殺心,謀劃買凶殺害丁陽和李騰。但你做事不密,計劃被你母親薑氏發現了,薑氏愛子情深,並未泄露此事,只是告誡了你一番,但你深恐薑氏將此事告知你父親,於是讓殺手連她一並殺了,是也不是?!”
丁令威明白了,這人是想把罪名扣在自己頭上,聲嘶力竭地吼道,“你血口噴人!你這混蛋!!”
張蘭玉也回過味來了,開口說道,“荒謬!那李騰乃是我夫君自己招入府中的,丁家仆人都知道,一問便知。”
王亭沒有理會張蘭玉的話,“帶人證!”
一個兩鬢斑白的婦人被帶上來。
“老夫人,敢問你與丁陽是何關系?”
“他是我兒子的父親。”那婦人答道。
門外一片嘩然。
“那麽令郎姓甚名誰?”
“李騰。”
丁、張二人都清楚,這婦人定是被收買了。丁令威說道,“狗官,你竟敢買通他人串供!”
誰料那婦人一聽這話,上前拽住了丁令威的衣服,異常激動地說道,“是你!你殺了我兒子!你還我兒子命來!”
婦人哭了起來,哭得涕泗橫流、悲慟欲絕,同時又充滿了憤怒,全然不像是假的。門外圍觀的百姓聽見這悲慟的哭聲,看見她臉上的淚水,紛紛同情起她來。
丁令威驚呆了,這人哭得好像真死了兒子一樣,不停地解釋說,“我不知道你兒子是誰,我沒殺你兒子。”
那婦人哭個不停,王亭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隨後說,“把人帶下去,再帶證人盧氏。”
婦人被帶下去時,在場的百姓都看見了她聲淚俱下的樣子,紛紛感歎,這真是個可憐的母親。
“盧氏,丁令威曾經在你這裡買了三把匕首,是也不是?”
“是!”那人答得飛快。
“你這是誣陷!”丁令威氣得滿臉通紅,臉上青筋暴起。
王亭沒有理會丁令威,而是繼續問道,“那三把匕首,是什麽樣的?”
“都是青銅刀身,黃金刀柄,刀柄上鑲了一塊玉,是洛陽一個姓張的巧匠打造的。”那人答道。
“去仵作那裡把凶器取來!”王亭對衙役說道。
不一會兒,衙役帶著那三把匕首來了,王亭問道,“盧氏,你看看,可是這三把刀?”
那人看了一眼,說,“正是。”
王亭隨即讓衙役把這三把匕首給門外的百姓看。
“哎喲,還真是誒。”人群裡有人說道。
丁令威眼見此情此景,著急地向身後的人群說道,“各位,別聽這狗官胡說,我沒有買凶殺人!我沒有殺我父母!”
“可那日有人聽到張氏和死者吵架了。”人群中有人說道。
王亭笑道,“家中吵鬧,乃是平常之事,但請問,張氏這樣一個弱女子又豈能持刀殺掉三個人?況且那李騰還是個年輕力壯的漢子。”
“是啊。”人群中有人附和道。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王亭轉身對丁令威說道,而後又吩咐身邊的衙役,“將那三個殺手帶上來。”
三個壯漢被帶了上來,王亭對他們說,“丁陽、薑沅、李騰三人可是你們殺的?”
“是。”三個人齊聲說道。
“是誰指使你們?”
“他!”三個人一齊指向丁令威。三人回答得乾脆利落,動作整齊劃一。門外又是一片嘩然。
“你們是如何殺死丁家那三個人的?”
“回大人,小的們收了丁家公子的錢和三把匕首,然後那日翻牆進入丁家,用匕首殺死了那三人。 而後我等翻牆逃走,本欲逃出城去,不料被城門守衛抓住,求大人看在我等說出幕後指使的份上,饒我等一命。”其中一人說道。
此人一說完,門外像炸鍋了一樣,議論紛紛,已經有許多人在痛罵丁令威是大逆不道的白眼狼。
丁令威聽到門外人群的議論,頓時感到無力回天,明明自己什麽都沒做,明明自己才是苦主,竟然被反誣成弑父弑母之人,竟然還有這麽多人信以為真。張蘭玉見此情此景,心中困惑又無奈又憤怒,這些人怎麽一會兒說自己是凶手,一會兒說丁令威是凶手。
“太守大人,縣令大人,”王亭作揖道,“案情已經明了,是丁令威買凶殺害了丁陽夫婦和李騰,並且想要嫁禍給張氏,此等弑父弑母之罪,不可輕饒,請二位大人定奪。”
縣令看了看楊太守,只見楊太守撚了撚自己的胡須,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色,縣令隨即說道,“本官宣判:丁令威買凶殺人,弑父弑母,大逆不道,七日後將他押赴西市斬首示眾!”
丁令威此時已無力抗爭,只是惡狠狠地看著縣令和太守,連呼吸都開始顫抖。父母已死,他本就肝腸寸斷,又被人誣陷,百姓也開始戳他脊梁骨。
“大人!我夫君絕不是凶手!請明查!”張蘭玉一聽是這樣的結果,驚恐萬分。
丁令威向她看去,似乎有所動容。
“本案已結,勿複多言,張氏,你是無罪之身,你可以走了。”縣令說道。
“可是……”
“把丁令威押下去。”縣令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