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默默的步行在走廊中,沉默與昏暗使空氣都顯得壓抑。狹長的走道中只有腳步聲與鎖鏈在地上的摩擦碰撞聲單調的回蕩。
“剛才那個男人,就是昨天帶過來的中庭人?”墨提斯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也與她的相貌很不匹配,漠然,深沉,不帶任何情緒流露,像是冷酷的審訊官在審問罪人。
正在想該怎麽開口的莫西嚇了一跳,連忙回答道:“是他。”
“名字?”
“柯裡斯·讓·皮埃爾。”
“通過初次審查了嗎?”
“沒有問題。”
“伯爵見過他了嗎?”
“還沒……”
墨提斯笑了,但那並不像是一名少女該有的笑容:“那麽,伯爵應該快來了。”她在一扇房門前停下:“這次過來,是因為那個老林鴞吧?”
“大人英明。”他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女仆。
“進去說吧,露絲,回避一下。”墨提斯打開門走了進去,莫西在看著女仆行禮遠去後,才進入房間,把門關上。
這是一件簡樸的房間,只有一張黑木方桌,幾把紅綢椅子和一些書櫃,屋裡胡亂地擺著幾面鏡子,作為一個貴族的會客室來說,實在是堪稱寒酸。
墨提斯已經在方桌的上位坐下,她摸出一支長長的煙槍,纖細的棕色木管兩段接著黃銅濾嘴和煙鍋。
她在煙鍋中填入上等的煙草,玉指一撮,煙鍋被點燃了,她抽著煙,斜眼望著站在方桌下首的莫西,坐姿十分隨意。
“坐吧。”她吐出一口煙霧。
莫西點了點頭,一邊坐下一邊從風衣中掏出一疊文件,慢慢的推給墨提斯,在勳爵大人閱讀的時候,他說道:
“這次的犯人名叫布林·拉瓦,已經活了173年,是現如今活的最久的老林鴞,和他同期的特務都已經消亡了。”
“他在90年前以太被動融合率就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五十,但沒有表現出明顯異常,所以仍在執行任務。直到70年前正式決堤,被動融合率突破瓶頸,並且迅速達到了百分之六十才被強製退役,在8號城區的安息療養院療養監管。”
“但這個時候他已經無法自製,融合率雖然趨緩但仍在增長,不久後就已經失心瘋,因為本人良善沒有造成傷亡,但經常給療養院的人造成不便,再加上他的融合率仍在增長,隨時都有可能完全失控,所以被轉移到了洛林大監獄隔離,進行一級監管。”
“半個月前他越獄了,期間一直不停的趁人睡眠之時把人的腦袋切下來,並且還在床頭擺上一面小鏡子讓人立刻能看到自己的窘相,造成了很惡劣的社會影響,目前為止受害者已達千人。”
莫西身體前傾,表現出關切的姿態:“昨晚布林襲擊了這座圖書館,柯裡斯先生已經遇害,他真的沒有騷擾您嗎?”
在莫西說明時,墨提斯已經閱讀完了文件,她把文件往桌子上隨意一丟:“怎麽可能沒有,他來這裡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向我示威吧?斬下被譽為赫爾海姆的最大的頭腦,以及嘲諷現如今的林鴞後輩在他面前顯得多麽無能,砍那個混小子的頭只是順手。”
她抽了口煙槍,不屑地挑了下嘴角:“遺憾的是,他的挑戰似乎失敗了。”
莫西眼睛一亮:“您已經有了對策?”
墨提斯不可置否地聳了聳肩,甚是嘲弄的嗤笑了幾聲:“好在你們在整個十八層的人都腦袋分家之前,還肯再次放下你們可笑的面子來承認自己的貧弱。
” 莫西有些難堪,過了這麽久都沒有抓到犯人,人們已經對死神之鐮的辦事效率產生了嚴重質疑。連頂頭上司都受到了批評,上面的不好過,他們下面的就更辛苦了。
原本死神之鐮就要處理中庭間的事物,人手緊缺,現如今為了盡快抓到犯人,加派了不少人手,導致他們很多參與抓捕行動的檢察官都是身兼數個任務,實在是分身乏術。
再加上犯人原本就是四約潛行者中的巔峰,配上過高的融合率增強的以太技藝,連五約潛行者的偵查都可以規避,更高等級的契約者要麽在中庭有更重要的任務,要麽就在更高的城區辦事,僅憑他們根本無從找尋其蹤跡,更別提抓捕了。
所以莫西這次來找墨提斯,不只是他自己的願望,也是上面的意思。
“融合率過高雖然能提升以太技藝的強度,但也會導致以太技藝失控,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開啟和關閉,如你所說,他已經不能自製,這一點可以利用。”墨提斯調整了一下坐姿,微笑著看著莫西,笑容並無溫度:“按照慣例,你也該獻上你的誠意了。”
莫西立刻坐直,雖然在陪笑,但可以明顯看出他的緊張:“您的意願就是我們的意願。”
“一件小事,我從不刁難你們。你以你的個人名義推薦那個中庭人進入死神之鐮,不要說是我的意思。”墨提斯搖晃著有著優美弧線的小腿,鎖鏈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莫西撓了撓頭:“這還得看柯裡斯先生是否有成為契約者的資質……這方面沒人能幫的了他。”
“無妨,你們只需要給他一個機會。”
莫西松了口氣,微笑著點了點頭,這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但他同時也疑惑起這個簡單的請求,在他的印象以及很多和墨提斯見過面的同事的描述中,這位少女從不是個慷慨的人,難道這位狐狸一樣狡猾的勳爵大人終於要開始著手控制死神之鐮了麽?
“還有,你回去之後幫我和羅德問聲好。”
莫西更疑惑了,羅德是他的同事,也曾拜托過墨提斯處理事件,但他們什麽時候關系那麽好了?
來不及多想,他迅速收攏起思緒,集中注意力,因為勳爵大人開始了她的計劃說明。
“這種方法我們不是沒想過,但這只能在小范圍內捕捉到他,想要進行誘捕的話,只怕他不會上當。”莫西小心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如果是之前,他必然不會接受你們的任何挑釁,因為那些都必然是明顯的陷阱。”墨提斯吐出一口煙霧,低笑了幾聲。
“但是在昨晚,我觸碰到了他。”
看家具和裝飾風格那麽歐古風,照明都用蠟燭。柯裡斯還以為這裡的科技水平就是歐洲中世紀的水平,沒想到這個舊圖書館裡居然還有電梯!
而且有足足七十七層,沒想到這個圖書館那麽大。
“畢竟是以前一致二十城區唯一的檔案館,建得大點很正常。”肯特說。
“那既然有電,為什麽頂層不通電燈呢?”柯裡斯問道。
這不是賤肉嗎?舒舒服服的電燈不修,非得點幾隻蠟燭在那裡裝腔作勢!
肯特笑了笑:“電?赫爾海姆沒有電力工業,那座升降梯,以及我們頭頂的這些照明燈,都是獨立運作的,至於原理,你自己去了解吧,你可以暫時把這些也理解為超自然的一種。”
他突然歎了口氣:“至於頂層的情況,大概是因為那裡是勳爵大人的居所吧,勳爵大人有很多讓人不解的習慣,但有傳聞說,這都是她的父親,也就是那位尊貴的赫爾墨斯伯爵的指示。”
柯裡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他現在隻想快點去接頭然後把這倆貨打發走,自己待在圖書館好好的學習這邊的“常識”,他對這個國度的運作越來越好奇了。
剛走到門口,一個人突然憑空浮現出來,擋在他們面前,嚇了柯裡斯一大跳。
“瞬間移動?還是一直在這裡隱身?這就是超能嗎?”柯裡斯露出興奮的表情。
來著是一個身著便衣,長相大眾的男子,他鞠了一躬,然後以十分奇怪的嗓音說道:
“請留步,赫爾墨斯伯爵大人因為聽聞柯裡斯先生死因至今不明,對其情況很是擔心,將於明日中午光臨此處,給柯裡斯先生做二次審查。為了自己以及他人的安全,請柯裡斯先生在通過審查前於此稍作等候,不要隨意走動。”
肯特皺了皺眉頭,但對這套說辭也表示了理解:“既然伯爵大人有辦法,這樣也好,只是……”他的語氣有些刺人:
“柯裡斯的情況審判局沒有公開,更沒有通知過伯爵大人。伯爵大人,真的把林鴞之巢這等國之利器,當作了自己的東西?”
便衣男子仍舊保持著鞠躬狀態,沒有回答,也沒有讓開。
肯特冷哼一聲,拍了拍柯裡斯的肩膀:“你的頭可能要晚點再接了,暫時呆在這兒吧。”他瞅了男子一眼,大步離開,進入了停在門旁的馬車。
車夫一揮鞭子,死靈馬長嘶一聲,踏著幽藍色的火焰,拉著馬車離去了。
柯裡斯呆立在門旁,他不自覺的退後了幾步,男子的身形立刻消失了,就像是從沒出現過一樣。
“完蛋了,被盯上了。”他找到一張座椅坐下,痛苦地抱著頭。
說是為了自己好,但柯裡斯也不傻,看肯特那個態度就知道,那個什麽伯爵,肯定不是善茬!
多半是來搶自己金手指的,而且很有可能會殺人滅口!到時候就算自己並不會對他人造成什麽危險,也肯定會被安個危險分子的名號被抹殺掉。
在這個看起來還算封建的地方,那些貴族老爺能做到什麽事情,柯裡斯都不奇怪。若權力者一手遮天,那麽規則和法律只是他的玩物,協助他統治的工具。
永遠別想在規則之中打敗規則的制定者, 唯一的製勝之道就是把舊規則徹底推翻!只是他柯裡斯現在什麽都不是,什麽也做不到。
拆散一對男女,壓迫窮苦人民,篡奪國家權利,謀害功勳英雄。現在好了,他柯裡斯還沒混成英雄,就要被扼殺在搖籃裡了。
就算是狗熊也不能亂殺啊,狗熊還是保護動物呢!
而且,他頭還沒接上呢,死都沒法死得體面!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種深深的無力感,絕望和恐懼,他還是第一次體會到。
揉搓著頭髮的時候,他感到繃帶又松了,連忙又使勁緊了緊,他可不想再趴在地上滿地找頭。
就在柯裡斯鬱悶至極的時候,莫西匆忙從他身邊經過,他看到柯裡斯,走上前去打了個招呼:“您怎麽還沒走,肯特先生呢?”
“肯特大叔先走了,有個伯爵老爺說要對我進行二次審查。”柯裡斯沮喪地說,他抬頭望向莫西,盡顯可憐和期待之態。
自己可能大概率是赫爾海姆的棟梁之才,他們那個死神之鐮,聽起來和警察局差不多。人民警察的職責就是為民服務,要是能救下他這個棟梁之才,那更是大功一件啊。雖然他現在還沒本事,但是莫欺少年窮啊,書生還有封侯意呢。
莫西一聽,立刻就明白了情況。他咂了咂嘴,沉吟道:“勳爵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心裡對墨提斯更服了幾分。他看到柯裡斯期待的小眼神,愛莫能助的搖了搖頭,向柯裡斯告別後,也一頭鑽進馬車離開了。
柯裡斯目送著馬車離去,一張批臉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