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入閣第一日,勿生事端,勿生事端。
余光掃過王齊一身俠隱服飾,墨弈眼前恍然浮現白日蕭師姐與同門寒暄聊天的畫面,心緒稍動,三兩步踏入房內,不再理會身後質問。
屋內中央空曠鋪設一張茶色地毯,低矮木幾陳列其上,三個柔軟坐墊環繞。
墨弈利落盤腿坐下,好奇地打量起周遭布置。
三人弟子房,自然是各有各的床鋪與書桌,不過其中上下鋪裡底下那層堆疊被褥、褻衣,顯然是已被王齊佔用。
住舍空間不小,內置不少典雅衣櫃或是劍架等裝飾,古香古韻,比起自己在禾裕村的小破屋強上百倍。
掀開食蓋,一股蒸騰熱氣撲面,濃鬱菜香勾得墨弈胃腸咕咕作響。
青椒肉絲。
清炒白菜。
虱目魚粥。
葷素搭配,藥膳大補,墨弈垂涎三尺,立時狼吞虎咽,精純熱意遍湧全身,暢快得無法言喻。
三兩下搞定碗中餐食,少年仍意猶未盡,不舍地用調羹去撥弄潑灑在盒底的菜肴,這一翻搗,卻是發現了一張被壓在盤底的紙條。
【師弟慢點吃,小心噎著,嘻嘻。】
墨弈無聲一笑,連心頭都稍稍暖和了些許。
收拾過碗筷,他再度盤膝打坐,試圖借助藥膳之力運行功法,重新踏上修煉之途。
《太玄心訣》
悲歡樓的普適心法,基本人手一本,講究的是發勁的狠辣與出其不意,用刁鑽暗勁堵塞敵方經絡,使其氣滯難行。
據說此心法總綱受過編纂改動,樓眾所習並非原版,墨弈費盡心力大量翻閱樓中古籍,這才依稀找到原文的隻言片語。
【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久久浸淫此道,他逐漸從中悟出一套劍法與輕功,還找到了改善呼吸吐納的訣竅,借此將內功生生拔高一個層級,這才在樓內脫穎而出。
只是秘籍雖妙,他現在卻似巧婦無炊為米,空有山珍在手不得烹之。
經絡刺痛難忍,氣薄不暢,更別提聚氣運行,完整走過一個周天了。
百般嘗試之後,墨弈無奈選擇放棄,老老實實去習武場找回那兩具被擱置的機關木偶。
天色昏暗,舍內照明不佳,添置幾柄燭台之後方能看得清木偶關節鏈結的各處細節。
“我安裝於此處的鐵板哪兒去了?”
“膝蓋節點的活塞滾木居然被去掉一節?有意思。”
“刀劍之長,竟然可以被收納進如此狹窄的空間,當真是設計巧妙!”
“......”
一通稟燈研究,墨弈深感慚愧。
難怪木師父先前說自己改裝得狗屁不通,現在想來確實如此。
翻來覆去左瞧右看,兩具木人鬼斧神工,毫無墨弈插手改良的余地。
此等完美之作,他視之若心中瑰寶,疼惜有加,然後一股腦兒拆得乾乾淨淨,瑣碎零件鋪滿一地。
不破不立,學習高深技術的第一步便是嘗試將其絲毫不差地複現出來。
燭火跳動,映照下一個半跪在地的人影左挪右晃,擺出各種千奇百怪的姿勢。
此刻若有閣內弟子路過窗外,怕是會認為俠隱閣招收了某個苗疆弟子,正在屋內跳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詭異祭祀舞蹈。
天賦使然,不過幾個須臾,木偶便漸成人型。
隨著墨弈越發輕車熟路,怪異零件拿到手中,便好像有冥中之意告訴他該往何處落手,猶似文豪提筆,水到渠成。
望著面前與拆卸前一般無二的機關木偶,墨弈精神為之一振,欣喜踏前半步,正欲好好欣賞成果,卻忽覺腳下硬物硌疼。
移腳拾起那奇怪的圓弧型木刻,愣愣瞧上數息,他的眉頭慢慢擠成了一堆。
“嘶——不會吧!”
東張西望片刻,怎麽看住舍裡的物件兒也沒有缺胳膊少腿的樣子,墨弈隻得將剛拚裝好的木人拆開了去。
風風火火又是一陣鼓搗,昏暗住舍再次爆發一聲哀嚎。
“啊?這次怎麽多了兩件?”
......
如此反覆折騰到夜深,墨弈衣服未祛便疲倒熟睡在床鋪上,周圍則立著兩架拚裝完全的機關木偶。
只是歇息未久,舍門便“砰”得一聲被撞開,將墨弈吵個半醒。
熟悉的開門方式,不用睜眼也能聽得出定是那王齊所為,但他現在身心俱疲,無力牽扯,皺皺眉頭翻個身子便欲再度入睡。
可那王齊卻仿佛成心不想讓他睡好覺似的,東碰一下西撞一下,“叮鈴哐啷”鬧個不停,片刻後更是突然驚聲尖叫。
“甘玲娘!這.....是什麽玩意兒!??”
墨弈久居樓中, 早已養成睡夢也得保持警惕的習慣,因此睡眠一向較淺,此刻身後陡然炸響一嗓子,他哪裡還有睡意。
“大半夜的,你失心瘋個什麽?”墨弈提燈照著不遠處的王齊,皺眉問道。
“這這這......鬼怪!”王齊一臉驚恐,不停向後縮著身子,手指搖搖晃晃指著墨弈身邊。
墨弈順著指尖的方向偏頭看去,頓時啞然失笑。
“看清楚了嗎?不過是兩具木偶機關罷了。”他提起油燈湊近將木偶照個清楚,順便不忘譏諷一句,“你就這點膽量?”
王齊看清木人樣貌,又聽墨弈話中嘲笑,心緒冷靜下來,卻升起些許不滿。
“哼!白日辯不過我,懷恨在心,便使這等下作伎倆恐嚇於我嗎?”
“隨你怎麽想。”墨弈滿不在乎翻倒在床鋪上,接著毒舌道,“習武之人居然害怕鬼怪這等無稽之談,莫不是做了許多虧心事?”
“胡......胡說!我沒有!”王齊下意識爭辯一句,只是不知為何語氣稍顯心虛。
“你做沒做虧心事我不想知道,但為了我今後安穩的睡眠,好言奉勸你一句。”
“熬夜習武不會精進迅速,只會給予你一具壯碩非常的屍體。”
“你怎麽知道我去......不對。”王齊望著對面床榻上背對自己的少年,深覺此人極其傲慢,當下不服之心又起,“要你管!”
“我才懶得管你,但你日後若仍在深夜鼓噪不停,吵我安眠,我便讓你這輩子都習不得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