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李文遠就覺得不對勁。
自家的天花板可沒那麽華麗。深灰色的基底搭配著黑色的繁複雕紋,紋路充滿規律的美感,就算是星級酒店總統套房都沒這個藝術感。李文遠有些害怕,難道自己被富婆灌醉,騙到人家的閨房裡失了貞潔?他下意識的捂了捂了捂襠,表情有些悲愴。
仔細一想,自己女人都沒結交幾個,更沒跟人家去混過吧,標準的當代社會主義模范青年,臭屌絲一個,哪來的富婆抱粗腿?想到這兒,李文遠眨了眨眼,表情更加悲愴。
摸了幾下腰,沒有像想象的那樣摸到一串可怕的傷痕,李文遠松了一口氣,隨即疑惑起來。這一沒失身子二沒失腰子,那是怎麽回事?家裡又不是很有錢,有綁他票的意義嗎?
腦袋昏昏沉沉的,記憶模糊不清,李文遠煩躁的拍了拍腦袋,努力回憶起失去意識前的事情。
他記得自己只是想在臥室牆上鑿個洞,好珍藏他從隔壁剛搬走的老哥那裡繼承來的*****,莫名其妙就睡過去了,結果一醒來就到了這個鬼地方。他坐起身,想先打量打量自己是被拐到了哪裡。
身體已經明明有了坐起來的感覺,視線裡還是那片天花板,李文遠皺了皺眉頭,心想自己這是被毒打一頓半身不遂了?下半身都不聽使喚了。
他跟著感覺把屁股往後挪,視野裡突然出現了一個背影,李文遠定了定神,嚇得剛想大叫,一個彈性十足的屁股就擠上了他的臉,堵住了他的嘴巴。
屁股下的李文遠仍舊一邊發出驚恐的聲音,一邊驅使著身體想要後退,嗚嗚聲不斷從床上傳來。
他看到了什麽呢?他看到的是一個沒有頭顱的後背。
屁股擠得李文遠七葷八素,但他的視野也隨之改變了。
他看到了床頭櫃,床頭櫃上支棱著一面小鏡子,像是故意要讓李文遠看到一樣朝著他。李文遠看到鏡子裡的情景,停止了尖叫,雙眼瞪得渾圓,嘴巴不由自主的長大,屁股也在此時停止了擠壓。
鏡子裡的,是只剩頭顱的自己,鏡中的李文遠面色蒼白,臉頰鐵青,嘴唇深紫,完全是一副死人相。
“我,我……我已經死了嗎?”
李文遠雖然一直接受的科學教育,但對於牛鬼蛇神之類的東西也不是完全不信的,沒能證明超自然的存在也許只是因為人類對世界的探索還不夠深入。
那種“因為我沒見過所以它不存在”的看法,李文遠並不認可。
他也常幻想著能在某一天得到奇遇,觸碰到在大眾認知之外的神秘世界,所以很快就適應了狀況。
那具無頭身體聽他使喚,想必是他的東西了,他坐在床沿,頭放在膝蓋上,手指輕扣著頭思考著。
這絕不是夢,沒有夢境會有那麽清晰和真實的感覺,雖然已經嘗試過狠狠地擰身上的肉了,沒有痛覺,感覺卻是明顯的,大概是死者之身的特性。
既然自己已死,這裡八成就是陰曹地府,待會兒應該就會有牛頭馬面之徒把自己押上大殿審問是非曲直了。
他乾過什麽壞事兒嗎?李文遠思捋了一番,好像也就是眼睛不老實。
女同學不經意間露出的肩帶啦,被一陣狂風帶起的裙角啦,諸如此類之風景,文遠甚愛之。也嘗與摯友竊笑耳語,歪歪下流之貌不堪入目……暫時不知道閻王爺的審判是個什麽標準,這些對於他老人家來說應該不值一提。
對於死亡,他還是很遺憾的。
他還不想死,現在的他正青春,這個年紀又有多少人情願死呢?回想起父母和姐姐悲傷的樣子,以及自己沒追完的動漫,沒來得及打的遊戲,李文遠立刻很失落。 世界那麽大,他剛有機會能出去看看,誰知道突然就結束了。整天說著啊啊不行了,remakeremake,發發牢騷還就成真了!難怪長輩教導屎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好在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失落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他開始了解自己的處境。
他所在的是一間很寬敞的臥室,厚重的黑木家具上有許些雕刻著奇怪生物的浮雕,床頭櫃上隻擺著一面小鏡子和一盞燭台。燭台散射著昏暗的燭光,堪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房間的其他角落黑暗得幾乎難以視物。
他一手端著頭,一手端著燭台,仔細的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壯著膽子翻了翻衣櫃和床頭櫃,倒是沒有發現什麽可怕的事物。所有的櫃子都是空蕩蕩的,就像是無主的新家一般。他站在門的一側,對於要不要先發製人,出去看看情況產生了猶豫。
遠處傳來了穩健的腳步聲以及兩個男人的對話聲,情緒激烈,語速很快,聽起來像是在爭吵。他們在靠近這裡!李文遠立刻緊張起來,他吹滅了燭台,腋下夾著頭,迅速鑽到了床下。
兩雙看起來很高級的皮鞋進入了李文遠的視線,他們說的雖然是李文遠從沒聽過的語言,但李文遠卻可以理解他們的意思。
“這個房間怎麽黑漆漆的,蠟燭熄滅了嗎?”
李文遠遺留在外的燭台被重新點燃,發現床上空無一人後,兩人驚慌起來。
“人呢?人怎麽不見了?”
“看那面鏡子……天哪,又有受害者出現了嗎?”
聽到這裡,李文遠挑了挑眉,看來這兩個人不是壞人,至少讓自己變成這個模樣的不是他們。
兩個人一邊嘟囔著一邊在房間裡翻箱倒櫃,李文遠悄悄把頭伸出去,想窺探一眼他們是否長著牛頭或馬面。其中一人正經過床邊,不經意間,一腳把李文遠剛露出一點的頭踢飛。
雖然沒有痛感,但還是能感受得到衝擊力,李文遠的頭在牆角碰撞了數下,他發出了一聲悶哼,兩人都停止了翻找,沉默的望著李文遠的頭。
李文遠以十分乖巧的坐姿坐在床沿,頭仍舊放在膝蓋上,眼睛小心地打量著眼前的兩人。
他們看起來都不是東方人,其中一人比較高挑,看起來很年輕,有一頭枯槁的棕色亂發,穿著黑色長風衣和黑長褲,敞開的風衣裡露出白色的襯裡,襯裡上有很多口袋,右胸上別著一枚銀光閃閃的鐮刀徽章。
另一人看起來則年過四旬,穿著米色的大衣和半高禮帽,梳著黑色的背頭。他們也在觀察著李文遠,表情看起來沒有惡意。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死神之鐮的檢查官莫西,這位是審判局的官員肯特先生,他是您目前的負責人,我們都算是這裡的原住民。”那位穿著黑色風長衣,有著略微消瘦臉龐的棕發年輕人微微鞠躬,李文遠也連忙微笑著點點頭。
那位被稱為肯特先生的中年人和李文遠握了握手,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以平淡的口吻說到:“作為初來此地的塵世人,相比對於目前的狀況充滿了困惑,下面我將對你的情況進行簡單說明。”
他大衣內側取出一份文件,低聲朗讀道:“李文遠,男,18歲,於公歷2022年7月6日死於家中臥室,死因為猝死,疑似接觸了以太因素。意思是,你死於不屬於那個世界的超自然因素,你本不該知道這些,也不該留在這裡,不過,你的靈魂已經留下了這裡的烙印。”
他停下來,抬眼望向李文遠:“這裡是什麽地方,你想必也有了幾分猜測。”
“陰曹地府?”李文遠已經不像先前那麽緊張。不僅如此,他還有些興奮。
果然如他所料,大眾目前的認知不過是這個世界的表層,如同巨大冰山浮於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真正的龐然巨物被隱藏在水面之下,不為人知,難以窺探,難以觸及。
那衝破人類常識的,神秘的,可以擊碎“現實”與“規則”的力量!
什麽氣吞天地日月星,拳打穹頂兩昆侖。要的就是牛逼炫酷,與眾不同。
生前他是個剛考上普通本科的預備役大學生,庸庸碌碌十幾年,沒見過世面沒上過台面。有的只是普通的外表,普通的才能,普通的家庭。
就像普通唱的一樣,他是個過著普通的每一天,穿著普通的鞋,走在普通的街的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不十分的要強不十分的躺,無論什麽事做的都做得很不十分,一個二半吊子。
有想過改變現狀嗎?當然想過,每個人都想過,但是真正做出改變的並沒有多少,他也是在常勵志之中維持現狀。
改變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正因為很多人做不到,所以能做到的人才能從普通之中脫離。
像他這樣的人,原本就該老老實實的過完波瀾不驚的小日子,仰望不凡,歌頌平凡。
可現在看來,他擺脫平凡的機會來了,那就是步入超凡!
而且,他也很想搞清楚他的死,是誰乾的?怎麽乾的?為什麽要那麽做?有沒有傷害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如果牽扯到了他的家人和朋友,他可不甘心就這麽直接踏入輪回,他要讓凶手付出代價!
而且,照那個大叔所言,想也知道他沒法正常轉生了。不管他自己到底想不想接觸那些神秘事物,現在已經無法全身而退。
譬如沼澤泥潭,大漠沙丘,深海漩渦,荒原龍卷,踏進半隻腳再想好好出來,那是難如登天。
那麽,不如奮勇高歌,豬突猛進!
肯特點了點頭:“地府……這是你們的文化麽?嗯……這麽說也沒錯。”他略抬下顎,表情莊重起來,略顯矮小的身板竟給李文遠帶來了些許壓迫感,肯特俯視著李文遠,以驕傲的口吻高聲說道:
“這裡是世界的終點,也是靈魂的起點;”
一句普通的話語,卻好似咒語一般,讓李文遠腦中浮現了畫面。
昏暗的大地上矗立著一扇高高的大門,無數長著人臉的霧氣在這扇門兩側進進出出。進入的霧氣斑駁而多彩,出來的霧氣則透明澄清。
“是輪回的中轉處,是罪惡的處刑地;”
畫面立刻切換,恢宏寬闊的大廳中央跪著一道渾濁的人影,面前,兩側以及後面一排排的坐著許多看不見臉的人。坐在大廳上首的人輕輕的敲了一下木縋,跪著的人影立刻倒地痛苦掙扎,隨後徹底消散,一個灰色的畸形怪物取代了他。
“是生靈的保護傘,是維護這個世界的一道鐵幕。”
畫面又變,一個和莫西一樣穿著黑色風衣的背影手持戰刀,渾身緊繃,而他所面對的,則是一片猩紅色的夜空,突然,一雙閃爍著凶光的眼睛在猩紅色的夜空中緩緩睜開,緊接著,一雙又一雙眼睛不斷浮現,瞬間填滿了整片夜空,它們一齊緊盯著那個孤獨的戰士,而戰士毫無退縮之意。
肯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低沉的聲音仿佛要將這片天地的氣勢銘刻在李文遠的內心一般,穿透了他的靈魂。
“這裡是傳說中死人之國,偉大的赫爾海姆!”