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氣勢洶洶地走在過道,生人勿近的表情勸退了旁邊想要攔住她的女仆。
她感到十分生氣,也十分疑惑。
從灰爾出發去村子裡對付魔物後,她就一直一個人孤零零地躲在房間裡;好不容易來了個女仆說要請她去大堂見領主,結果那女仆是一隻吸血女妖假扮的,還試圖誘騙她摘下母親托付給她的魔法護符;雖然白發的魔物獵人從魔物手裡救下了她,還帶她去見了灰爾,可還沒等她多和灰爾說些話,一個她從沒見過面的男人就開始搶佔各種話頭,咄咄逼人的氣勢壓得她一句話都插不上;最後更是不知從哪兒跑出來一隻超大號的、帶著醜陋嘴唇的氣球,而她則莫名其妙地暈了過去。
那中間她還看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畫面,比如白發姐姐可以在自己背後生出翅膀,還能變出相當嚇人的爪子,只可惜她還沒來及的把那些景象映在腦海裡,她的意識就被混沌所籠罩了。
她於早晨在自己的客房裡醒來,醒來時灰爾和莉絲蒂亞——那位白發的魔物獵人小姐——都在場。確定她安然無恙後,兩人明顯放松下來,然後竟可恥地冷落了她,獨自講起了悄悄話。愛麗絲滿臉疑惑:直到昨天早上,這兩人還是一副若即若離的相處模式,結果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渾然不覺間變得形影不離。
一直三天都是如此。
當然,她很開心灰爾能和莉絲蒂亞搞好關系——畢竟她也同樣喜歡這位白發的姐姐。但如果搞不清在她昏迷時發生的事,她總會覺得心裡不舒坦。
愛麗絲走進宴會廳——當然無需摘下她的星辰吊墜——大廳裡熱鬧非凡,領主的家仆繞著餐桌站列,來自首都的官員也位列於此,有說有笑,互相交談;有人正演奏風笛,爆出一長串出奇冗長、抑揚頓挫的奇妙音調。靠著嬌小的身體,愛麗絲擠著圍觀的人群來到環內,看見灰爾和莉絲蒂亞正站在人群中間,而胡茬濃密的領主大人站在前面,朝周圍的人伸手示意。
“請安靜,各位。兩位也不必再行禮了。按照事實,恐怕得由我來給二位表達敬意。”
人群安靜下來。維吉裡奧咳嗽一聲,續道:
“正如各位所知道的:在約莫半個月之前,我曾受到一位魔物的威脅。我並沒有屈服那個來自混沌的可憎造物的魔爪,於是那個殘忍的怪物襲擊了我的城堡和村莊,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他頓了頓,“但好在,在勒斯堡,正好有兩名技藝超群、正義果決的魔物獵人。他們勇敢地對抗了魔物和它召喚的使徒,拯救村莊免於在魔物的肆虐下被摧毀殆盡。雖然從結果來看,我們仍舊失去了許多……但兩位魔物獵人的功績卻是不可磨滅的。”
灰爾和莉絲蒂亞同時欠身。維吉裡奧揮了揮手,令仆人搬出兩個寶箱。
“直到在谷倉發現你們前,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在勒斯堡為你們豎立一座紀念雕像……好在你們還是活了下來,為此我也改了主意。”領主笑道,“這裡頭東西很多:剛玉、鑽石、珍珠,還有一些錢幣……總價值大概一萬戈塔。你們可以自由選擇平分這筆財富,或是按照出力的多少來分配。然後……”
他把目光轉向灰爾,“魔物獵人灰爾,我已經聽說,你旅行來此的目的是要在莫·卡扎萊乘船渡河,前往布萊恩尼亞。”領主從衣服裡取出一封信,上面印著王家的徽章,“這是王家的推薦信,遠比那所謂的通行證好用得多。帶著它,
就當作是我個人對你表達的敬意。” “承蒙您的好意,我恭敬不如從命。”灰爾接過那封頗有分量的文件。
“放輕松。”維吉裡奧哈哈大笑,拍了拍灰爾的肩膀。後者的眼角跳了兩下——領主粗厚的大掌正好拍到他被吸血鬼撕裂的位置,那兒的傷還沒好。
“今天你們可是英雄,所以好好享受慶功的宴席吧。”維吉裡奧轉過頭,“莉絲蒂亞小姐,您的功績自不需要我來誇大,請隨意享受吧。”
“當然。”莉絲蒂亞露出她那標志性的天真又嫵媚的笑容,引得不少男人的目光往她身上齊聚,“謝謝您的好意,領主閣下。我會追隨自己的意願的。”
她伸出套著蕾絲袖套的手,挽住灰爾的胳膊。灰爾完全不敢動彈——首先,莉絲蒂亞碰到的也剛好是他受傷的位置;其次,他注意到領主尷尬和羞憤的神色,以及仆人們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猶如芒刺在背,讓他頗為不適;最後,莉絲蒂亞今天的打扮恢復了她以往的風格,以神秘性感的紅與黑衣裙撐起她誘人的酮體,美麗到讓他難以呼吸。
愛麗絲站在他們身後,在為灰爾感到開心的同時,表情卻更加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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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坦特怎麽樣了?”
站在熟悉的陽台上,灰爾一邊品著東之嫣紅酒的余味,一邊如此問道。半個月前,他和她正是在這裡第一次與對方產生了情愫,但那個夜晚以苦澀和尷尬的氣氛告終。如今再度在這裡獨處,灰爾的心裡感慨萬千。
莉絲蒂亞靠在欄杆上,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他不會死。”
灰爾挑挑眉,莉絲蒂亞見狀,便解釋道:“除非我們高等吸血鬼自己選擇死亡,否則我們的壽命很難走向終結。即便什麽都不做,我們也能在不吃不喝的情況下存活長達數十年,而這麽做的唯一後果只是醒來後精神不太好。同樣地,殺死我們的方法也很有限。嗯……我們的身體構造和你們人類不太一樣,只要我們的大腦和心臟有一個保持完好,我們就能嘗試再生。即便時間很長,但我們也不會迎來真正的死亡。”
“銀也無法殺死你們?”
“銀對我們來說的確是劇毒,”莉絲蒂亞點頭道,“經過特殊手法鍛造出的‘聖銀’——比如你那把名為‘冬雪’的劍——更能對我們造成重傷,但如果方法錯誤,你們依舊無法徹底殺死我們。在我們族群中,存在著特殊的手段可以徹底殺死高等吸血鬼,只不過你就別指望我會把方法告訴你了。”
灰爾聳了聳肩。旋即,他又問道:
“那你打算怎麽處理?”
他知道,莉絲蒂亞曾拒絕了他的同行,獨自一人去了叢林邊緣,把失去意識、變成“乾屍”的尼坦特給找到並帶走。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麽,他對此一無所知。
“我讓‘眷屬’把他送回我在暮之城的墓穴了。我們族群禁止互相殘殺,所以他不會死。但他會在無法醒來的折磨中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很久很久。”
“眷屬?”
“嗯……我想想,就好比你們人類中的家主和家臣之間的關系吧——我們高等吸血鬼中的名門望族也可以有自己的眷屬,而且對眷屬來說,主人的命令要優先大於長老們的規矩。”
“那我明白了。”
“你不完全明白。”莉絲蒂亞露出神秘的笑容,她伸出一根手指,挑逗地抬起灰爾的下巴,“如果我說,你已經是我的‘眷屬’了……你會作何感想?”
我恐怕不會有任何感想——灰爾默默地在心裡說。
“這樣一看,這件事似乎已經平息了。”
灰爾看著皎潔光圓的月亮。他突然發覺,今天正是滿月之夜。莉絲蒂亞的面容被朦朧月光照亮,就像自月而來的女神。
“暫且告一段落了呢。”莉絲蒂亞感慨萬千。
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們喝著酒,吹著風,聊著不著邊際的閑話。他們欣賞著對方的身影,空氣中滿是薔薇、青梅和紅酒的香氣。一切似乎都如此美好。但灰爾知道,他們終究繞不開最關鍵的問題。
“明天我和愛麗絲會前往莫·卡扎萊。”灰爾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輕松一些,“我們會再度開始旅途。”
“我明白。”莉絲蒂亞揉搓著酒杯的杯身,“這是你們的命運,你們理當追隨它前進。”
“愛麗絲很喜歡你。或許我們可以……”
“還不行。”她搖搖頭,“這裡還有我必須做的事,等我處理完自己的事情後,也許我會來……”
吸血鬼,除髒者,還有被氣靈暫時趕跑、但隨時可能會再度回來的魔物——勒斯堡經過這場大亂後,依舊潛藏著數不盡的威脅。而莉絲蒂亞作為莫·卡扎萊現存的最強的魔物獵人,在政要和貴族們的請求下,還必須留下來主持殘局。
“也許,不久的未來,我會來找你們吧。”灰爾能聽出,她對自己的這番話沒什麽自信。
魔女,災厄,死亡的命運……他感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夜風寒冷的緣故。
莉絲蒂亞看出了他的擔憂,她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別想未來的事了,我們只要走好當下就行。今夜是滿月……對我們吸血鬼來說,這是個比較神聖的日子。你知道我們在慶祝這類日子時會做些什麽嗎?”
“喝上一小口?”灰爾半開玩笑地舉起一杯紅酒。莉絲蒂亞轉向他,眼神中帶著迷離的情意,讓她那玫瑰般的雙目更加璀璨奪目。
她的神情讓他相信,就算山海相隔,有朝一日,他們也一定會再次相逢。
“我可沒那麽容易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