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亞不太對勁。
不止是赫爾,其他人多少也有一點感覺,總是靜不下來的緹亞,在吃完晚餐後,居然沒打算再去閑晃,說是今天游水太累,想要休息。
時間還早,其他人還想再去五層轉轉,因此是由赫爾抱著緹亞回房,只是一進房間,緹亞立刻就撲上了床,精神十足地滾來滾去,怎麽也看不出半點疲累的樣子。
“到底怎麽了?”赫爾坐在床沿,伸手蓋在緹亞的小肚皮上輕輕撫摸,雖然小蘿莉晚餐時心不在焉,不過有他喂著,東西也沒少吃,肚子都有些鼓鼓的。
“在思考人生。”緹亞唔了一聲,翻轉身子,一隻小腳跨到了赫爾腿上。
“實話呢?”赫爾捏住緹亞的小腳丫,輕輕揉著腳心,癢得她咯咯直笑。
“咪、咪嗚……”緹亞象征性地踢了赫爾兩腳,翻滾著身子逃了開去,在床上呈大字橫躺,沒個形象:“真的是在思考人生……我在想,羅肯和安莉雅的事情完了以後,我們何去何從?”
何去何從?
這詞有些莫名,但是赫爾明白緹亞的意思。
當初離開麥爾迪的時候,是受了愛莉薩所托,護送翠絲特到奎亞克,接著漸漸和教庭有了牽扯,此去教庭,一是為了歸還羅肯傳承,二是為了治療安莉雅,並非他們出來旅行的目的。
他們的旅行,本就是漫無目的,原本尋找老師勉強算是一個,可是這個死老頭沒事跑出來露個臉,一下子又跑沒影,究竟算不算達成目標,可讓赫爾糾結死了……
“妳有什麽想法?”赫爾趴到床上,輕輕撫弄緹亞的瀏海,他知道小蘿莉雖然不著調,卻不至於好高騖遠,到時候隨便選個方向不也是旅行?緹亞會在此時提起,必然是有什麽原因。
“這個嘛……”緹亞搭上赫爾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拉平,覆蓋在自己的小臉上頭:“我想去料理後事。”
“料理……啥?”赫爾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想去理料後事!身後事的後事。”緹亞重複了一遍,望著赫爾。
“誰的後事?”看緹亞說的認真,赫爾不知不覺也斂起了笑容。
“我的。”說出這兩個字時,緹亞神情嚴肅。
“……”赫爾心裡一沉,緹亞說的是‘我的’,而非她和小薇,那表示這和小公主沒有關系,更何況有關艾薇兒的一切早在兩百多年前就結束了,這一句‘我的’只會是、隻可能是他的小緹亞,好端端地,緹亞怎麽會說要給自己辦後事呢?難道說她會……可是這又怎麽可能啊?她不是亡靈嗎?亡靈不是不會死嗎?難道……她當初說過的,也不曉得自己是為什麽才變成亡靈的,現在終於找到原因,卻也發現……
“噗嗤!”赫爾越想越多、越想越亂,臉色也越發地難看起來,就在這時,緹亞卻是笑了出來,公布答案:“我是緹亞,也是艾薇兒,也是羅肯大主教,也是人偶師,也是……”
赫爾差點一口氣順不過來,直接嗆著了,緹亞趕忙又是拍背又是倒水的,只是嘴角勾勾笑的那叫一個可惡啊!
‘身後事’的確是緹亞的,可緹亞不止是緹亞!她是靈魂寶珠持有者意識碎片的集合體,過去那些寶珠持有者,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獸是活是死也不管在不在這個世界……通通都是緹亞!
明白了,也給氣笑了,再殷勤赫爾也不領情,接過茶水隨便在戒指裡找了一個空余空間扔了進去,抓過小蘿莉對著屁股就是兩巴掌。
巴掌輕輕的、打不疼,隻把緹亞癢得緹亞咯咯笑,爬到赫爾的腿上坐好。
“羅肯應該不用了吧?要辦的是另外三個人的身後事?還是只有那個人偶師?”看著小蘿莉嬉皮笑臉的樣子,赫爾無奈問道,靈魂寶珠是縱向繼承,緹亞和小薇以外的持有者,至少是活在兩百年以前的人物了,所謂的身後事不太可能是喪事,那沒有意義,比較有可能的,就是像羅肯大主教藏在遺失筆記裡的秘密一樣,有什麽持有者未了的心願。
“都不是,”緹亞否定了一下,嘻嘻笑道:“人偶師是一個,還有另一個,至於最後一個……本身也沒什麽特殊之處,加上生活的年代最早,至少是一兩千年前,沒得辦……所以總共是兩個!”
赫爾汗顏,緹亞忒無聊,兩個三個也要計較:“身後事什麽的,早在當初就辦好了吧?”
說完,赫爾愣了愣,將‘身後事’一詞反覆咀嚼了兩次,自己也笑了,這個詞太貼切,貼切得讓人別扭。
“我說的‘身後事’,指的不是葬儀那一種。”緹亞搖了搖頭:“還記得以前說過……地球的我,可能也已經死了嗎?”
緹亞承認地球來客的身份時,早就同赫爾猜測過了,小薇遭到刺殺時,她的靈魂跟著被卷入靈魂寶珠,與其他的靈魂相互融合,最終誕生了現在的緹亞,可是原本的自己很有可能會因為靈魂被撕裂,而變成白癡或是死去……
“妳的意思是,其他的持有者也可能和妳一樣,因為靈魂寶珠的意外而發生不測?”赫爾很快會意,當小薇出事時,意識與靈魂寶珠相連的持有者,有很大的機率會碰到一樣的遭遇:“等等…這種情況應該很接近暴斃吧?妳都沒有發現有的持有者死得很詭異嗎?”
赫爾疑惑,就他所知,構成現在緹亞人格的靈魂不下千萬,要是有這麽多的持有者發生意外,那早該有人對靈魂寶珠產生警覺了啊?
“一來,這種情況不多,靈魂寶珠經歷的時間太過漫長了,大部分的持有者很難有機會‘看’到小薇的時代;”這個問題,早在沉睡的兩百年間緹亞就思考過了,此時不疾不徐地解釋道:“二來,藉由靈魂寶珠體驗到的,是持有者的感受,而非靈魂寶珠,所以只要持有者死去或將靈魂寶珠遺失,這層關系就會立刻失效,直到換成另一個持有者為止,所以很難發現的。”
赫爾點點頭,舉一反三道:“也就是說,這個世界的另外兩個持有者也是死於非命囉?妳們好像說過那個人偶師個性蠻孤僻的,所以如果他發生事故,可能會遺留什麽問題,需要處理嗎?”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緹亞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其實這次去教庭,也可以當成是處理羅肯大主教的‘身後事’!”
赫爾失笑,這個世界地廣人稀、交通不便,再加上多種族共存共榮,文化相當多元,對於死亡的概念和態度也是五花八門,不過他受到上一世的影響,是比較嚴肅看待的,可惜現在和他討論這事的是緹亞,怎麽都正經不起來。
“另外兩個持有者是什麽情況?都是什麽年代的人?”踢掉鞋子、在床上盤腿坐好,赫爾一邊詢問,一邊從空間戒指裡拿出剛剛緹亞給自己倒的茶水,順便弄了一杯果汁給小蘿莉--南林主題餐館的果汁當真不錯喝,因此他們買了不少囤積在戒指中。
“人偶師的話,時間還在羅肯大主教之前,”緹亞美滋滋地接過果汁,因為是存放在戒指中的冷藏室裡,所以不用另外施法冷卻:“雖然展間那尊人偶保存的程度十分完好,但其實那是將近一千年前的作品了。”
“一千年前?”赫爾訝然。
“差不多,太詳細的沒法推算。”緹亞啜了一口,是香蕉果汁:“畢竟靈魂寶珠的持有者無法透露出任何有關寶珠的訊息,所以從一個持有者到另一個持有者之間,大多會經過一些植物野獸甚至微水,很難確定時間變化的。”
“不能人與人之間傳承嗎?就算無法講明靈魂寶珠的功用,但是也可以當作傳家寶繼承下去吧?”赫爾疑惑。
“不是不能……很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透過靈魂寶珠看到過去未來的。”緹亞把果汁放到床頭櫃上,伸了個懶腰:“況且靈魂寶珠本身不止不起眼,還心機得很,懂得給自己上偽裝……別笑!它是真的很心機!”
捶了赫爾一拳,緹亞嘟嘟嘴,繼續解釋靈魂寶珠的‘心機’之處:“靈魂寶珠的外形不是固定的,會依據情況變化,在這個世界,看起來就跟路邊隨便一顆普通石頭差不多,地球上也是一樣;但是在純粹金屬構成的星球,它的質地卻會變成金屬;甚至在風世界水世界,它還有可能變成灰塵氣泡,本身也沒有什麽魔力靈力,連科學手段都偵測不出它有什麽特別……總之什麽不值錢變什麽,絕對不是傳家寶的料。”
靈魂寶珠不過是緹亞習慣的一種叫法,真要是一顆石頭的話,那些體型不大的飛鳥遊魚蛇鼠爬蟲之流是萬萬‘持有’不來的。
關於靈魂寶珠的細節,兩人只是隨便聊聊,現在靈魂寶珠不僅損毀,而且就緹亞和小薇發現的X粒子來看,早都變了形質,沒有討論的必要,所以赫爾很快拉回了話題:“剛剛說到人偶……是一千年前的作品,所以人偶師活著的年代,至少也是一千年前?”
雖然那具人偶看上去還算新穎,絲毫沒有半分古物的樣子,但赫爾並不如何意外,有來自異世界的知識,人偶的技術水平恐怕遠超他的想象。
緹亞沒回答,扮了個鬼臉。
赫爾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廢話,所以換了一個問題:“那個人偶師會有什麽身後事?呃,等等,妳都找到人了,如果真有什麽事,讓她自己處理就可以了吧?”
“說得也是,”緹亞拖著腮幫子,長長呼了一口氣:“不過讓那家夥自己處理的話,有點不放心啊!”
“妳知道她有什麽身後事?”緹亞吐氣的模樣可愛,赫爾忍不住伸手貼住她的臉頰,上下揉動。
“呣!”緹亞在赫爾腿上蹦了一下,以示抗議,卻也沒有掙脫,由得他欺負自己:“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家夥醒了以後,一定會想辦法尋回她以前的作品吧!”
“作品?尋找?”聽到這個詞,赫爾就忍不住汗顏了一把,他想到翠絲特,亡靈少女的遺願是尋找罪者後人,幾乎是他接過最無厘頭的委托來著……
“不會像翠絲特那麽麻煩啦!”聽赫爾提起了亡靈少女,緹亞也是無語了一會兒,跟著解釋道:“那個人偶師在世時,做了一屋子的人偶,以我對她的了解,等醒了以後一定是會想辦法去尋回那些人偶的……你放心吧,她做人偶基本上是自娛自樂,從不外流,所有的作品都藏在一起,並且有層層保護,外流的機會不大,基本上只需要找到她當初存放人偶的地方就可以了。”
聽到不用滿世界找東西,赫爾松了口氣,不過還是有些好奇:“妳剛剛說隻她自己一個人的話會不放心……找個東西而已,怎麽會不放心啊?”
“怕找不到啊!翠絲特的話,雖然要找的目標很多,但是有教庭秘法,可以直接探得罪者後人的所在,就是花費時間長短的問題而已;那家夥的情況就不同了,存放人偶的地點隱密不說,從佐米發現……佐米就是佛拉明哥號的船長,唔,就算能從佐米那裡得知發現人偶的地點,也不一定就是她一千年前的居處吧?嗯……補充一點,那家夥對周圍環境一向莫不關心的,說不定連當初自己住的地方叫什麽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我們也不見得能找到……”
緹亞分析著分析著,連自己都感到無奈,赫爾聽了也同樣頭大,好在這不是他們當前需要考慮的問題:“人偶師的事,等她醒了以後再說吧!另一個持有者呢?”
“另一個持有者,你應該有所猜測了?”緹亞不直說,反問,還偷偷往門口的方向瞄了一眼。
“一點點,我先確認一下,他的順序是在羅肯大主教之後、小薇之前吧?”
“嗯!”
“他的種族該不會是……”
………………
佛拉明哥號七層,緹亞所在客艙正對面的房間中,純白的少女靜靜地蜷縮在床上,眼睛似閉非閉,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一般,與表象不同,少女此時清醒得很,靜靜聽著對門房間中的對話……為了乘客隱私而加厚的門板和隔牆,對她完全不構成障礙。
少女靜靜聆聽,緹亞講這番話,或許也是要讓自己聽到的。
“……他在這個世上還有一個,嗯……算是遺孤吧!雖然她不需要我的幫助,倒不如說,我和小薇不要打擾她還比較好,但是我們對她還是有一份責任……”
責任?
那算什麽?他死了,她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
少女面無表情,純白的小手卻是捂上了胸口,那裡是心臟的所在,可是久久沒有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