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閱歷的年輕人最容易被捧殺。
從未對人出手過的李不塵,此時隻好手拿著竹馬拉開了架勢。看客們一見少年要使用手裡的古怪兵器,登時叫好聲更加喧鬧幾分。
李不塵光顧著享受吹捧,此時才突然反應過來,他壓根沒學過劍呀,他還拿著根竹馬,這可怎麽跟對方打。他偷偷回過頭,對著混在人群中的徐青梅比了一個疑惑的眼神,意思是:你的竹馬,什麽時候到我手裡了?
徐青梅先是一愣,隨後她心領神會,很誇張地擠眉弄眼起來,絲毫不顧及李不塵看不懂。末了,她還衝著李不塵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李不塵十分震撼,有那麽一刹那,他這個“絕世高手”差點失態。
“誒呀,管不了那麽多了!”李不塵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向對面的青衫劍客請招:“前輩,請出手吧!”
青衫劍客面沉如水,嘴上不做回應,搭著劍柄的手腕輕輕一抖,一瞬之間利劍便向李不塵飛去!
此劍裹挾肅殺之氣,見者無不心寒。
李不塵右手用上拈花指的巧勁,手中竹馬周身微微一擰,竹馬蹭過劍身,利劍方向偏離,直直向天空飛去,在劃過一道圓滑軌跡後順勢飛回青衫劍客手中。
青衫劍客並不停留,長劍在手,一劍向李不塵刺了過來。
李不塵本想用竹馬襠下這一劍,但想到這是小時候送給徐青梅禮物,徐青梅打小愛不釋手,無論在哪都貼身帶著,馬上又舍不得拿它來擋劍了。
李不塵左手五指靈動,將竹馬從掌中彈出,竹馬在空中飛了幾個奇異圈圈,竟是遲遲不往下落。右手順勢往口袋裡一探,摸出四個銅板來,四個手指肚緊吸著銅板,隨後整個右手黏起一股棉柔內力,裹挾著銅板又快又飄忽地飛向劍客!
青衫劍客手腕一抖,把刺出去的劍收到身前,襠下了飛來的四枚銅板。
少年接下了空中落下的竹馬,眼見青衫劍客身後的四枚銅板去而複返,他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可惜只是一瞬,這笑意就轉為了驚訝。
青衫劍客只是雲淡風輕地挽了個劍花,把劍背在了身後,那四枚偷襲身後的銅板就被打散在地。從始至終,那劍客連頭都沒回!
“你的拈花指隻練到了‘飛花’,你師父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練到‘摘葉’境界了。”那劍客一板一眼地評價。
李不塵眉頭緊鎖,一方面是感受到了雙方的實力差距,另一方面就是心疼扔出去的那四枚銅板了,也不知道一會偷偷撿回來會不會丟了“絕世高手”的面子。
青衫劍客看著眼前少年的窘態,也不再向前出招,只是把手中劍平端在身前。他閉上如水眸子,深色頗為虔誠。
夜色下,滿街百姓屏息凝神圍觀著這一幕。只因那劍客一人,所有人心裡隻覺得莫名的靜謐平和。
仿若銀瓶乍破水漿迸,街邊一酒鋪的數壇好酒突然炸裂開來!壇內酒水不顧店家痛心疾首的挽留,在空中緩緩融在一起向劍客飛去。
酒水在空中形成一個模糊的巨劍的形象,劍尖朝下,劍柄朝上,氣勢恢宏,此劍隻可仙人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眉因拍劍留星電,不妨杯酒喜閑吟。”
青衫劍客低吟一聲,滿腹浩然正氣震得眾人耳朵嗡鳴。劍客睜開劍眉星目,萬鈞劍意具在眼中!
就在這睜眼空當,巨劍劍尖點在手中劍尖上,酒水瞬間炸裂開來。青衫劍客揮動手中這劍意萬鈞的一劍,
滿天酒水瞬間在空中重新聚合成劍,這一劍,劍從酒中來,電光一掣劍氣磅礴,也定不負這酒中劍意。 “胸中千萬,壘突兀起,鬥酒傾盡,蕩氣回腸!”
此劍直向李不塵飛來!
李不塵都傻了,心說,殺雞焉用牛刀呀?您打我哪用使出這一劍呀,您把這一劍使出來了,那我……可不就得死一死了嘛。
正在此時,異變再起!
似有晚風吹過街巷,攜走了街邊所有春花。
劍意快?春花更快!
劍意還未近身,已有滿天花雨飄灑而至,看似弱不禁風,實則剛猛無比,此中佛法,是生,是死,是芥子須彌,是大道無情。
春花爭似舞裙紅,繁華如夢幻,惆悵怨東風。
仿佛之間,萬花與滿天星辰一同閃耀,刺眼奪目。
仔細再看,原來是花雨和劍意相撞,所激蕩出的點點花火,燦爛如同天上星辰!
李不塵望著眼前真正頂尖高手的一招對決,隻感覺自己如同置身於茫茫群星之間。
浩瀚世界,他如芥子一般渺小。
在李不塵的腦海,第一次有梵音傳來。
“謂覺了真妄性相之者,即究竟覺也。”
“以覺心源故名究竟覺,未覺心源故非究竟覺。”
“出煩惱障及所知障,覺了一切諸法性相。”
“能自開覺,亦能開覺一切有情。”
“如睡夢覺。”
“如蓮華開。”
“故稱為佛。”
滿天花瓣劍氣雨,又扶新日一輪上。
佛教聖子,第一開悟於兩大頂尖高手的對招下!
李不塵忽然發覺,原來自心本無生滅。
……
一招相抵,花雨劍氣皆不見,只有一個頂著鹹蛋黃腦袋的和尚,飄然落在李不塵身前。
十年時間過去了,他的腦袋還是那麽圓,那麽紅,那麽冒油光。歲月只是額頭上多了兩條皺紋,讓鹹蛋黃稍微有了點萎縮的跡象。
大和尚落地後先是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一聲,隨後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年少女。青梅姑娘趕緊屁顛屁顛地跑到李不塵身後,一把搶過少年手中的竹馬,隨後尷尬地對著覺滿和尚笑了笑。
大和尚回過頭來,背對二人,用慣用的好為人師的口氣,他朗聲道:“通過這件事情,我們學到了什麽?”
徐青梅無助地眨了眨眼,輕輕搖了搖李不塵的胳膊,李不塵跟她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回大和尚的話。
圍觀百姓們看見了剛剛驚世駭俗的一局對招,此時是徹底地喧鬧起來,東一嘴西一句,相互之間又驚又叫,仿佛見到了仙人降臨。
大和尚並不在意兩個後輩的回話,他凝視著眼前劍客,目光凌厲,不怒自威。
“我的徒弟,何時輪得到你出手教訓?”
青衫劍客波瀾不驚,劍眉星目的臉上盡顯從容,一板一眼道:“攔我殺貪官者,無論是誰,都定要付出代價。”
眾人聞言,眼光齊齊轉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縣令張凡。“看不出來呀,還是個貪的。”李不塵在心裡小聲腹誹。
老百姓們對此就見怪不怪了,天高皇帝遠的,清官是特例,貪官才是尋常。偶爾有幾個對著昏迷縣令跳腳罵娘的,也很快被身邊人捂住嘴拽到一邊,生怕被縣令大人秋後算帳。
覺滿和尚聽後,眉頭一皺。
對面這人非是旁人,正是江湖上劍道之首,號稱要殺盡天下貪官,以血證道的魏何求。在他眼裡,世上沒有此貪官汙吏更惡的人,沒有比殺貪官汙吏更重要的事。
魏何求這輩子自詡,就是為了殺貪官而活著。
要真是因為這事兒,他覺滿和尚還真就不好插手了,若是兩人全力相搏,覺滿和尚還真不見得是魏何求的對手。
繁華街市下,一僧一劍客,兩人遠遠對峙。
兩人年歲相仿,但魏何求青衫佩劍,身姿瀟灑挺拔,相貌更是風流俊郎,歲月的痕跡不僅不減分,反倒是平填了幾分耐看的韻味。覺滿和尚,皺蛋黃一個,跟人家壓根沒法比!
李不塵在心裡直感慨:輸了,輸得不能再輸了!
魏何求也不與覺滿和尚多計較,當著滿街百姓的面隨手拋出手中劍,利劍空中掛寒芒,打算直取縣令張凡頭顱。
覺滿和尚抬左手虛空一撚,一股無形真氣瞬間彈開利劍。
覺滿和尚硬著頭皮阻止魏何求,原因有二:一是佛教本就忌殺生,他覺滿也想百姓過好日子,可殺貪官沒用!天下貪官何其多,全殺了?治標不治本,不過是妄造不必要的殺孽!其二,敢對他覺滿和尚的徒弟出手,無論是出於什麽,無論有沒有留手,無論是何等人物,他都要打回來!
魏何求腳下生風,快速幾步就接住了空中寶劍,回頭轉身一氣呵成,眨眼間就逼近了覺滿和尚與他戰在一處。
圍觀百姓一看兩個神仙人物要大打出手,趕緊作鳥獸散,生怕兩位高手會波及到他們。
徐青梅抱緊了李不塵的胳膊,兩人對視,徐青梅的眼神裡滿是憂慮。
覺滿和尚空手對利劍,雖有佛家七步蓮步法輔助,又有拈花指這樣的無上神通,但仍是落於下風。
魏何求手中利劍不是凡品,乃是由前朝名匠朱直所鑄。
朱直憑借此劍,被世人比作鑄劍師中的蔡詩仙,有詩讚曰:“長歎蔡公登樓作,難得朱直請劍名。”
此劍名為“七十翁”。
七十之翁,早已看慣四時變化,不異陰晴變更,飽食過葷香佳肴,也吃得慣淡食素餐,無所謂車馬還是徒步,看透了短命還是長生。
經歷人間種種,方知人生本味。
這一劍,狂也好,深沉也好,瀟灑也好,內斂也好,包羅人間萬般劍意!
覺滿和尚交手便知,此戰最多只有四分勝算。想到此處他不再留手,先用右手虛晃一招點開那一劍七十翁,再左手暗自發力,集佛門渾厚內力於一指,向魏何求腹部攻去。
魏何求手中劍被牽製來不及回防,頭腦飛速運轉,使出一招“劍不動,人動”,翻身跨劍,將將躲過。隨後憑借翻身的慣性,將長劍抽回,拉開空當,衣袍烈烈作響,劍氣在掌中積蓄縱橫,七十翁一劍在手,劍意可比天高!
“我曾見,滿天星河皆傾倒,我以杯酒遮月明!”
“我曾經,狂來拔劍斬河水,欲與天帝爭雄鞭!”
人生百般滋味,“狂劍”最為跋扈,我這一劍連星辰河水都斬得斷,還能斬不斷你個和尚!
“劍去!”
一道接天劍氣,如雷霆之勢,劃破空氣斬向覺滿和尚。
大和尚笑面拈花,卻無奈手中無花,他隻得做拚死一搏。
李不塵眼看著師傅有難,掰開青梅姑娘的手,就要上前幫助阻攔,可徐青梅一把又拽住了他。連覺滿和尚都擋不住的一劍,她豈能眼看著李不塵去送死。
李不塵此時心系覺滿和尚的安危,仍要掙脫青梅姑娘的束縛。徐青梅眼眶通紅,死死地把少年的胳膊抱在懷裡,她身體緊張得顫抖,用軟糯的嗓音喊出了最淒厲的哭喊。
“停下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