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這特麽是子彈!”
上午,刑捕司又臨時召開了一場會議,此時的會議室,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會議桌中央席位,地中海的司長黃征,親手挑著一個透明證物袋,面色鐵青地盯著會議桌上的所有刑捕:“是今天早晨,海上救援司的秦司長親自送來的!”
傅野雖隔著黃征四五米遠,但他仍舊能清晰地看清,那個證物袋裡的東西。
一個圓柱形的小鐵殼。
在海底浸泡了五年時間,表殼呈青銅色,但不難看出是一顆子彈。
常見的步槍彈,前端呈圓錐形、後端呈圓柱形。
只有手槍,才是用的證物袋裡,通體圓柱形的子彈。
“這顆子彈在哪發現的?”紀柯偏過半個腦袋,低聲問房傑。
“據說是在船長的駕駛室裡。”房傑說。
坐在房傑身邊的施詩聽到兩人的對話,冷不丁說道:“我檢查的屍骸裡,沒有死者中過彈。”
“駕駛室裡也沒有?”
從施詩的角度,只能看到紀柯的半個腦袋,她扭頭平視前方,冷淡地說:“沒有。”
“那這顆子彈估計是打空了。”房傑小聲說道。
“這顆子彈的目的,就是為了打空。”
加入對話的,是傅野:“這是一顆示威的子彈。持槍者就是為了告訴船長,‘我手上有槍’。”
“啪——”
令人膽顫的拍案聲!
會議室眾多刑捕相繼一驚,朝聲源處望去,只見主席位上的黃征面色鐵青,十根指頭已經摳到了桌面裡:“你們四個!”
眾人循著黃征的目光望過去,傅野、紀柯、房傑已經無地自處。
倒是身為女流的施詩面不改色。
“你們把會議紀律置於何處?第三天了,和諧號丟失的那五千萬,下落查清沒有?”
在場都能看出,黃征已經在盡量壓製怒火了,但那份臉色仍舊不好看。
“海事司定下的記者答疑會,三天之後就要召開,到時候會把和諧號沉海的所有細節公之於眾!現臨時出現在駕駛室的一顆子彈,讓郵輪沉海的性質完全發生了變化!海事司要是把真相公布出去,必然在社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在座諸位,你們身後是二百三十余號冤魂!他們的家屬、所有關注此事的社會群眾,也在等你們的答覆!”
這番話是說給急案組聽的。
會議廳內一番討論,最終把和諧號被劫持案、餐廳殺人案、五千萬資金失蹤案串聯起來。
三案並成一案,交由急案四人組負責偵破。
會議散場後,房傑、傅野、紀柯仍舊回到資料室,一心撲到那堆難啃的資料上。
……
臨近下班,資料室的房門響了,閉關一整天的施詩捧著手頭的資料,站定在門口,一股工作狂人的味道。
“存疑的屍骸,檢測報告出來了。一百七十七號死於心臟破裂,作案凶器是刀,距心臟最近的肋骨有刮痕。兩百零六號死於失血過多,作案凶器也是刀,脊背骨有兩處刀刮痕跡,一處深入皮肉四公分,一處七公分。應該是凶手第一次未中要害,又在原傷口附近補了一刀。替你們核對過梅文書整理的資料,兩具屍骸都是在餐廳被發現的。”
駕駛艙裡有人全程拿槍抵著船長腦袋;餐廳內有凶徒持刀大開殺戒。
至少兩個人參與才能完成的計劃。
“他們相互協作,配合默契,合力劫走和諧號上的二十億資金,
造成郵輪失事,巨款沉海的假象。” 這似乎是最為合理,且無法辯駁的一種可能性。
房傑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陷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傅野。
唐歷二零一八年之後,刑捕查案避親原則廢除,即便傅野身為和諧號失事案重大嫌疑人的親屬,也沒有律法阻止他繼續調查此案。
因而四人組的查案名單暫時不變。
……
刑捕司的DNA數據庫裡,沒有找到和一七七號、二零六號相匹配的遺傳數據,兩具屍骸也沒有人認領。
但在紀柯眼裡,白骨可語。
他將一七七號屍骸、二零六號屍骸的顱骨單獨從鑒證科取出,下班途中又把車開到了陶土市場,購買了二十斤陶土。
把傅野一起帶回公寓後,紀柯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塑料大褂。
他要借助兩名死者的總共三十塊頭部骨骼,逐層推演、還原二人生前的四十四塊面部肌肉;再通過填充面肌、咀嚼肌,合理補充眼、耳、口、鼻。
盡最大的可能,複原死者生前的模樣。
對方的這一番操作雖然如有神助,但傅野在大學裡司空見慣。
就連刑捕學院最有權威的寇準教授,都稱讚其為犯罪肖像領域,十年難遇的少年人才。
人物模型複原工作看似簡單,實則講究,其中某一塊肌肉形狀出錯,都會對最終呈現產生很大的影響。
紀柯整夜守著兩個人的顱骨,把那些模擬肌肉的陶泥貼了又拆、拆了又補。
凌晨四點,倒在沙發上的傅野隱約聽到一絲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不遠處懶人沙發上的紀柯伸了個懶腰。
“弄完了?”傅野問道。
紀柯苦笑著說:“還剩一個。”
傅野低頭,現場一片狼藉。
但歷經八個小時,其中一個人的面部輪廓終於清晰可見地呈現在眼前。
“辛苦。”傅野努努嘴,比出一個大拇指。
“剩下的交給你了。”紀柯笑道。
傅野打開電腦建模軟件,熟練地操作起來。
一如在刑捕學院的默契。
天亮之前,第一個死者的三維立體模型已經存進U盤當中。
下午三點左右,第二個死者的面部模樣被紀柯捏造出來,傅野再度打開電腦賦模。
……
這一天是外勤,黃昏時分倆人乘坐紀柯的私家車,返回刑捕司。
大部分刑捕已經下班,司裡冷冷清清。
紀柯和傅野一人捧著一尊泥顱,走進檔案室,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擱置到和諧號沉海案專屬的檔案架上。
傅野又將拷貝電子模型的U盤,放置到文件櫃裡,小心鎖好。
對周邊環境再三檢查,確定整間檔案室只有兄弟兩個人,紀柯才鎖上檔案室的大門。
天色全暗,整片走廊黑黢黢。
所有科室的人都走光了,只有司長辦公室仍舊亮著燈。
傅野、紀柯從檔案室出來、走進走廊的時候,司長黃征正好站在辦公室門口鎖門。
見兩個年輕人迎面走來,黃征開口叫住他們:“剛下班?”
傅野平日裡看到的黃征,都是一副威嚴的樣子,從來沒有見他當眾笑過。
他倆並不直接歸黃征管轄,和這位不苟言笑的一司之長接觸甚少,就算是現在偶逢寒暄,面前的黃征依舊板著一張臉。
面對黃征的提問,紀柯點頭。
傅野搖頭。
黃征審視犯人一樣看著二人。
“回來放點東西。”傅野指著檔案室,說道。
“嗯,”黃征點頭,問兩個年輕人:“案情進展怎麽樣。”
傅野看了紀柯一眼,見對方沒給回應,就如實說:“模擬複原了兩名受害者的面部肖像。”
“好,”黃征攬過傅野的肩膀,邊走邊說:“抓緊時間破案。”
黃征、傅野、紀柯三人邊走邊聊,出了刑捕司的大門。
……
大雨絲毫沒有停下的趨勢。
刑捕廣場外圍的公路邊最熱鬧,汽車鳴笛聲、樹葉摩挲聲、雨柱落下聲相互交雜。
偶有汽車急晃晃地從馬路這邊的黑暗,駛向另一邊的黑暗。
黃征松開攬住傅野肩膀的手臂,向外送了一程:“行了,你倆路上小心。”
紀柯盯著頭頂黑沉沉的天空,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放進雨裡:“這雨怕是沒完沒了。”
傅野一把將紀柯推進雨裡:“磨磨唧唧。”
衝進雨裡的時候,傅野回頭看了一眼黃征:“司長不走嗎?”
黃征難得地露出一抹笑容,指了指車水馬龍的街道:“叫的車還沒到。”
跑到廣場中央的紀柯回頭,扯開嗓門喊道:“司長,跟我們一起走吧,先送你回去!”
“不了,車一會兒就到。”黃司長說道。
紀柯跑上前拎住傅野的袖口,一邊把他往露天停車場扯,一邊喊話黃征:“那司長,我們先走?”
紀柯、傅野驅車駛離刑捕廣場的時候,黃征仍舊一個人,孤挺挺地站在大廈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