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傅野來說，今天是個極其重要的日子。

　　潮濕的空氣正吹拂在身後這片綿延的海岸線上，沙灘背後，是一座充滿朝氣的超級大都市，鯤倫。

　　沿海公路的入口早已被封鎖，傅野站在警戒線內，定定地望著半空。

　　眼前懸浮著二十架直升機，五四組陣，共同吊運著一個被拆卸掉的集裝箱零件。在它們身後，是一艘由鋼鐵鑄成的龐然大物——和諧號郵輪殘骸。

　　金光浸潤著，它像一尊用鋼鐵鑄成的巨大藍鯨，擱淺在清晨七八點的第一縷陽光下。

　　沉海五年，打撈工作持續八個月，這艘郵輪終於在今日吊運上岸。

　　五年前，父親傅文忠電話告知剛剛大一的傅野，因工作需求，要出國幾個月。

　　第二天新聞就報道了和諧號郵輪失事、失聯的消息。

　　而後傅野得知，父親攜價值五千萬的資產乘和諧號出海時，也在這艘郵輪上，如今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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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司長您好，請問和諧號郵輪失事的原因目前是否查清?”

　　“當時船上包括工作人員在內共有兩百三十七人，這些人裡是否存在幸存者?”

　　“有傳聞稱這艘郵輪載了價值五千萬的資產，消息是否屬實?”

　　“和諧號失聯，有沒有可能和這筆資產有關?”

　　記者群體圍追堵截，【海上救援司】的秦司長硬生生用雙手扒開一條通路。

　　“讓直升B組準備吊運工作。還有，現場治安極度紊亂，聯系【刑捕司】加強現場管理，無關人員悉數清場。”他一邊向和諧號殘骸疾走如飛，一邊厲聲對跟在身後的文書說道。

　　說話間，秦司長正好經過傅野。目光掠過眼前這名年輕刑捕時，他別有深意地皺起眉。

　　察言觀色的文書領會到上司的意思，短暫停留在傅野面前。

　　指著眼前那七八個圍堵著秦司長的記者，他說道:“刑捕同志你看，這些人究竟是怎麽溜進來的?他們對救援司的搜救工作產生了很惡劣的影響！”

　　還沒等傅野做出應答，公務繁忙的文書就掏出手機，撥打電話跟上了秦司長的腳步。

　　“直升B機組準備，七點五十入場，聽指令進行吊運作業……”

　　空中數十架直升機“轟隆”的巨大噪音籠罩海灘，周圍風沙四起。

　　傅野的衣袍汩汩地翻滾著。

　　他努力睜大雙眼，逆著疾風，向圍堵秦司長的記者群體跑上去。

　　“請沒有工牌的朋友們現在離場，搜救工作及相關問題暫不作答！”傅野被記者撞得東倒西歪，也正因此，眼的余光掃到身後中年人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那張臉給他無形之中帶來一股壓力。

　　“小哥哥通融通融，我們就問最後兩個問題，只要秦司長答完我就走！”

　　為首的女記者見傅野長了張好說話的臉，討價還價。

　　“要不要臉?”

　　人群裡傳來一陣威懾十足的男聲，引得眾人紛紛扭頭朝聲源處望去。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當中，那個寸頭年輕人撥開人群，一把抓住傅野的胳膊，將對方向身後拽去。

　　“搜救工作結束以後救援司會召開記者招待會的，傅刑捕說了多少遍，搜救相關問題現在保密，丫都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傅野定定地盯著紀柯的後腦杓。

　　他們倆人同期從刑偵學院畢業、進入鯤倫市刑捕司，行事作風卻一剛一柔。

　　“兩分鍾，”紀柯伸出兩根指頭，

犀利的目光掃過人群:“趕緊離開，否則小爺請喝茶！”　　相比傅野文縐縐的驅趕方式，紀柯的做法有效得多。

　　記者吃癟遇上硬茬，相繼放棄最後的掙扎。

　　紀柯扭過頭，拍了拍落在傅野刑捕服上的風沙，說道:“你父親罹難…就是在這艘船上?”

　　傅野沒有回話，只是定定地望著眼前的巨型集裝箱，目光複雜。

　　不遠處的中年男人望著傅野的雙瞳又深邃了幾番，他踱步，走到傅野、紀柯並排:“兩位年輕人，感謝解圍。”

　　紀柯扭頭朝，抽空身邊看了一眼，客氣笑笑:“哦，秦司長言重了。”

　　鋼鐵摩擦的巨大聲響回蕩在整座城市上空，如同巨獸的哀嚎。

　　秦司長望著眼前懸停在集裝箱上空的直升機矩陣，深沉的嗓音響起:“你倆入行幾年了?”

　　“第二年。”傅野答。

　　直升機組螺旋槳製造的巨大氣流，吹得秦司長原本蒼老松弛的面部變形得厲害，但臉上的肅穆卻不曾被吹散。

　　他徐徐點頭，沒有說話。

　　“秦司長。”傅野欲言又止:“這些零部件會被直升機運輸到什麽地方?”

　　“那裡。”秦司長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沙灘，在那個地方搭建了一個可拆卸的藍色鐵皮廠房。

　　“和諧號郵輪過於龐大，海上救援司、【海事司】都沒有充足的場地陳納它。船上的遇難者屍骸需要家屬認領、船艦的磨損情況待評估、船艦沉海的原因也沒查清，這些工作都需要在一個足夠大的場地開展。郵輪殘骸的處理流程也需要多方面協商，時間周期長，只能停在這裡。”

　　秦司長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指著傅野身邊的紀柯，問道:“我剛剛聽那位小同志說，你的父親也是在這艘船上罹難的?”

　　傅野點頭。

　　“節哀。 ”秦司長表示安慰地拍了拍傅野的肩膀。離開前，他對這個俊朗的年輕人說道:“罹難者屍骸的認領工作，後天上午八點開始。”

　　這是秦司長表達同情的方式，委婉，又頗帶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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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小時，對海事司來說過於倉促。

　　工作人員加班加點，日夜不休，要對郵輪上的屍骸進行匹配、編號、DNA采樣分析、遺物整理，並聯系乘客家屬。

　　任務量龐大。

　　但第三天上午八點鍾，海事司組織的遺骸認領工作仍舊準時展開。

　　海灘上臨時搭建了一個四百平米左右的藍皮集裝箱，用來安放罹難者屍骸。

　　集裝箱外面，排起了一條冗長的遇難者家屬隊伍。

　　傅野攙扶著滕鳳嬅，站在長蛇中間不起眼的位置。

　　晌午時分，母子終於進到集裝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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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一片，視野可及的地方，都是用白布遮蓋的陳屍車。

　　采血化驗的過程中，傅野把滕鳳嬅安置在了等候區。

　　沒過多久，一名戴著口罩的白衣護士向母子二人走了過來。

　　“兩位是不是傅野、滕鳳嬅?”

　　傅野緊張起來，他站起身，正色地點頭:“是。”

　　“不好意思，”白衣護士說道:“已發現的罹難者DNA數據庫中，不曾匹配到與你們二位提供的DNA相似的DNA數據。”

　　“什麽意思?”滕鳳嬅忽然站起身，疑惑地揪著傅野的衣袖問道。

　　傅野低頭，解釋說道:“裡面沒有父親的遺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