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BJ對於南方人來說，並沒有想象中的涼爽。炙熱的太陽烤著大地，植被稀稀疏疏地點綴著街道，透著一股敗下陣來的氣餒。

　　這點可憐的綠意對於16歲起就從未在夏天的美國街頭打過遮陽傘的林丹來說也是猶如杯水車薪般的存在，大首都的熱氣快把她這個剛回國的福建人給烤幹了。

　　林丹一邊搽汗，一邊看著手機上的高德地圖，尋找自己即將前往面試的大樓。

　　西二旗互聯網園區內矗立著一排排頗有些抽象派畫風的幾何型大樓，四周環繞著大大

　　小小的蘭州拉麵、麻辣燙和烤串店。

　　幾輛員工大巴不斷地穿梭在這些在美國上市的大型互聯網公司、小飯店、便利店和咖啡廳之間，毫不違和地連接著新科技和接地氣的生活，景象之蓬勃猶如二十一世紀之後中國快速崛起的互聯網經濟。

　　這是2017年6月初的某一天，國內的街頭巷尾正彌漫著對韓流花美男的狂熱追捧，這些千篇一律、膩人眼睛的白面紅唇看得久了不免有些味同嚼蠟，遠不如同期太平洋對岸的娛樂頭條來得精彩紛呈。

　　偶像明星賽蓮娜擺脫了生病、肥胖和同前男友比伯分手的陰霾，狀態神勇地重新復出，並同知名男歌手威肯戀得火熱;但正值人生高光時刻的她或許不會知道幾個月後自己會重回比伯的懷抱，也更無法預測這場世紀複合又在不到一年後徹底結束。

　　同她分分合合長達9年之久，曾把自己稱為“另一個神賜的禮物”的比伯居然會離開自己，迎娶了一位名叫海莉的女孩，而自己則再次陷入病痛的困擾。她同比伯的神仙戀情也被對岸的中國粉絲們改名為“北美意難平”。

　　人生大概總是如此變幻莫測，才能夠令那些其實連自己也無法預測自己人生的各路算命師們賺得盆滿缽滿。

　　從高中起就來到美國留學的林丹在取得麻省理工學院的碩士學位後順理成章地就職於美國百年名企瑪麗百貨，並同自己的同學——高大帥氣的美國人丹尼爾普起了青春戀曲。

　　這種順風順水的生活突然在一年前出現了轉折，本以為會定居在美國的林丹回國了，此刻，她正站在鐺鐺外賣總部的門口等待通過安檢。

　　林丹有著典型南方女孩的長相，鵝蛋臉，鼻子高挺，一雙細長的鳳眼透出智慧的光澤，

　　若不是她的額頭和男生一般寬闊，無端端生出了一股英氣，這長相可是相當可人的小家碧玉。白皙的皮膚略施粉黛，在棕紅色長發的襯托下更顯粉嫩。雖說她也是30出頭的年紀，但保養得宜，加之從小到大生活優渥，沒有經歷過柴米油鹽的俗世煩惱，活脫脫地像是個只有25、6歲年紀的女孩，青春逼人。

　　為了今天的面試，她特地挑選了維果.羅夫(Viktor & Rolf)的短袖襯衫，搭配設計師定製的黑色闊腿西裝褲，令本就有1.7米身高的她更顯挺拔修長。

　　林丹走進鐺鐺外賣的一樓大廳，和其他訪客一起進行了身份證掃描登記後，由身穿製服的公司安保人員帶領著進入了面試人員的專屬電梯。

　　“叮！“

　　電梯門開了，林丹見到了早就等候在外的人事經理。

　　“您好！請問您是林丹女士嗎?”

　　人事經理問道。

　　“您好！我是。“

　　林丹微笑著點點頭。

　　“請跟我來。”

　　人事經理帶著林丹穿過一片大型辦公區，

向鐺鐺外賣商務部總經理的辦公室走去。　　明媚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可容納百人的辦公大廳，辦公桌上的若乾盆栽和香薰機裡的薰衣草精油爭相釋放出沁人心脾的味道，舒緩了辦公區內穿梭不停的忙碌。

　　休息區的小圓桌上擺滿了各式零食和飲品，帶著工牌的三兩員工愜意地靠在紫色的弧形沙發上討論問題。

　　林丹跟著人事經理來到辦公區拐角處的一個大門前停下了。人事經理打開門，示意林丹進去。

　　大門在林丹身後關上，她從容地落坐，面前是一張大辦公桌，隔著這張辦公桌，坐在她對面的是今天的面試官——鐺鐺外賣商務部的總經理金玉堂。

　　金玉堂約摸40歲出頭，平寸頭，又白又胖，提溜的小眼睛裡透出一股莫名的不可一世，卻少了油膩中年男人必備的圓滑。

　　雖說貴為國內知名上市公司的高管，但金玉堂卻不怎麽修邊幅，上身一件不太合身的普通白襯衫，鼓起的啤酒肚撐開了肚子上的襯衫紐扣，他時不時地用手拉拉襯衫，遮下小肚。下身穿一條洗的有些發舊的卡其色便褲，雙腳時不時地晃動著“窮人抖”。

　　金玉堂快速地掃了眼了林丹的簡歷，抬起頭，隔著黑框眼鏡，用他的小眼睛打量著她。

　　“你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金玉堂說道。

　　“2004到2008年，我就讀於斯坦福大學的經濟系，畢業後在花旗銀行擔任大客戶經理，兩年後在麻省理工學院攻讀數據科學的碩士學位......”

　　漸漸地，金玉堂拿著簡歷的雙手開始顫抖。

　　“回國前一直在紐約瑪麗百貨擔任營銷總監的職位，2014年的復活節和聖誕節期間以

　　消費者社會階層分級和消費偏好建立模擬數據追蹤和定製廣告，完成瑪麗百貨自2004年以來的最高銷售額。”林丹從容地說道。

　　“嗯......嗯......”

　　金玉堂扶了扶小鼻子上的黑框眼鏡。

　　“以你的年紀來說，這些經歷確實很優秀，但畢竟是在紐約嘛，平台自然好。”

　　“(乾咳)喀！”

　　金玉堂一個沒憋住，咳嗽了一聲。

　　“年輕人有這樣的成績是應該肯定的，不過我也在這行業裡工作了16年(故意拖長音)……國內的行業規律、做事風格你還需要多多學習。”

　　金玉堂緊張地看了眼林丹。

　　林丹上身輕松地往後靠在辦公椅靠背上，將一條長腿輕輕搭在另一條長腿上，認真地聽他說話。

　　金玉堂突然想起了什麽，立刻挺直了佝僂的身軀，一隻手再次拉了拉被肚腩撐開了一個小缺口的襯衫，仰起了高傲的下巴，小眼睛附視著林丹。

　　“要知道雖然你們這些在國外留學的人起點比國內的同行高，但是中國是人情社會，人情！你懂嗎?國內的人脈是很重要的！想要勝任我們營銷部總監的職位......”

　　“所以你是覺得我沒人脈，不能勝任這個職位?”

　　林丹睜大眼睛，嚴肅地問道。

　　“……嗯……也不是這麽說……我公司這麽大，難道還缺人脈?還缺資源?要下面的人四處拉活找生意嗎?我是說學習！學習！跟著像我這樣有經驗的領導學習……”

　　金玉堂被林丹的問話弄得有些尷尬，昂起的頭立刻耷拉了下來，緊張地看著她。

　　“跟你們這些從外面回來的人說話真是費勁！你聽說過‘粉絲項目’嗎?”

　　金玉堂再次挺直腰板，小眼睛附視著林丹。

　　林丹愣了一下。

　　“就是擁有眾多粉絲的明星，小鮮肉，‘鮮肉’，你懂嗎?”金玉堂補充道。

　　林丹依舊一臉懵圈。

　　“連鮮肉都不知道……所以說你們這些從外面回來的人要多多學習。現在的年青偶像，

　　男的，都叫“小鮮肉”，我們會在微博微信上讓這些小鮮肉給我們的外賣APP打廣告，我們再聯系他們的粉頭幫忙造勢，組織線上線下的活動……”

　　金玉堂的口氣裡透出了些許鄙視，似乎比先前剛面試林丹的時候自信了不少。

　　“所以……你們的營銷和用戶推廣完全不需要科學的數據分析，參考歷史數據以及擴大

　　消費人群，只需要......明星粉絲?”

　　林丹一臉困惑。

　　“科學?數據?”

　　金玉堂冷笑了一下，恨不得把鼻孔裡噴出的冷氣給眼前這位精英海歸降降溫。

　　“那玩意兒有用?你在那邊好像很牛逼似的故弄玄虛地給我搞一堆PPT，給我整一堆數據，我就會認為你一定可以給我賺到大錢?”

　　“如果可以完全靠明星粉絲來賺錢，請你出具歷史銷售數據說服我！”

　　林丹坐直身板，上身前傾，雙手搭在金玉堂的辦公桌上， 有些生氣。

　　“你看你，我就說跟你們這些從外面回來的人說話費勁！”

　　金玉堂聽到“歷史銷售數據”幾個字，突然緊張起來。

　　“我只是說這是我們的一個特殊項目，不是說你的方法不好，不好我還面試你?這是我們公司開的特殊項目，你是不了解粉絲威力的強大，你搞那麽多數據，賺得都是辛苦錢，可我的粉絲項目不一樣，這個項目絕對可以輕輕松松保證我們部門一年的淨利潤一個億都不止！當然啦，我們今年只要完成一個億的小目標就好。“

　　金玉堂立刻變了臉，笑眯眯地看著林丹。

　　林丹聽了金玉堂的長篇大論，頓時松了口氣。

　　“我在2015年為瑪麗百貨創下過10年來的最佳銷售紀錄，單萬聖節和聖誕節所在的四季度營銷淨利潤就突破了1.4億美元。當然，我不會以美元的銷售業績比對人民幣的銷售業績，其實中國是現在全球相當重要的消費市場，雖然你的粉絲項目有些不好理解，但以我的經驗和鐺鐺外賣的平台，完成你的一億人民幣小目標是不會有問題的。”

　　語畢，林丹放松了緊繃的神經，靠在座椅上，期待著金玉堂的回答。

　　仰頭斜靠在椅子上的金玉堂正喜滋滋地沉醉在自己的誇誇其談中，突然他自滿的笑容被林丹的話收住了。他重新拿起林丹的簡歷，貼近自己的臉，小眼睛眨了下，拿起筆在簡歷上的主管意見欄裡寫道:“聘用。”

　　“難道說少了......”

　　金玉堂小聲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