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嘉養十八年初春,三月一路豔霞,鶯飛草長。
松江府,位於大囧朝的東部,長江入海口,氣候宜人,一方水土養一方百姓,民生富庶,商賈集聚。
奶寶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沿街的小吃攤散發出陣陣的鮮香,勾引著他的肚皮。
他坐進一間小酒肆,酒肆裡人聲鼎沸,他挑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份白切雞,一盤牛肉,一碟炒素,一盅黃酒。
黃酒是溫過的,入口有些許苦澀,滑過喉嚨時有一絲辛辣,淌入腹中時帶有一股暖意。
銀子,自然是不缺的。
他已經習慣了此間的飯食,他在松江府已經逗留了兩個月了,此時距離他和鹽幫長老的會面也過去一個月了。
忽然酒肆裡的人們騷動起來,紛紛向街道上湧去,古代的百姓們,沒有什麽多余的娛樂活動,所以對於湊熱鬧,聽八卦之類的事情有獨鍾,用松江府人的話講,這種行為叫做“格鬧忙”。
人們圍在街道邊上議論不休,使得奶寶八卦之心大起,也擠入人群,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人群中硬生生擠進去,這招致了很多人的不滿。
他擠到人群的最前方,只見一面牆上貼著一張布告,上面頓然便是自己的畫像,畫像旁寫著“懸賞緝拿……”
“靠!”奶寶小聲啐道,“抓老子抓了一個月了都抓不到,懸賞緝拿?切!”
他回頭又向人群中擠,一邊暗罵這些人擠成一團搞得自己出都出不去。
然後就發生了戲劇化的一幕。他擠出去的時候撞倒一個大媽,大媽倒在地上大喊:“小夥子你把我撞到了你不能走。”之類的話,然後人們把注意力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幾十雙“慧眼”盯著他,突然有人發現奶寶和懸賞令上的畫像十分相似,然後馬上就有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這件事,幾十個人把奶寶圍了起來,包括那個剛剛倒地的大媽,他們紛紛拉住奶寶不讓他走,又有人跑去報官,但這些人並沒有考慮過應該怎麽分賞金的問題,很顯然他們主張“和氣生財”,準備來個“見者有份”……
可是奶寶,這個自號“無敵暴龍戰士”的男人,與錦衣衛和府衙周旋一個月都沒有被抓獲的男人,怎麽可能栽在一群手無寸鐵的平民手裡呢?
只見他雙手握固,足下一蹬,霎那間騰空而起,眾人拉扯著一件外套,紛紛摔倒在地。
奶寶一躍跳到酒肆屋頂,踏瓦而行在跑到酒肆的一個角落的時候踏穿了屋頂,掉了下去,沒有摔跤沒有打滾,只是穩穩落地,卷起剛才未吃完的酒食,翻窗而出,消失在大街上……
春風。四月的春風,撫草木之生長,伴長江之東流。
一個男人,中年男人。
坐著,用屁股坐著……
一個年青人,年青的男人。
立著,就這麽立著。
“你來了。”
“是啊,我來了。”
“我等你很久了。”
“是麽?”
“當然。我一直在等你。”
“那你現在想怎樣?”
“我想殺了你。”
“唉。”奶寶歎了口氣。
“你歎氣做甚?”
“像你這樣的人……要怎麽改變呢?”
“我倒要聽聽,你想怎麽改變我?”
“你沒法改變。”
“說得對。”
“你只有死。”
“什麽?”
一張撲克。一張紙做的撲克。
一道血痕。
一道可笑的血痕。 一條人命。一條該死的人命。
奶寶看著眼前的男人倒在地上。
奶寶很欣慰,他的血沒有沾到自己的身上。
是時候讓“龍傲天”這個名字傳遍天下了。
四月初九
應天。大囧朝的陪都。
飛鴿幫應天城分舵的大堂上。
一個男人坐在一把檀木椅上。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今天會來這裡的人。
他等的人來了。
能量君一襲兜帽黑袍,衣擺被風吹起。
男人想要看清能量君的臉,可是他只看到一個面具。
面具上的圖案,就像是一個被攪動著的陰陽魚,在向下滴著猩紅的血滴,下面是一個笑著的,快要咧到耳根子的嘴巴圖案。
“信。”能量君隻說了一個字。
男人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放在了桌上。
信的封口很完整。
四月初六
益州,蓉城。
一間尋常草廬,門內卻別有洞天。
范十三提筆而書。
普通的毛筆,普通的墨水,普通的信紙。然而在這封信被塞進信封的那一刹那,一切都變得非同尋常。
距其一百二十裡。
二十一盤膝而坐。他的手邊放著一支長槍,一支掛著紅纓的長槍。
一隻信鴿落在槍纓上。純白的信鴿,頸項處有一縷黑羽,昂著首。
四月十五。
廬州,夜,月光明潔。
一道閃電刺破長空,擊在一杆長槍頭上。
福輕若羽看著手持長槍的老人,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五月。
中原,一片山脈連綿之處。
一隻白鴿撲騰著翅膀,飛進山裡,落在一間居室內,化作了一張符紙,顯出了字跡:有言姑娘收……
四月下旬。
京城郊外。
離殤站在道上,手裡捏著一隻白鴿,取下了白鴿腳上的信紙。很顯然,這家夥手上這封信是截了別人的……
四月中旬。
松江府,鹽幫總舵。
一場大宴,熙熙攘攘。
最前面那一桌,坐著鹽幫的幫主、長老。
最前面那一桌的“上座”,坐的卻不是鹽幫的人。
那個最尊貴的位子,坐著一個青年,這個青年,叫奶寶,化名龍傲天。
史永顏起身舉杯道:“諸位長老同道。”
喧鬧聲漸止。
“大家共飲此杯,慶祝我江南鹽幫東山再起!”
喧鬧聲大盛。
“敬諸位長老!”
“敬史幫主!”
“敬鹽幫列任幫主!”
“敬諸位兄弟!”
“多謝幫主!”
“敬龍大哥!”
“好說好說。”……
是夜。
客房。最好的一間客房,頂樓江景大床精裝修客房。
門,開了,悄無聲息。
一個蒙面殺手,拿著一把匕首,貓著腰悄悄地走,走到奶寶的床頭,想要用他左手上的枕頭,和右手上的匕首,來取“傲天”的“龍首”。
黑暗中,他用枕頭按住了床上的包袱,用匕首扎爛了一條被子。
“如果你們不在酒裡下藥,我可能真的會喝醉。”奶寶的聲音如鬼魅般傳進了他的耳朵,這也是他在這個世界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了。
奶寶沒有馬上離開,他知道外面埋伏著多少殺手。
過了片刻,殺手們果然進來了。
“你們犯了一個錯誤。”奶寶靠著窗說道,“既然想把我困在樓頂,就不要有窗戶。”
“哼!”帶頭的殺手冷笑道,“下面可是吳淞江,看你往哪跑!”
“唉,所以說你們愚蠢。”奶寶歎了口氣,“如果下面是平地,那我才無路可逃。”
說完他就朝後倒了出去。
殺手們大驚,衝到窗邊,而奶寶連背影都沒有給他們留,他們只看見一個巨大的水花。
在奶寶落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在江水灌入他的衣服裡的那一刹那,他明白了,什麽是江湖。
五月。
一個青年站在松江府衙的大門前,看著衙門口牌匾上寫的“松江府”三個大字,看了半個時辰……
兩個衙役在遠處看著他,準備上前問問情況。
可就在此時,他把手伸向了懷裡,掏出一個卷筒紙芯大小的木製圓柱體。
他擰開這玩意下面的一個小蓋子,從裡面拉出一根線,用力一拔,那東西竟然開始冒煙,然後只見他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投擲姿勢,將手裡的“手榴彈”朝著衙門扔了進去……
在聽到“砰”的一聲過後,他舉起了雙手,等待著衙役們將自己抓捕。
半個時辰後。
松江府尹呂華那身穿官服頭戴官帽,一身正氣地坐在了“公正廉明”四個大字的下面。
“威誒誒誒誒武嗚嗚嗚嗚……”
“篤篤篤篤篤篤篤……”
“升堂——”
“帶人犯!”呂華那喊道。
“呃大……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人……人犯他,人犯他跑啦!”
“跑了?”
奶寶跑了,就在堂外,在一班衙役的羈押之下,生生用內力扯斷了拷鐐,放倒了衙役,就這麽跑了。
他沒有往外面逃,反而往後衙跑,施展起輕功,整個衙門沒有人攔得住他。
五月半。
“顧先生,這個我可是給您拿到了,至於怎麽讓那松江府換個班子,亂上一亂,您看著辦哈。”奶寶翹著二郎腿,飲著茶道。
那個被稱為顧先生的男人翻閱著手上的冊子:“合作愉快,寶少俠。”
五月下旬。
一隊官差護送著車隊,行走在松江府的大街上,路上的行人紛紛避開,卻唯有一人,筆直地站在車隊的前方。
領頭的差人面作怒色,正要上前教訓教訓這不長眼的“刁民”,可下一秒,他卻面無人色……
“有句話幫我帶給欽差大人。”奶寶湊到那差人耳邊道。
六月,空氣燥熱。
一隻手掌拍在桌案上。
桌案後面的富商神色局促。
“從今天下午開始,你名下的所有產業全部歸龍傲天所有,你名下的所有錢莊統統改名為……呃……`牛逼錢莊’,你名下的所有……”
“是,是!”富商急忙站了起來。
“呃對了,今晚我要吃六月黃。”
七月。
松江府尹呂華那,手戴拷鐐,身穿囚衣,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平頭百姓,他看著這個自稱“龍傲天”的男子,眼中似有一片火海。
“哼哼,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呂大人……哦不,呂炮,哈哈哈哈哈,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這裡的百姓私下裡總是叫你呂炮了,哈,哈哈哈哈哈……”
七月底。
“又找我做甚啊……顧先生?”奶寶再一次踏進這間房間。
“寶少俠,顧某,想請你殺個人。”
八月十五。
奶寶從飛鴿幫松江府分舵回到住處,打開手中的信件,仔細讀了三遍,剛要放下,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開始翻箱倒櫃,翻找了半天,然後一臉失望若有所思地坐下。
又過了約摸一泡尿時間,他再次舉起信紙,開始朝上面吐口水……
吐完口水以後他再次仔細地讀了兩遍,然後將信紙直接塞回信封,扔進一個鐵盆裡,鐵盆裡殘留著一些灰燼,他擦了一根火柴,將這封信也變成了灰燼……
九月,寂靜得九月。
秋風,蕭瑟的秋風。
如果說秋天好似一位身著薄紗的少女,那麽九月份,就是這一縷輕紗下的安全褲。
秋風吹在人的身上,可感受到秋風的,卻不是皮膚,而是人的心。
春風,訴衷腸,吹人蕩漾。
秋風,訴離殤,吹人惆悵。
忙碌了一天的寶少俠回到他生活的小院……
這是一個有晚霞的傍晚。
冬天的晚霞,像火苗。
秋天的晚霞,像眼睛。
奶寶“看”著傍晚的風,品嘗著手中的純天然無添加食品,這是他成為一名“江湖俠客”的第八個月。
他突然想起了穿越前的日子,那個時候的他,沒有武功,不會舞刀弄棒,只是和能量君學了幾招飛牌技,也足夠裝逼,也有些排面。
穿越前的奶寶,一定不會想得到自己會有這樣一番奇遇,自己會變成這樣一位俠客。
人在擁有了某些東西的以後,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追憶沒有這些東西的時候。
可他已經身在江湖,他已經是一個俠客了,一個許多人曾經夢想中的俠客。
他吹著風,望著月。
他追著風,趕著月。
嘉養十八年,松江府。
臘月二十九,按大囧朝松江府的習俗,這一天被稱為小年夜。
奶寶沒有早上出門的打算,卻很早就起了床,在這個世界的他和其他穿越者們都已經習慣了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生活模式。
這一天他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並且置辦了很多“年貨”。很顯然,他是覺得去年因為在山上修煉沒有隆重地過年,所以今年更應該過個好年。
奶寶在松江府有不止一個住處,但他最常住的這裡,是一套位置不算很偏,也不是很靠近經濟中心的院落,大有“隱於市”的意思。
他一個人將一整個院落打掃得乾乾淨淨(他自己隻用一間,所以另外幾間都髒的很,打掃一遍還是很費力的),並且張燈結彩,除了人少了點兒之外……那氣氛屬於是有了。
臘月三十,大年夜。
敲門聲突然地響起,奶寶趕快跑過去應門,可開門卻一個人都沒有看到,他疑惑地轉過身,卻突然有一個身影在他面前落地。
能量君抬起頭:“奶寶。”
“君哥,輕功大成啊!”奶寶興奮地喊道。
范十三騎著一匹良駒,在松江府的市井街頭格外亮眼,他一路尋找信中提到的地址,來到一件院落前。
“老君!奶寶。”看著大開的院門,他喊道,像是久別的故人。
二十一和張十七坐著馬車來到這座南方的城鎮。
福輕若羽提著一杆藍纓槍,穿梭在喜慶的氛圍中。
嘉養十九年,元月初一,子時。
很少有一天,大囧朝的人們這麽晚還沒有進入夢鄉。
很少有一天,穿越者們在一間院子裡,望月酌酒。
能量君舉杯道:“諸君元旦快樂,祝各位平安喜樂!”
【這章夠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